有时我会梦见我的祖母以及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妈查理爱——当然她不是我的姑妈而是我的姑祖。我梦见她们依然生活在那栋房子里,也就是她们生活了长达二十年之久的那座房屋,直到我的祖母死后而查理爱姑妈搬进了养老院之后,这两者之间相距没有多长时间。我发现她们还活着而感到异常震惊,几乎害怕得不行而且发自内心感到羞愧,想到自己并未前去拜访她们,甚至一直以来都没有能走近她们。差不多在四十多年之间。她们所居住的那座房屋依然还是老样子,尽管溢满了夕照余辉而一派衰落景象,她们自己看上去也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她们身上的衣着仍旧,带着同样的围裙,头上的发式也是依然如昔。盘髷下垂的头样现在的理发师已经不熟悉了,暗色人造丝的服装以及印着小花朵或几何图案的棉布衣——并非是衣裤套装或者印着漂亮短语以及天蓝色、牡丹红或金凤花色的衣服材质。

       然而她们似乎口拙难言的样子,甚至都张不开嘴,费了半天的劲也发不出声。我询问她们日常生活怎么过。她们是如何获得日常用度的,比如说?她们看不看电视?她们跟这个世界还有联系吗?她们回答说一切还照常。请不要关心。可是每天之中她们都在期望,期望着我是否会来看她们。

       上帝会帮助我的。每天每日当中。然而即便此时此刻我也很着急,我不会在这儿呆多久。我告诉她们说我有许多事情必须要做,但过不了一会儿我就会回来。她们回答说是的,是的,这已经太好了。过不了一会儿。

       在圣诞节期间我就要结婚了,而过后我就要到温哥华去生活了。这一年是1951年。我的祖母以及查理爱姑妈——一位年轻一些,一位老一些,比我现在的年纪——正在为我收拾我要随身带走的行李箱。其中有一只老箱子盖子都塌陷了,在我们家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我脱口惊呼它是不是随他们一起跨越过大西洋而来。

       谁知道呢,我的祖母说。

       想要了解历史的渴望,即便是家族的历史,在她看来也没多大价值。所有那一类的事情也都仅仅是一种奢望而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对时间的浪费——就如在报纸上阅读每日连载的长篇故事一样。这样的事她本人每天都做,可依然悲愤满怀加以谴责。

       另有一只箱子是崭新的,四个角上都包着金属,这是特为这次旅行而新买的。这也是查理爱姑妈所送的一件礼物——她的进项要比我的祖母优裕得多,尽管这并不意味着这笔进项要大得多。仅仅是非常充裕而已,以至可以偶尔超出计划花销一下。还有一只用于起居室之中的扶手椅,上面蒙着橙红色浮花锦缎的布面(上面还有一层保护,除非有大批贵宾来访,这是一层塑料布防护)。还有一盏阅读灯(它的灯罩同样也用塑料布包住)。另外就是我那只结婚嫁妆的箱子了。

     “这就是她所送的结婚礼物吗?”我的丈夫后来问我道。“一只箱子?”因为在他的家庭之中像一只箱子这样的物件你出门去就可以把它买回来,只要你需要它的时候。决不会作为一件礼物来送人的。  

       那些装在那只已经塌陷了的箱子里的物件都是易碎的,包裹在不易碎的物品当中。碟子,杯子,罐子,花瓶,都用报纸包住,外面再裹以餐巾,浴巾,针织垫子以及羊皮外衣,绣花的桌垫之类。那只大平箱里面大部分装满的全是床单,桌布(它们之中有一件,同样也是绣花的),毯子,枕套等,同样也有几件大而平的易碎物,比如由玛丽安所画的一幅带框的画,她是我的祖母以及查理爱姑妈的妹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这幅画的画面上画的是一只鹰站在一根孤独的枝杈上,后面的背景是蓝色的大海以及下面远方茂密的树丛。这是玛丽安在十四岁的年纪描摹于一张挂历上的画面,接下来到第二年夏天她就死于流行伤寒了。

       其中这些物件有的是结婚礼品,来自我的家庭成员们所赠,最早来到我的手中的那些,但是大部分物品还是为我将要开始打理家务所准备的。这些毯子被褥,这些羊毛外衣,这些针织的小件物品,以及绣花枕套,上面的花纹枕上去都刮脸。我并没有自己亲手准备一件,而是我的祖母以及查理爱姑姑早就忙着准备下的,尽管我在很长时间以内看起来前景冷淡。而我的母亲则早已准备下许多件花样新奇的高脚玻璃杯,印花茶匙,柳枝大浅盘等,这是在她那个忘乎所以的短暂时期,当时她热衷于收集各样老古董,当她的肢体还没有僵直颤抖到一定程度而使得任何事情——比如驾驶,步行,最终甚至交谈——都变得难而又难之前。

       来自我的丈夫家庭的那些礼物都在商铺中就被打包,在那儿购买之后就直接船运到温哥华去了。一些银质的餐桌盘盏,厚实的亚麻桌布,还有半打葡萄酒杯。这一类的家庭用件都是我的夫方亲属以及他们的朋友通常自己惯用之物。

       我的行李箱之中所有这些物件,事后证明没有一件合乎用度。我的母亲所赠送的这些高脚玻璃杯是模压玻璃制品,而柳枝花纹的大浅盘则是厚重的厨用瓷制品。这些用品都是直到数年之后这才有人逐渐喜欢使用,而对有些人来说根本就从来都没听说过。那六只茶匙生产日期标明是十九世纪之物而且并非真品。毯子被褥基本都是为老式床铺而设计的,铺在我丈夫为我们所买的床上太窄了。那些羊毛外衣以及针织小件,还有靠垫外罩等物——就更用不着说了——而那幅描摹自挂历上的图画简直就近乎是一个玩笑。

       然而我的丈夫还是极力夸赞包装工作实在是做得很好,没有一个物件不幸而被打碎。他的情状实际有些难堪可他力图让自己更和善一些。事后当我试图要把这些物品之中的其中几件放置于显眼的位置,以使任何我们家的来访者可以一眼见到之时,他就不得以和盘托出了真心话。而我自己其实也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我订婚的时候只有十九岁,结婚那一天正好二十岁。我的丈夫是我这一生中的第一个男朋友。对前景的展望并不怎么令人乐观。就在那同一个秋季,我的父亲和弟弟正在修理我们家侧院里面水井的盖子,就听我的弟弟说道,“我们可一定要把这个活儿干好。如果这个家伙不慎掉下去的话那她可就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啦。”

       这就成为我们一家人经常喜欢开的一个玩笑。当然了我也为此而傻笑不已。但是我周围的这些人所担心的这件事也正是我自己所担忧的,至少来说时断时续有这样的想法。那我自己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呢?论长相的话毛病不在这儿。而是别的什么事情。一定是别的什么事情,就像警钟鸣响一般,吓跑了我潜在的男朋友,让可能成为丈夫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尽管如此我还是充满信心的,无论这是为什么久后这种缺憾定会加以消弭,一旦我离开这个家庭,只要我离开这座城镇。

       而且这样的事情就发生了。突然的,让人极感震撼的,米歇尔就爱上了我,并实施与我结婚的大计。这样一位个子高高的,样貌齐整的,身体强壮,满头黑发,精明智慧,富有雄心的年轻男子,他把自己的希望全盘寄予我的身上。他给我置办了一只钻石戒指。他在温哥华找到了一项工作,当然前途会越来越好,注定能够养活我以及我们的孩子们,在他这全部后半生中。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事情能让他感觉如此幸福快乐了。

       他就是这么说的,而我也相信这是实情。

       大部分时间里面我都不可能相信自己交到了如此好运。他写信来告诉我说他爱我,而我也回信说我爱他。我想到了他是多么的潇洒帅气,多么的精明可靠。就在他离开之前我们就睡在了一起——不是,是发生了性关系,就在那块崎岖不平之地,在河岸边的一棵柳树下——而且我们两个都相信这就是一个极其严肃的成婚仪式,因为就从此时此刻起,我们再也不会跟任何别的人再做同样的事情了。

       这是我从五岁大以来第一个秋天,自己没有在学校里度过我的周末时间。我呆在家中干家务活。我非常有必要呆在这里。我的母亲再也没有力气可以抓起一把笤帚,再也不能给床铺上换床单了。一定要有另外的人前来帮忙,一旦我离开以后,但是现在我把这一切都自己承包下来。

       这些日常家务困住了我,没过多久我就难以相信,就在一年之前我还经常在星期一的清晨坐在图书馆的桌子前,而不是一大早就起来在炉子上烧开热水加满洗衣机,并把洗好的衣物塞进绞干机之中然后再挂晒到晾衣绳上。或者难以想象我曾经在杂货店的柜台前吃晚餐,吃的是由别人为我所做的三明治。

       我给旧油地毡上腊。我熨烫餐巾,睡衣,男女衬衫等。我擦亮油渍斑斑的罐子,盘子,拿钢丝球刮擦炉子后面烟熏火燎变黑的金属搁架。这些物件都是在当时所少不了的,在那样一些贫穷的家庭之中。没有人曾经想到要更换替换它们,都像传家宝一样把它们打理得干净利落,尽其可能的长时间利用下去,然后实在不能用了再换新的。尽管如此这种努力之间却始终保持有一条严明的尺度,在可敬可佩的勉力而为与景况的凄凉不堪不可收拾之间。而我对这种情况愈加关心就愈是想要成为一个逃避者。

       如此劳碌的家务最终迫使我写信给米歇尔加以汇报与倾诉,由此他深感恼怒不已。在他到我家中那次短短的造访之际,他已经眼见了许多不堪的情状而深感不快而惊讶,这就让他更加下定了决心要对我加以拯救。而到此时由于我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好写也因为我想要简明解释一下自己的信件为什么写得如此简短,他也就不能不读到我这样的一些信件,关于我是如何陷入日常的劳碌之中不能自拔,关于此时此地,关于我的生活,以及我难能不尽快离开的着急心情。

        在他的思维之中,我一定是迫切地想要尽快抽身脱离家庭劳务的泥潭之中。我一定是全力在期望着一种新的生活,一个新的家庭,这是我们两个同心协力想要打造的。

        我的确在某些日子的下午会离开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然而这些时间里我所做的事情,如果我在信中写到的话,却并不能让他感到更加放心一些。我会把我的母亲用被子紧紧裹住让她在这一天中第二次再睡上一会儿,我会急忙把厨房中的案板最终再胡撸一下子,然后走出家中沿着城镇的边缘走到主大街上去,在那儿采购一点东西之后去图书馆归还一本书再借回另一本书。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阅读的习惯,尽管看起来现在我所阅读的书籍并没有一年之前我所读的那些书那么档次高超而充满刺激。我读的是A.E.库帕尔德的短篇小说——其中有一篇的题目我始终觉得很有诱惑性,可是除此之外我却记不清还有别的什么引人之处了。“迷朦的露丝。”我还读了约翰.加尔斯沃西的一个中篇小说,这本书在扉页上有一行字始终让我深感迷醉。

       苹果树,花香鸟鸣以及金色的……

       我在主大街上结束了该干之事,我就前去拜访我的祖母以及姑姑查理爱。有些时候——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宁愿自己一个人在周围散步,但是我感觉我决不可能忽视她们的存在,当她们做出如此之多的努力来帮助我。我在这里四周散步的时候不可能思绪联翩沉浸不已,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我到城市里进入大学时那样。在那些日子里城镇之中没有人单为走去散步,除了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此项专利,他们四处瞎逛看光景并对市政建设加以评议。人们肯定是会对你的行踪加以关注的,如果你没有特别的原因而来到镇上的某处。这样的话有些人就会说,我们那一天看到你——这样你就不得不对此做以解释。

       然而这座城镇却在诱使着我,因为它在秋季里梦幻般的景象。简直就像着了魔一般,难以抵御它灰色或黄色砖墙上那忧郁的色彩斑斓,还有那出奇的静谧,由于此时鸟儿们早已南迁,周围乡间收割机的轰鸣声也早已静默不闻。一天正当我步行顺着山坡前往克里斯蒂娜大街时,正在要去我的祖母家中的路上,我听到了自己的脑中响起了几个句子,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头几行。

       城镇上全部的叶子都已落光。温柔地,静默地,黄色的叶片飘飘落尽——秋天来了。

       而且实际上我真的写了一个小说,就在那时或者稍后一段时间里,开头的句子就是这么几行——我早已经记不清故事的内容了。除了当时有人指出这自然写的是秋天,这么充满诗意而自我陶醉简直傻透了。为何除了叶子落光一无所见,难道满城的树都在闹叶荒不成?

       我的祖母曾经有一匹马是用她自己的名字来命名的,那还是在她依然年轻的时候的事了。这被看作是某种荣誉的象征。这匹马的名字,以及我祖母的名字,叫作塞琳娜。这匹马——自然是一匹母马——据说是一匹高头大马,也就是说它不但非常漂亮、充满活力,而且随性腾跃很有自己的风格。因而我的祖母本人也一定是具有着自己的个性。那个时候人们经常跳舞,这种风采尽可以尽力展示——广场舞,波尔卡,慢步舞。我的祖母无论如何也是一位引人注目的年轻女性——她个子很高,胸脯高耸,腰肢纤细,两条腿修长而强健,深棕色的鬈发飞扬。她榛树果色的两只眼睛里其中一个眼仁上天蓝色的斑块更显得气度不凡。

       所有的这些风采都被一再叠加,再三叠加,由她个性之中那份说不清楚的张扬,由此可以断定那位男子必是因此而有所心动,当他以她的名字为自己的母马命名并向她致意之际。

       这位男子并非是爱上她的那一位(也就是她也爱上他的那一位)。仅仅是一位怀有仰慕之情的邻居而已。

       那位她也爱上他的男子也并非是她最终与他成婚的男子,当然这要说明。他最后没有成为我的祖父。但是他却是她这一生中所熟识之人,实际上我有一次就真的遇见过他。或许不仅只这一次,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但只有一次我记得很清。

       那一次是当我跟我的祖母呆在一起,就在多尼她当时自己的家中。而且是在她寡居之后,在查理爱姑妈也成为寡妇之前。当她们双双成为寡妇之后,就一起移居到我们一家居于其外的这座城镇之中了。

       通常是在夏日里我会去呆在多尼,然而这一次却是冬日里的一天,外面在轻飘着雪花。冬日的早些时分,因为地面上根本就见不到积雪。我大约也就是五到六岁的年纪。我的父母肯定是把我留在那儿一整天。大概他们要前去参加一场葬礼,或者是带着我的小妹妹,她身子单弱稍微有一点糖尿病迹象,前去城里看医生。

       在下午的时候我们一起步行穿过大路,走进了亨利雅塔.沙波尔居家所在的地域里。那座家屋是我所见过的最广大的,而且它周围的田产从一条街一直横跨到另一条街上。我总是期望着能到那儿去,因为我在那儿被允许四处野跑,可以去看任何我喜欢看的东西,亨利雅塔的大碗里总是盛满太妃糖,红红绿绿的糖纸发着金银色的亮光。亨利雅塔看起来就算我把它们全部吃光也毫不介意,只是我的祖母一直拿眼睛盯着我示意我差不多就行了。

       今天我们却采取迂回路线绕行而过。不但没有走向亨利雅塔家的后门,而且转向她家地面上的一间小房,就位于她家屋的一侧。前来开门的那位女子蓬松着满头白发,皮肤浅红而润泽,腰腹宽大臃肿,缠裹着一块当时大多数女子都会穿的那种围裙,当然是仅限于户内了。我被吩咐称她为玛贝尔姑姑。我们就在她的厨房中坐了下来,这里感觉非常热,但是我们都没有脱掉自己身上的外套,由于这只是一次短暂的来访。我的祖母带来了一只盛满东西的大碗,用一块餐巾盖着递给了玛贝尔姑姑——其中可能是盛着新烤的小松饼,或者茶果饼干,或者热的苹果沙司一类的东西。而实际的情况是我们之所以带东西来,并非意味着玛贝尔姑姑就需要任何别人的特别接济。如果一位女子在家中碰巧烘烤或者烹调了什么东西,那么她到附近邻居家去的时候都会随身带上一些尔后前往。很显然玛贝尔姑姑极力推辞这般盛情好意,这也是当地习俗所显,推让了一会儿之后,也就接受下来了,并极口夸赞了好一阵子,闻上去是如何如何的香,尝起来滋味如何如何的好。

       接下来可能就是她急忙自己也拿出东西来回赠,并千般挽留至少要喝一杯茶再走,我好像听到我的祖母一个劲儿回答说不了,不了,我们只是顺路前来看望一下。她很可能进一步解释说,我们正在去往沙波尔家的路上。也许她不会说出这个名字,或者说我们并非是正式造访。她很可能是说我们不可以停留,我们只是路上拐了个弯临时到访。好像我们这一次出行的使命一个紧接一个不容淹留。她总是在说到前去拜访亨利雅塔是顺路怪个弯儿,这样以避免自己显得是拿这种友谊作为夸耀之嫌。更不要说是吹嘘了。

       与这间小房紧挨着的一座木棚之中一阵喧噪之声,接着就见一个男子走了进来,面部由于寒冷或者操劳而泛着红光,他跟我的祖母道了一声好又跟我握了一下手。我非常痛恨那些老头儿们跟我打招呼时会在我的肚子上捅一下或者胳肢我一下,但是像这样的握手在我觉得是有些友好亲切而合乎礼度的。

       这就是全部我见到他时的真切感受,除却他看着个子很高而且腰围也不像玛贝尔姑姑那么臃肿以外,尽管如她一样他的头发也是花白的了。他的名字叫作列奥大叔。他的手是冰凉的,或者是因为在外面给亨利雅塔劈柴火的原因,或者是由于给她的花丛堆袋培土以防霜冻。

       尽管这是在很久以后,我才获悉他是为亨利雅塔做这样繁重的劳务的。他承包了她全部冬季的户外工作——包括铲雪,敲打冰凌,以及木柴的供应。另外还有夏季里修剪篱笆墙和剪草等各种活儿。作为回报他以及玛贝尔姑姑就可以不交房租而住在这间小柴屋里,也或许他另外还要做某些补偿。他做这些活儿已经有一两年时间了,而且一直做到他去世为止。他死于肺炎,或者心脏病,就是他那个年纪的老人会得并死去的那一类病。

       我被吩咐称他为大叔,而我却被吩咐称他的妻子为姑姑,我从来也没有问这个辈分到底是怎么论的,到底他们跟我有什么亲属关系没有。这还是我第一次要承担这样一位大叔以及这样一位姑姑,他们是那样的神秘兮兮而又无足轻重之感。

       列奥大叔和玛贝尔姑姑并没能在那儿居住多长的时间,由于列奥大叔以这样的方式被雇用,我的祖母和我这次造访之前他们也刚刚到了不久。我们也从来就没有注意到过这栋小木屋,或者里面是不是住着人,尽管前来拜访亨利雅塔许多次了。 因而看起来很可能是我的祖母特意跟亨利雅塔一起做出的这样的安排。也就是给递了个话,如人们通常会说的。给递了个话,因为列奥大叔实在太可怜了?

       这个我毫无所知。我也从未开口问过任何人。不一会这次来访就算结束了,我的祖母和我两个穿过砾石铺就的车道去敲那扇后门,只听亨利雅塔透过钥匙孔眼儿在呵斥道,“走开,我可以看到你,今天又来兜售什么来了?”说着她就把门一下子敞开,用她瘦骨嶙峋的双臂一下抱住我,惊呼道,“你这个小坏蛋——为什么你不说这是你呢?这个年老的吉普赛女人也是你带来的?”

       我的祖母并不赞许女人抽烟或者任何人喝酒。

       亨利雅塔既抽烟又喝酒。

       我的祖母认为作为一个女子在这方面放纵自己简直太可怕了。一个故作姿态戴着墨镜的女人而且皮肤松弛令人可厌。亨利雅塔兼具这两者。

       我的祖母玩尤卡纸牌却觉得玩桥牌的人有媚上傲下之嫌。亨利雅塔就玩桥牌。

       这样的项目可以开列出长长的一串。作为亨利雅塔来说并非是她那个时代非同寻常之人,但是她在那座镇上可就是极为罕有的女子了。

       她和我的祖母一起坐在房子后部起居室里的炉火前,一边交谈一边大笑整个一个下午的时间,而我则在四处疯跑到处漫游,自由地参观浴室之中画着蓝色花朵的洗手间,透过红宝石色的玻璃门看进瓷质的文件柜里面。亨利雅塔说话的声音异常响亮,而我所听到的谈话内容大部分发自她之口。谈话之中时或会被嘹亮的大笑声所打断——大多数时间都是那样一种开心畅笑,如我现在认定伴有一位女子对自己极大愚蠢的流露,或者某种不忠不孝背信弃义(男子的缺憾?)的故事令人难以置信。

       接下来我就听说了一些关于亨利雅塔的传闻,有关她所抛弃的那位男子以及她真正所爱的那个男人——这是她终其一生都经常前去看望的一位已婚男子——而我并不怀疑她曾经谈到过他,关于另外一些我并不知晓的事情,或许我的祖母也谈起了她自己的生活,也许并没有如此放松而和盘托出,或者因声音粗哑而含混不清,然而却是以同样的气质与性情,恰如一个让她自己都惊讶不已的故事,以致她自己根本都不相信这是她自己的故事。因为这似乎在我看来,我的祖母在那个家中的谈话根本就不是她本来会有的方式——也非是日后该这么做的样式——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一般无二不会如此。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开口问过亨利雅塔在密谈之中到底都倾诉了些什么,她谈话的内容到底为何,由于她在一场交通事故当中死于小车的轮下——她自己这个鲁莽的驾手终于天道好还付出代价——就在我的祖母死去之前某个时间。而且非常可能的是她本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亲自告诉我这些。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全部内容,或者说是我自己所了解的全部。

       我的祖母,那位她爱上的男子——列奥——以及她与他结婚的那位男子——我的祖父——都居住在相距不过数英里之地。她或许跟列奥一起去上过学,他只比她大差不多三四岁。但是她却并没跟我的祖父一起上过学,他整整大十岁以上。这两位男子属于本家,他们拥有同一个姓氏。他们两个的长相并不一样——尽管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帅,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边是这样。我的祖父在他的结婚照里面身材挺拔——他只比我的祖母稍微高一点,她为了这次结婚礼仪硬是让自己的腰围收缩到只有二十四英寸,身穿镶荷叶边白色连衣裙的她看着既娴静矜持而又有些压抑的样子。他的两只臂膀很宽阔,强健而结实,保持严肃的面容,看上去一副极其智慧的神态,自豪而骄傲,显得对自己身负的责任克尽职守。他在我所拥有的一张他的放大快照之中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就在他差不多五十多岁或者刚过六十岁时拍照的。一个依然拥有他强悍之力的男子,一个力能胜任的男子,必要的和蔼可亲与极大的自制力,他的可敬可佩是有理由的,并不让人感觉一般情况下有所退减而令人失望,到了他那个年纪。

       我对他的记忆大多来自他在床上度过的那一年,也就是他去世之前的那一年,或者如你会说,他辗转床榻弥留的那一年。他已经七十五高龄了,他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一点一点夺走他的生命。我的父亲,就在同样的年龄,也处于同样的状况,选择了做手术,手术后数天死去,至终也没醒过来。而我的祖父则没做这样的选择。

       我际的他那张床就在楼下,就安放在餐室之中,他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偷放了一小袋薄荷糖——猜想起来我的祖母是不知道这个秘密的——在她忙于别处的时候就会偷着给我一颗。他的身上散发着令人愉悦的刮脸皂以及烟草的气息(我非常注意老人们身上的那种气味,只要不是太刺鼻才能放下心来),他对我的态度是和善的而没一丝凌人之态。

       过了没多久他就去世了,我跟我的母亲父亲前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我不想去看他的遗容,这样也就没人硬让我去。我的祖母两只眼睛哭得通红,眼睛周围的皮肤更加皱纹堆垒。她勉强睁大两只眼睛盯着我看,我就跑到外面去,顺着房屋与步行道之间青草茵茵的山坡往下滑。这曾经是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儿,只要我呆在那儿的时候,也从没有人对此加以制止。但是这一次我的母亲把我唤了进去,拍打掉我身上挂在衣服上的草末。她的脸上挂着恼怒之色,显然由于我的行为她会招致别人责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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