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月末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蒙乔伊夫妇举行了一个鸡尾酒会。这次派对是为庆祝朋友们相聚,他们在周末前来同住——汉蒙德先生及夫人。为了这次不期而遇做准备,许许多多小的银叉银勺需要擦洗干净,因此蒙乔伊夫人决定同时要把所有的银器都清洗一遍。我在忙着擦拭,她站在一旁瞧着,随时在指点着。

       到了举行酒会的这一天,人们纷纷乘坐摩托艇以及帆船而来。他们之中有些人去游泳,之后就穿着泳装团团围坐在礁石上,或者躺在码头上晒太阳。另有一些人立即就走回屋子里,开始在房间里或外面平台上喝酒聊天。很多孩子随他们的父母一同前来,其中有大一些的是自己前来的,乘坐他们自己的船只。他们并非是像玛丽.安妮一样的年纪——玛丽.安妮已经被接走去跟她的朋友苏珊呆在一起,在另一座岛上。其中有几位年龄非常小的,他们来后就被放进带栏杆的小床或折叠式的围栏里边玩耍,但是大多数孩子差不多都是与我一样的年纪。姑娘小伙子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年龄。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在水里玩耍打闹,吆三喝四地一个劲儿扎猛子或比赛朝筏子上游去。

       蒙乔伊夫人和我两个一个上午都在忙活,准备各样花样不同的吃的东西,我们把这些东西放在托盘上端给大家来吃。制作这些食物既费时又费工简直苦不堪言。要悉心把各种各样的馅料填塞入蘑菇做成的帽状包皮内包住,要一丝不苟用一小片一小片的肉类加在面包或吐司的切片之上。所有这些食品的色香味型俱要完美——做成完美无缺的三角形,完美的圆体或方形,以及正确的钻石型。

       汉蒙德夫人有几次来到厨房之中,极力大加赞赏我们所做成的这一切。

     “所有这些看上去简直神奇极了,”她开口道。“你看我根本就帮不上手。我对这样事物笨手笨脚简直毫无用处。”

       我喜欢她说这话的那种态度。我笨手笨脚毫无用处。我欣赏她那沙哑的口音,她那懒洋洋而极富幽默感的口气,从她的态度里面似乎可以感觉出来,这些小小的几何形状的小食品绝非必要,甚至可称其为很没必要的劳时费神。我希望我自己能够成为她这样的人,自己保养得很好而笑别人冒傻气,在一旁身穿黑色的泳装,皮肤晒得像烤吐司一样,一头光亮的披肩黑发,涂着兰花色的唇膏。

       这却并不是说她看着很幸福快乐的样子。然而她那副爱搭不理的神态以及满腹怨艾的神色在我看来却极富魅力楚楚动人,她那悲剧性阴影笼罩之下的暗示令人有所同情而嫉羡不已。她和她的丈夫是与蒙乔伊夫妇完全不同类型的富人。他们更像是那些我在杂志故事中读到过的人们那样,以及我在像“叫卖小贩”这一类书中见识过的人们一样——这些人们经常喝花酒经常有风流韵事经常去看心理医生。

       她的名字叫作卡萝尔,她丈夫的名字叫伊凡。我经常以他们的姓而想到他们——这样的事情我从没有兴趣发生在蒙乔伊夫妇身上。

       蒙乔伊夫人要求我着一件正装,因而我就穿着那件粉红色带白条纹的棉布上衣,就是腰部收束曾经被松紧腰带褪色而脏污了的那件。几乎其余每个人都穿着短裤或者泳装。我在他们之中穿行,为大家提供食物。我没有信心如何可以做好这些。有时人们大笑着或者魅力四射地交谈着,兴致昂扬之中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我很担心他们挥舞着手势会把我送来的小食品碰飞出去。这样我就说道,“请让一让——你是不是需要点这个?”声调扬得很高,听上去语气非常的坚定甚至有些怯责的意味在里面。这个时候他们就会看着我,既惊诧又快活之态,因而我感觉自己的惊扰又变为了另一种被取笑的口实。

     “现在你来往过于频繁了,”只听蒙乔伊夫人道。她随手收集起来一些玻璃杯,吩咐我去把它们洗干净。“人们从不会返回来再找自己原来的杯子,”她说。“那么最省事的就是去把它们洗净再拿新的来。况且已经到时间去把肉丸子从大冰箱里拿出来加热了。你会去做吧?注意烤炉——用不了很长时间。”

       当我在厨房里忙着的时候,我听到汉蒙德夫人在大声招呼,“伊凡!伊凡!”此时她正在这座房屋后面的一些房间之中漫步闲逛。然而汉蒙德先生正从通往树林的那扇门进入到厨房里来。只见他站在那儿并没有回答她。他就走过来到台案前,自己往玻璃杯里倒杜松子酒。

    “哦,伊凡,原来你在这儿,”汉蒙德夫人说道,说着就从起居室里走进来。

    “我是在这儿,”汉蒙德先生道。

    “我也要在这儿,”她说。她说着一边把自己手中的玻璃杯在台案上推来推去。

他并没有把杯举起来。他把这杯杜松子酒推向她,然后转身冲着我说道,“你是不是感到好笑了吧,小米妮?”

       汉蒙德夫人短促而尖声地笑了一下。“小米妮?你是从哪儿知道她的名字叫小米妮的?”

     “小米妮,”汉蒙德先生说。伊凡。他说话有点做作,声音迷迷糊糊的。“你是不是感觉很好笑,小米妮?”

    “哦是的,”我回答道,听声音我也想和他一样造作。我正在忙着把瑞典小肉丸从烤箱中一个个捡出来,而且我很想汉蒙德夫妇不要在这儿碍事,以免我不小心把肉丸子掉在地上。他们或许以为这个玩笑开大了,很可能会到蒙乔伊夫人那儿去告我的状,她就会让我把掉落的肉丸扔出去,为这种浪费而伤心恼怒。如果是我独自一个人在这里,我就会从地板上把它们铲起来而已。

       汉蒙德先生说道,“很好。”

     “我游泳转过那边海角了,”汉蒙德夫人说。“我要锻炼着能围着整个小岛游一圈儿。”

     “祝贺你,”汉蒙德先生道,又以同样的口气只听他说“很好。”

       我希望我说话的声音没有听着这么快活而冒傻气一样。我希望自己能够比并他那深沉而怀疑有些复杂难辨的语调。

     “那么就很好,”汉蒙德夫人说道。卡萝尔。“那么我就任由你了。”

       我已经开始用牙签把肉丸子一个个穿住,然后整齐码放在盘子里。伊凡说道,“需要帮忙吗?”说着就试图照样做,然而他手里的牙签不听使唤,肉丸子滴溜溜滚落到了台案上。

      “哎呀,”他说,可是他似乎显得心思不在这儿,这样他就转身离开又去喝了一杯酒,“哎呀,小米妮。”

       我了解有关他的一些事情。我明白汉蒙德夫妇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度过一个特别的假日,这是由于汉蒙德先生失去了他的工作。玛丽.安妮早已经告诉了我有关这些情况。“他为此而感到非常伤心,”她是这么说的。“他们不会很穷,尽管说。卡萝尔姑姑非常富有。”

       他在我看起来并非显得异常伤心。他只是看上去极其的不耐——主要是对汉蒙德夫人——但是总之来说对自己却很是满意。他个子高高的是个细高挑儿,他的满头黑发从额头上直接梳到脑后去,而且他的络腮胡很讥讽地在上唇修成一条线。当他向我说话的时候身子前倾,正如我早些时候见到过他的那副样子,当时他正在起居室里跟别的女人说话。那个时候我想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他的话那就是敬字。

     “你到哪里去游泳了,小米妮?你会去游泳吗?”

     “是的,”我回答说。“就在船屋的下面。”我断定他之所以称呼我小米妮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一个玩笑。

     “那里是个好地方吗?”

     “是的。”的确如此,对我来说,因为我喜欢离着码头很近。我还从没有,直到这个夏天,在水里游泳时水没过自己脑袋过。

     “你有没有过不穿泳衣而扎进水里去过?”

       我回答说,“没有。”

     “你应该试一试。”

       这时蒙乔伊夫人穿过起居室的过道走进来,询问肉丸子弄好了没有。

     “这肯定是一群饿疯了的家伙,”她开口说。“这全都是游泳惹的祸。你在这里做什么,伊凡?卡萝尔到处在找你。”

     “她刚才就在这儿,”汉蒙德先生说道。

       蒙乔伊夫人在肉丸子之间这里那里洒上一点欧芹。“好了,”她对我说道。“我觉得你做了所有你在这里需要做的。我想余下的我可以勉力应付了。你怎么不赶快吃一块三明治然后一路跑到船屋那里去呢?”

       我说我一点都不饿。汉蒙德先生又自己斟了一杯杜松子酒,然后加了些冰块,就端着走进起居室里去了。

     “好了。你最好还是吃点东西,”蒙乔伊夫人说道。“过不了一会你就会饿了。”

       她话中的意思是我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

       在我一路去船屋的路上,我遇见了十来位来客——和我相同年岁的女孩子们,她们都赤着脚身上的泳衣湿漉漉的,全都笑得几乎都喘不上气来。她们或许已经游过了半个小岛,刚刚在船屋这里爬出水中。此时她们正悄悄地要去惊吓某个人。她们都礼貌地让到了路的一侧,为了不把水甩到我的身上,但是却都没有停止大笑。她们侧身让过我的身体,连我的脸上都没看一下。

       她们都是那么一种类型的姑娘,她们会对我神经质般一阵鼓噪,如果我是一条小狗或者一只猫也无所谓。

       晚会的声浪一阵高涨过一阵。我没有脱衣服躺在自己的简易床上。自从清晨起来我就一直在忙碌不停我感到累坏了。然而我却决不能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我起床来,换上了我自己的泳衣,一个人走下去游泳。我顺着梯子爬下去下到水中,如我总是那样小心翼翼地——我总是认为自己会一下子沉到水底,如果跳下就算怎么挣扎着再也浮不上来——我就在屋子的阴影里转圈游了起来。水流冲激着我的四肢,让我想起汉蒙德先生所说的话,我就把身上泳衣的带子全都解开,最终一条胳膊接着一条胳膊解脱了束缚,这样我的乳房就能自由地接触到水流了,我就是以这种方式在奋力地游着,温柔的水流在我的乳尖前面分流到两边……

       我觉得并非没有可能汉蒙德先生已经前来正在看着我。我认为他会过来触碰我的身子。(我难能确切想象他会以怎样的姿态下到水中——我并不在意想到他会否脱掉身上的衣物。也许他会码头台面上蹲下身子,而我则会朝着他游过去。)他的手指抚摸着我赤裸光滑如轻柔丝绸一般的皮肤。想到被这样一个人所触碰,被这样一个大叔级的男子抚摸——四十岁,抑或四十五岁?——在某种程度上有所抵触,然而我明白自己会从中获取快感,更像是你会从一条温情脉脉的鳄鱼的爱抚中获得快感一样。汉蒙德先生的——伊凡的——皮肤也许是光滑的,然而年龄以及阅历再加上道德沦落,会让他身上有无形的疖瘤与鳞屑存在。

       我敢于把自己的上半身脱离水面,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码头的边缘。我一起一落迅速地窜离水中,就像一条美人鱼一般升起到空中。亮闪闪地发着白光,却没有人看见。

       突然我听到了脚步声。我听到有人正在走来。我一下子沉到水底,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在一段时间里我相信那一定就是汉蒙德先生,而且我实际上已经坠入了神秘暗示的世界,意外而难言的欲望感冲激着我的身心。我并没有急忙抓过衣服来披在身上,而只是在码头边抖缩成一团,由于恐惧与臣服而半身麻痹了好一会儿。

       船屋里面的灯光被点亮了,我转回身悄无声息地看去,从水中能够看到那是老福雷先生,身上依然是晚会礼服,白色的长裤以及帆船帽和西服上衣。他已经多喝了几杯酒,并彬彬有礼地解释给每个人,福雷夫人神经上受不了见到这么多人,而是委托送上她本人最好的祝福给在场的大家。

       他正在工具架子上四处搬动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他或者是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已经放回他本来想放回的东西,接着他就熄灭灯光离开了。他根本不会知道我就在那里。

        我急忙三拉两拽穿上泳衣,接着就走出了水面,直接朝着楼梯那儿走去。我的身体僵直似乎力不能支,当我到达楼梯顶的时候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鸡尾酒会现场的喧噪声还在一阵一阵传来。我必须要做件自己的事情来加以抵御才行,这样我就开始给多娜写一封信,那个时候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以耸人听闻的文笔描绘了一番鸡尾酒会的盛况——有人扶着平台上的栏杆朝外呕吐,还有一位女人当场晕厥过去,直接瘫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以至她身上的衣服滑落,竟然露出里面紫色乳头软塌塌的乳房(我称之为奶子)。我说到汉蒙德先生时称他为老色鬼,尽管我又补充说他长得的确挺帅的。我说他在厨房中调戏过我,当我两只手忙于肉丸子之际,又说他后来尾随着我到了船屋,在楼梯上一把抓住并抚摸我。但是我狠狠踢了他一脚,踢得那个地方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样他就灰溜溜地撤退了。夹着尾巴溜得比老鼠都快,我说。

      “因而请你屏住呼吸接着细听下一集,”我接着写道。“这一集的题目叫作‘厨房女郎肮脏历险记’或者叫‘乔治亚湾礁石上被劫色记。’”

       当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写下“被强奸”而仅仅是“被劫色”时,我觉得这样或许更好一些,因为反正多娜也从来就分不清这其中的区别也就随她去理解好了。但是我意识到关于汉蒙德先生那一部分实在有些过分了,甚至就为了信中的这一段,而且是这样一封随意为之的信件,接下来就让我为整个这个事态而深感遗憾,羞恼之中自己的失败与孤独感难能言喻。我随手把这封信团成一团。写这样一封信没有任何别的意图,除了是让我自己确信我跟外部世界有所接触,而且还有那样令人兴奋之事——性事——发生在我的身上。而我实际没有。它们并未发生。

     “福雷夫人问我珍妮到哪儿去了,”我曾这么提起过,当蒙乔伊夫人和我在一起擦拭银器时——或者只是她一直在两眼注视着我擦拭银器时。“珍妮是不是其中另外一位夏季到这里来工作的女孩?”

      我一时间觉得她也许根本不会作答,但是她开口回答了。

     “珍妮是我另一个女儿,”她说。“她是玛丽.安妮的姐姐。她已经死去了。”

      我说道,“哦。我不知道。”我又说,“哦。很对不起。”

     “那她是因小儿麻痹而死的吗?”我问道,因为我还没能深切感受到,或者你会说是很不知分寸,不应该继续这么问下去了。而且在那些日子里孩子们依然因为脊髓灰质炎而经常死去,就在每一个夏季这样的事都有发生。

     “不是。”蒙乔伊夫人说道。“她是因事故而死,当时我的丈夫正在卧室里挪动梳妆台。他正在寻找一样他自己认为遗落在它后面的东西。他没有注意到她正在那儿。其中一只脚轮绊到地毯上,整个台子翻倒压在了她身上。”

       我知道这里面所有的细节,当然的了。玛丽.安妮早已经详细告诉过我。她告诉我的时候甚至早在福雷夫人问我珍妮去了哪里之前,就在那一次她干枯的手抓搔我的胸部之先。

     “太令人沉痛了,”我说道。

     “好了。那一类的事情经常发生。”

       我的蒙骗手段让我自己都深感令人作呕。我手一颤把一把叉子失手掉在地板上。

       蒙乔伊夫人俯身把它捡了起来。

     “记得把这把叉子再洗一遍。”

       很是奇怪我为何不敢宣称自己有获悉内情的权利,可以不顾一切蛮不讲理把这件事情公开表明。其中部分原因必定是由于我所出身的那个环境,在那儿像这一类的事情从来就不是不敢见天日,通常都是一再被揭开疮疤而公示于众,而且这样的可怖之事就像是人们所佩戴的胸前一枚徽章一样——或者说,大多数,由女人所佩戴的——终其一生也难以被摘下。

       同时也可能是因为我从来难以放弃这样一个权力,当我可以从中获取与人亲近的机会,或者至少来说是一种平等的权利,即便是与一个我并不怎么喜欢的人。

残忍冷漠这是一件我在自己身上认识不到之事。我觉得我在这里毫无被指责的可能,对这个家庭我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怨歉。全都是出于年轻,出于相对贫穷,出于知道有关诺西卡。

       我不具备资赋与品性而作为一位仆人。

       当我独自一个人在船屋最后的一个星期日,我把自己所带来的东西都打包装进旅行箱里——就是那同一只旅行箱,我的父亲母亲在他们结婚旅行时所携带的那只,也是我们家中唯一的一只。当我从简易床下把它拉出来之时,我把它打开,就闻到了家的气息——闻到了楼梯间尽头那座橱柜的气味,通常它就被安放在那里,仿佛散发着浓郁的樟脑味的冬衣就在眼前,还有那块曾经铺在小孩子床上的胶皮床单的气息。然而当你在家中把它打开时,所能闻到的总是淡淡的蒸汽机车以及炭火和城市的气息——就是旅行的气息。

       我听到通道上传来脚步声,磕磕绊绊的步履走进船屋,急急的在墙壁上敲击的声音。这是蒙乔伊先生。

      “你在那上面吗?你在那上面吗?”

        他的声音是非常躁急,而快活的,正如我此前所听到过的,当他在喝酒的时候。正如当然了他又在喝酒——因为有人们来访,庆祝夏日的结束。我走到楼梯口上,只见他一只手扶在墙壁上以稳定身体——一条船正从外面的水道上驶过,卷起的波浪一波一波冲击着船屋。

      “看这里,”蒙乔伊先生说,他蹙起眉头聚精会神看着上面的我。“看这里——我觉得我应该把这个拿下来送给你,我突然就想起它来了。”

     “这本书,”他说。

       他手中正拿着那本《七个哥特人故事》。

     “因为那天我见到你正在读它,”他说道。“在我看来你很感兴趣。因而现在我把它读完了,觉得应该转手让给你了。我突然想起来应该把它转让给你。我觉得,也许你会很欣赏它的吧。”

       我说,“谢谢你。”

     “或许我再也不会读它了,尽管我觉得读着非常有趣。这很不平常。”

     “非常的谢谢你。”

     “不必了。我觉得你会很欣赏它的。”

     “是的,”我说道。

     “那好了。我希望你会的。”

     “感谢你。”

     “那好,”他说。“再见了。”

       我说,“谢谢你。再见。”

       到底为什么我们要互相说再见,而肯定的我们还会互相再见面,在我们离开这座岛子之前,在我还没有上火车之前?很可能这就意味着这个插曲,他送给我这本书这件事,就此被划上了句号,我再也不可以提及或者说起它。之后我再也没有这么做。或者也仅仅是因为他喝多了一点,并没意识到之后还会再见到我。无论喝没喝多,此时此刻我见到他动机是很纯正的,一只手依靠在船屋的墙上。这个人认为我值得这样一件礼物。值得这样一本书。

       尽管就在当时,我并未特别地感到愉悦之情,或者感激之情,尽管我一再的跟他说谢谢。我感到非常吃惊,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感到难堪。我灵魂中的一角被现于天光之下,想到我竟然真切地被人了解,心中就蠢蠢而动惊异之情,仅只是此时能保持不被察觉内心层层的怨恚之情而已。而蒙乔伊先生很可能是那个最不让我感兴趣的人,他的关心在我来说最不以为然,在那个夏季我所遇到的所有人们当中。

       他离开了船房,我听到他脚步声一路踉跄着走过通道,回到他的妻子以及众位客人们那里去了。我把旅行箱推到一边,在简易床上坐下来。我随手打开那本书的任何一页,就如我第一次所做的那样,开始读了起来。

       四面墙壁都曾经被刷成深红色,然而随着时光流失而褪色成五彩斑斓,就像一杯生命将尽玫瑰红色葡萄酒……高高的炉中焚着花瓣与香料的混合物,就在它的旁边只见海王星手执三叉戟,于滚滚波涛间驾着他成队的马匹……

       我立时就几乎彻底忘却了蒙乔伊先生。我几乎在任何时间里都难能相信这件礼物已经永远属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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