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乔伊夫人在教给我如何把盆盆罐罐以及盘子之类的放好。有些东西我放的很不是地方。
然而最重要的,她告诉我说,她痛恨见到一个乱七八糟的橱柜。
“你浪费了很多的时间,”她说。“你白白浪费很多时间来寻找一样东西,因为它没有放在原来的地方。”
“我们家里的那些雇来的女孩们也是这个样子的,”我说道。“她们最初到来的几天里,她们也总是把一些东西放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了。”
“我们称呼我们的女仆为雇女,”我又补充道。“我们就是这么称呼她们的,在家里。”
“你们是这样吗?”她反问道。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漏勺要挂在那个钩子上。”
为什么我不得不说我刚才所说的话呢?为什么必须要提到我们家中也有雇用来的女孩们呢?
任何人都可看出其中的原因。为的是让我自己接近与她平等的身份。好像这是必不可少的。好像我不得不说的关于自身以及自己家庭的一些情况,或许会让她感兴趣而留有印象。
尽管这么说,这也是实情,关于雇来的女孩子。在我年幼的时候,有一连串的这些女孩子们。最初是像奥立佛,一个爱打瞌睡轻声轻语的姑娘,她不怎么喜欢我,因为我总叫她讨厌的奥立佛。就在我不得不向她道歉之后,她仍然不喜欢我。也许她根本就不怎么喜欢我们这些人之中的任何一位,由于她自己是一个信奉圣经的基督徒,这就使得她有些矜持而寡言慎行。当她在那儿洗盘子而我在一边帮着擦干时,我听到她在唱,“在基莱德有芳香油……”可要是我跟她一起唱的话她就停下不唱了。
接着来的是小杰妮,她很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因为她长得漂亮,而且总是在晚上侍弄自己的头发时也给我弄出发卷别上饰针。她有一个男孩子们的名单,这都是一些跟她一起出去的男孩,而且在他们的名字后面做上标记:XXX00**。她没有呆多长的时间。
同样多萝茜也没呆很长时间,她在晾衣绳上挂衣服的方式很古怪,用别针别住领口,或者一条袖子或一条腿,而且扫地的时候只是把垃圾扫到一个角落,再把笤帚立在那儿挡住了事。
在我大约十岁左右的时候,过去雇佣女孩的情况就成往事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我们变得越来越贫穷还是由于我已经足够长大可以帮上手了的缘故。这两种情况都属实。
现在我已经十七岁,自己本人也可以被人雇用了,尽管只能是作为夏季的帮手,因为我在高中还有一年的学习时间。我的妹妹已经十二岁,她可以接手家中的一切了。
蒙乔伊夫人是在巴利尔的火车站接到我的,然后乘坐一条带船外发动机的船只把我接到岛子上。正是巴利尔商铺里的一位女子介绍我来做这项工作的。她是我母亲的一位老朋友,她们两个曾在一起教过书。蒙乔伊夫人询问她是否认识某个乡村姑娘,要熟悉家庭工作的,而且在夏季里能胜任一段时间的工作,这样这位女子就认为一定是非我莫属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急切难耐的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蒙乔伊夫人身穿卡叽布的短裙,衬衫束进裙带中。她那满头淡太阳色的短发拢到脑后。她就像一个男孩子一样一下子跳到小船上去,然后猛力拉动绳索把引擎启动,我们的小船就一冲而出,行驶在夜幕笼罩下波浪起伏的乔治亚海湾的水面上了。在长达三四十分钟的时间之内我们一直左拐右拐避开那些岩石耸立树木葱茏的小岛,只见岛上那些孤独的小屋仿佛随着码头上漂浮着的小船一起浮动不停。松树丫杈以奇怪的角度探出,恰如在画面之中一样。
我紧紧抓住小船一侧的船帮,薄薄的连衣裙遮不住我颤抖着的身子。
“感觉有一点点晕船是吧?”蒙乔伊夫人问道,嘴角似乎非常细微地笑了一下。这只是一个笑的表示而已,这种场合下本来不该有笑的意思。她那张长而黝黑的面孔上牙齿显得很白很大,她的自然表情之中仿佛压抑着极其不耐烦的情绪。她或许明白我所真切感受到的只有恐惧,而决不是晕船,她之所以开口问这样的问题只是出于让我,以及她自己,不感到过分难堪而已。
这里的世界有所不同,基本可以这么说,这里几乎是我所不熟悉的。在那个世界当中,恐惧感是极其平常之事,至少对于女性们来说。你可以怕蛇,怕打雷,可以晕水,晕高,害怕黑夜,惧怕公牛,恐惧于一个人独自穿行沼泽地,任何人都不会因此而对你有什么看法。然而在蒙乔伊夫人的这个世界里,恐惧感是一种可耻之事,你必须要加以克制才行。
我们的目的地那座小岛有一个名字——诺西卡。这个名字写在码头尽头的一块木板上。我大声地把它读出来,用以显示自己感觉非常轻松,而且对眼前风光很欣赏,只听蒙乔伊夫人稍微有些惊异地开口道,“哦,是的。这个名字的确早就有了,在我的爸爸买下它的时候。这个名字是莎士比亚戏剧中某个人物的名字。”
我急忙张嘴抢着说,不,不,不是莎士比亚,接着又告诉她诺西卡是海滩上的一位少女,正在跟她的朋友们一块儿打球,尤利西斯从小睡当中醒过来以后不小心惊扰了她。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意识到,在我生活范围其中的那些人并不认可这样的信息,而即便是学校里的老师问了这样的问题我也会乖乖保持缄默,但我同时相信外面世界的那些人们,那个真正的世界当中,情况就绝然不同了。然而很快我就听出了蒙乔伊夫人话中的口气,只听她轻松爽快地说道“莎士比亚中的某个人物”。意味之中诺西卡,以及莎士比亚,还有我的任何观点等,这些对她来说显然根本值不得计较。
我抵达这里时身上所穿的这件衣物是我自己亲手缝制的,用一块粉白相间条纹的棉布。这块布料非常便宜,原因是它根本就不是为做连衣裙的材料,而是用来做衬衫或者睡服的材质,而我所选定的衣服样式,拖地的长裙,当时流行的掐腰式样,也完全是个错误。当我举步行走时,衣服就在两腿之间纠缠在一起,我不得不时常拽一下让它松开。而且今天还是我第一次穿这件衣服,至此我依然觉得这种麻烦不一会儿就会过去,只是暂时的材料直挺经过拉拽之后就会服帖而自然垂落了。可是当我解下腰带之后发现,由于那天的炎热以及我冒着酷暑坐火车旅行,这就产生了一个更加糟糕的问题。这条腰带很宽而且带松紧,是深红色的,颜色却已脱落。连衣裙的腰际就沾染上了一圈草莓红色。
我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是当我在船房的阁楼上脱下衣服时,当时我要和蒙乔伊夫人十岁大的女儿玛丽.安娜一起住在这里。
“你的衣服上这是怎么了?”玛丽.安娜见状问我道。“你是不是身上出汗了?这可太糟糕了。”
我回答说这是一件旧衣服没关系,在火车上我不想穿什么好衣服。
玛丽.安娜头发很漂亮,脸上有雀斑,也像她的母亲一般是张长脸。但是看上去不像她自己的母亲一样聪明伶俐都尽然浮在表层,简直一副精明麻利呼之欲出咄咄逼人的势态。她的表情是娴静和善而严肃的,而且连坐在床上时也戴着一副厚眼镜。过了不久后她就告诉我她的眼睛有斜视而不得不做手术加以矫正,然而到现在视力依然很弱。
“我遗传了我爸爸的眼睛,”她说。“同样我也像他一样聪明,因而可惜的是我不是个男孩子。”
另外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在我所从自来的那个环境中,人们普遍认为男孩子们很可疑会比女孩子们聪明,尽管说两者究竟孰优孰劣占多大优势也不可定。女孩们可以继续学业将来成为教师,这是肯定无疑的,尽管她们经常成为老女仆而令人大跌眼镜,但对男孩子来说继续在学校里混下去那就意味着他们没有男子气。
整夜之中你都可以听到波浪拍击着船房木板墙的声音。清晨提早来临。我琢磨不透是否自己离家靠近北方已经如此之远,以致太阳升起的时间已经早得多了。我起身站在窗前向外面看出去。这是屋前的一面窗户,只见眼前水面如丝绸一般,水深处暗绿不见底,但是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照着天光。小海湾的岸边巉岩嶙峋,停泊着数艘帆船,前方是开阔的水道,那一边是影影绰绰的一两个小岛,再那一边又是海岸以及水道。我觉得只靠我本人一己之力,再也不可能找到路径返回到大陆上去了。
至此我还没有领会到作为女仆根本用不着自己找到路径去任何地方。她们只需随遇而安,只要工作即可。只有那些提供工作的人才需要明白来路以及去向。
后面的一扇窗户看出去是一块灰色的岩石,仿佛是一面倾斜的墙壁一样,上面满是隔层以及罅隙和裂缝,有一些植株很小的红松以及雪松落脚其间,更多的是蓝莓丛遮蔽其上。就在这面石墙的下方是一条小径,没过一会儿我沿着它,穿过密密的丛林,去往蒙乔伊夫人的家中。从这里走过时只感觉潮湿而暗无天日的感觉,尽管翘首以望能见到岩层顶部树木间有一线白色的天幕隐约可见。几乎所有的树木都是笔直而花香馥郁的常绿树种,它们枝叶繁密几乎不容许下面再有何种植株生长,没有缠绕不清的葡萄藤蔓以及黑莓丛和灌木丛等,如我在一般硬木林中寻常所见的那样。当我在此前一天从火车上看出去时注意到,究竟在何种情况下我们所称的灌木丛才变为真正的森林的,它抵除了一切的所谓博大纷繁以及季节性的迁改。在我看来这些真正的森林都是属于一些富有的人,属于他们真正的玩地尽管有些暗不见天日之感,而且属于那些印第安人,他们作为向导和依赖服务于那些外邦非本地的富人们,因之生活于人们不可见也想不到的地方,就在火车都抵达不了之所。
然而就在今天早晨,当我真正看出窗外之时,怀着急不可耐的心情,好像这个地方我可以居住下来,一切都会跟我变得熟悉。而且一切都真的熟悉起来,起码是在我所工作的地方,以及我所被允许去往之所。然而障碍也被立定。或许障碍这个词使用得太强烈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太严格的警告,就像空中的一道厉闪那样,或者是懒洋洋的一道提示。决非针对于我。这不是一件非说不可之事。或者树立起一面警示牌。
绝非针对于我。尽管我能感受得到,我却决难允许自己感觉有这么一道障碍存在。我难能允许自己感觉到自卑或者孤独,或者我自己身为真正的仆人。但是我决意不再想要离开这条小径,不能到树木之间去做进一步的探求。如果有任何人见到了我,我都不得不加以解释,我正在干什么,而他们,蒙乔伊夫人,会心里不高兴。
而且告诉你实情,就是在家中的时候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在那儿你过多关注户外之事,闲来无事钟情于大自然,就算用到这个词,大自然也会招来人们的讥刺。
玛丽.安娜喜欢当我们躺在各自的简易床上时跟我说话。她告诉我说她最钟爱的一本书是《康奇基号》还说她不信上帝也不信有天堂。
“我的妹妹死去了,”她说道。“我不相信她穿着白色的睡袍飘落在何方。她只是死了,她只是没有了而已。”
“我的妹妹很漂亮,”她说。“跟我比她是的,不管怎么说。母亲不怎么漂亮,爸爸甚至真的很丑。玛格丽特姑姑曾经很漂亮,可她现在发胖了,娜娜曾经也非常漂亮,可现在她已老了。我的朋友海伦很漂亮,可是我的朋友苏珊就不漂亮。你也很漂亮,但是这不算数,因为你是女仆。我这么说是不是伤你的心了?”
我说没有。
“我只是在这里的时候是女仆。”
我却不是这座岛子上唯一的仆人。另外还有两位仆人是一对夫妻,亨利和考丽娅。他们不为自己的工作而感觉降低身价,他们甚至为这份工作而深感荣幸。在数年之前他们从荷兰来到加拿大,曾经被福雷先生及夫人雇用,这两位是蒙乔伊夫人的父母。正是福雷先生和夫人拥有这座小岛,就居住于那座白色的大平房之中,屋前有遮篷以及游廊,那里处于整个这片土地的制高点上。亨利负责割草和照管整片网球场地的工作,以及给草场上所有的椅子重新刷漆,还有协助福雷夫人操作船只,另外就是清扫路径和维修码头等零活。考丽娅则负责家务以及烹调和照顾福雷夫人等活。
福雷夫人在每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都在屋外折叠式帆布躺椅上度过,两只脚都要伸出去接受阳光的照射,而固定于椅背上的一个小帆布篷则保护着她的面部。考丽娅经常走出屋来帮助她随着太阳移动而改换位置,或者把她带到浴室里去,以及给她沏茶或者给她端来冰咖啡。我经常能够见到这一切,在我从蒙乔伊夫妇家中为某项差事前往福雷夫妇的家里之时,经常去往冰箱里面放东西或往外拿东西。家用冰箱在当时还属于极为稀罕之物,在那断时间里还几乎属于奢侈品之类,在蒙乔伊夫妇的屋中依然还没有此物。
“你不要再嘬冰块儿了,”我听到考丽娅对福雷夫人说道,显然福雷夫人并没有听从考丽娅而继续在嘬着冰块,就听考丽娅又说道,“坏人。不要。快吐出来。请吐在考丽娅的手中。坏人。你根本就不按考丽娅说的去做。”
她在我的身后追上我一起进到屋中,只听她说,“我告诉他们说她会被噎死的,可福雷先生总是说,给她冰块儿,她像别的每个人一样喜欢饮料。因此我就只好不停地告诉她再告诉她。不要嘬冰块。可她就是不按我说的做。”
有些时候我被派去帮助考丽娅一起给家具抛光,把地板擦磨打亮。她对工作是如此的苛求。她从不只是擦抹一下厨房里的台案即可,而简直是在给它们打磨上光。每一次她用尽全力在刷擦着的时候,那份全力以赴的关注力恰像某人在顶风划船一样,她嘴里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迎风爆破而出一般。每一次她拧抹布的时候都像是在拧断一只母鸡的脖子。我觉得或许会有些意思,如果我试着让她说一说有关战争的事,但是她所说的仅仅是,所有的人都饿坏了,他们把土豆皮都留下来做汤了。
“不好,”她说。“谈论那些事不好。”
她宁愿谈起有关将来。她和亨利两个正在攒钱以备将来好开买卖。他们想要开一家保育中心。“许多人都喜欢她,”考丽娅说,一边工作着一边脑袋朝后点了点,示意着外面草坪上的福雷夫人。“越来越喜欢。因为他们给大家药品,让他们不会尽快就死去。可是谁会来照顾她呢?”
一天当我正在穿过草坪之时就听福雷夫人对我开口喊道。
“听着,你这么匆匆忙忙这是要赶到哪儿去?”接着她又说,“快过来到我这儿坐下歇一会儿吧。”
她满头的白发都收束于一顶宽檐草帽之下,当她俯身向前时只见阳光透过草帽上的空隙,斑斑点点呈块状洒落在她那缀满粉红浅棕色瘢痕的脸面之上。她的眼光之中几近死灰一般的颜色,她的形体非常奇怪令我难以辩明,平平的胸脯而腹部臃肿,身穿一层层宽松而褪色的衣物。伸在阳光之中的两条腿上的皮肤白得刺眼,隐隐约约也是瘢痕累累。
“请原谅我没有穿长筒袜,”只听她说道。“我怎么觉得今天特别的累。而你就是那位出色的姑娘吧。一直一个人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忙碌着。亨利有没有帮着你从码头上搬运日用杂品?”
蒙乔伊夫人正在朝着我们招手。她正在朝着网球场一路走去,要在那儿给玛丽.安妮教课。每天早晨她都给玛丽.安妮上一课,而到了午饭的时候她们两个就在一起讨论玛丽.安妮到底怎么做错了。
“那是那个前来打网球的女人吧,”福雷夫人指的是她的女儿。“她每天都要来,因而我觉得这一定很不错。她很好地运用这块场地,可她却没有自己的网球场。”
蒙乔伊夫人过后问我道,“福雷夫人有没有邀请你过去坐在草地上?”
我回答说是的。“她认为我就是那个搬来日用品的人。”
“我相信曾经有一个姑娘开着一条船运来日用杂货。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上门来送杂货了。福雷夫人时不时地就会犯迷糊。”
“她还说你就是那位前来打网球的女子。”
“她真的就是这么说的?”蒙乔伊夫人道。
我在这儿必须要做的工作对我来说并不怎么辛苦。我知道怎样烤面包,怎样熨烫,怎样清理炉灶。没有人肯循着谷仓庭院里满地的泥巴到这间厨房里来,没有多少男人所穿厚重的工作服需要用绞衣机加以应付。在这里所有所做之事就是把一切物件摆放齐整,再做很少一点擦拭清理的工作即可。擦拭的工作就是在每一次用过炉灶之后把炉膛的周边清理干净,擦拭各处门把手水龙头,以及把通往屋后平台的那扇玻璃门擦拭干净,直到看不见玻璃而人们很容易鼻子碰到玻璃上才发觉的危险。
蒙乔伊夫人的家屋很现代,屋顶是平的,而且有一个平台伸展到水面之上,还有许多的窗户,蒙乔伊夫人喜欢透过窗户望出去,更喜欢它们就像那扇玻璃门一样明亮而擦拭得不留一丝痕迹。
“然而我还是不得不实际一些,”她说道。“我知道如果你在做这个的时候,同时也就没有时间做其余的事情了。”她可根本不是一位奴隶主一样的人物。她跟我说话的语气很坚定,甚至稍微有一点刺激人,但这是她对待每个人的态度。她时刻在关注着你是不是走神,是不是不称职,这些是她决不容许的。马虎这个词是她经常喜欢用来指责的一个词。其余的还有稀里糊涂以及没必要等词。人们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没必要,而且这些事情其中就有稀里糊涂去做的。别的人们或许会用假聪明假风雅放任等词。蒙乔伊夫人把这些词中所有的区别之处全都一扫而光了。
我独自一个人吃饭,在服务任何在平台上吃饭以及在餐厅里吃饭的人的间隙。我几乎在这方面犯下一个很大的错误。当时蒙乔伊夫人见到我端着三个盘子朝着平台上走去,得意洋洋几乎就像一个技艺娴熟的女侍者,这是第一顿午餐,只听她说道,“拿三个盘子去那儿吗?哦,是的,平台上只要两个,你的在这儿。可以吗?”
我一边吃饭一边阅读。我找到了一大堆过期的旧杂志,生活杂志、观望杂志、时代周刊以及煤矿工人,就在扫帚橱柜的后面。我能够看出来蒙乔伊夫人根本不喜欢看到我坐在那儿一边吃午饭一边聚精会神翻阅这些杂志的样子,但是我却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这是由于边吃边读令人看着不雅观吗,或者是因为我没经允许就这么做的缘故?更加可能的是她看出来我对这种事情发生兴趣会影响到自己该做的工作,会给人感觉做事轻率之嫌。没必要。
对此她所说的话只是,“那些旧杂志一定是可怕地落满了灰尘。”
我回答说我总是把它们拍打干净了再阅读。
有些时候会有一位客人前来吃午餐,这是一位来自附近一个小岛上的女性朋友。我曾经听到蒙乔伊夫人说,“一定要让你的小姑娘们开心,否则她们就会离开去旅馆了,或者去港口。她们会在那儿很容易就找到工作。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情形了。”
这另一位女子说道,“这可真是实话不假。”
“因此你必须要多多体谅照顾她们,”蒙乔伊夫人说道。“你要尽自己所能对她们好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们所谈论的是谁。就是我。“小姑娘们”意味着跟我一样的雇女。接下来我就有一些疑惑不解了,那么我是怎样被照顾得开心的。是被偶尔带去一同乘坐船只做惊险的旅行,当蒙乔伊夫人前往获取给养品的时候?是被允许穿短裤以及女式衬衫,甚至只穿一件袒肩露背的连衣裙,而不是穿着整整齐齐带白色领口和袖口的制服?
那么所说的旅馆是什么样的?又是什么样的港口?
“你最擅长的是什么?”玛丽.安妮问道。“什么运动项目?”
在稍作考虑之后,我回答说,“排球。”我们在学校必须要会打排球。我对此却并非是很好,但这却是我最好的项目,因为这是唯一的项目。
“哦,我并不是说集体项目,”玛丽.安妮说。“我是指,你自己最好的是什么。比如说像网球。或者游泳骑车或者别的什么?我其实最好的是骑车,因为这用不着多好的视力。玛格丽特姑姑最好的是网球,娜娜最好的也是网球,而爷爷最好的也就是驾驶帆船,可我猜爸爸最好的就是游泳了,斯图瓦特叔叔最好的是打高尔夫和驾驶帆船,母亲最好的是打高尔夫以及游泳和驾驶帆船还有网球等等所有的项目,但是其中或许网球有一点点比别的所有项目都好。要是我的姐姐珍妮没有死去的话,我不知道她最好的项目会是什么,而很可能会是游泳,因为她在只有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会游泳了。”
我从未到过网球场上去,而一想到乘着帆船出去,或者骑着车出去,我就害怕极了。我会游泳,可是游得不太好。高尔夫在我看来就是卡通漫画上傻乎乎的男人们所玩之事。成年人我知道从来不玩任何耗费体力的游戏。他们不在工作的时候就坐下来休息,这不是经常有的情形。尽管在冬季的夜晚他们会在一起打扑克。尤卡。掉主。并非是蒙乔伊夫人所玩的那种牌戏。
“所有的人我知道工作都很辛苦,根本就不玩任何游戏,”我说道。“我们的小镇上甚至从来就没有过网球场,也不提供任何高尔夫场地。”(实际上我们曾经有过这两样项目,然而却没有足够的资金维持下去,自从大萧条以后也就没有再开张。)“我所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有一条帆船。”
我并没有提到我们镇上的确有一个曲棍球冰场以及一个棒球公园。
“真的吗?”玛丽.安妮若有所思道。“那么他们到底玩什么呢?”
“工作。而且他们从来就没有钱,在他们的一生中。”
接下来我就告诉她说,我所认识的大多数人从未见过什么叫抽水马桶,除非是进去过公共设施里面的人,这样有的时候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这是说,那些老到不能工作之人)就只好一个冬天都呆在床上保暖。孩子们都是赤着脚走路,直到霜冻来临,这是为了省皮鞋,而且肚子疼都能疼到死,其实就是犯了阑尾炎,因为他们的父母没有钱请医生。有些时候人们只好吃蒲公英的叶子,由于晚饭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可吃了。
这些讲说之中没有一条,甚至关于蒲公英叶子那一条,是完全的空穴来风。我曾经听闻过这样的事情。关于抽水马桶那一条或许几乎接近事实,但它只是适用于那些乡村之人,而并非是对镇上的人,而且大多数它所针对的那些人们都属于我的上一代。然而当我对玛丽.安妮讲说所有这些自己曾经听闻并在脑中铺展开来的闭塞情形奇闻怪事以及荒诞故事时,以致我自己几乎都相信自己曾经赤着冻得发紫的双脚在寒冷冰冻的泥巴上走过——就是这个我曾经因得益于鳕鱼鱼肝油以及预防接种而穿得暖暖和和去上学几乎丢了小命,曾经饿着肚子上床去仅仅是因为拒绝吃像凝乳食品以及面包布丁和煎猪肝这一类食物。而所讲述的这诸多错误的印象似乎被得到了确证,好像我的夸大其词以及近乎撒谎都是为了拟就一种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样事。
又是如何能分辨得清,比方说,蒙乔伊夫人的厨房与我们家厨房的不同之处到底何在。你不可能仅仅凭着提到那其中一个那全新闪亮的地板,而另一个那陈旧退色的油地毡地面,或者把软水直接从水箱之中注入到水槽里面这样的事实相比较于冷热水交替从水龙头里流出这样的情状。你或许不得不这么说,你在前一种情形里面只是说到这样一个厨房,它完全准确地遵循着当下一个关于厨房应该有的流行理念加以改换,而在另一种情形里一个厨房只是偶尔因用途以及因陋就简的条件稍加改变,但是在诸多方面就从未有所改变,它完全属于这一个家庭而且数年甚至数十年属于这个家庭的生活之中。而当我想起那样一个厨房,里面混合有木柴炉灶以及电炉灶,每日我用用以面包包装的蜡纸加以擦拭,那些暗黑老旧的调料罐因年深日久而边缘锈蚀却年复一年储放在橱柜之中,还有挂在门边的仓房工作服,这一切好像看起来我都在极力保护它们不受别人鄙视,好像我在竭力保护一种完全珍贵非常亲密而尽管有些不太悦意的生活不受人们鄙视。这种鄙视在我的想象中总是静候在某处,总在生命线上不停地振颤着,就隐藏在某些人们的皮肤之下,就暗藏在一些人的感受之中,比如像蒙乔伊夫妇这一类的人。
“这太不公平了,”玛丽.安妮说道。“简直太可怕了。我想象不到人们可以吃蒲公英叶子充饥。”然而没过一会儿她就欣然道。“那他们为何不去捉些鱼来吃呢?”
“那些根本不需要吃鱼的人来把所有的鱼都捉走了。那些富人。为了取乐。”
当然了在我家乡的确有些人在空闲的时候捕鱼,尽管另外一些人,其中包括我在内,发现我们河里所产的鱼骨刺太多。但是我认为这么说会让玛丽.安妮保持安静,特别是因为我知道蒙乔伊先生经常和他的朋友们出外做长途捕鱼之旅。
她却根本停不下来继续思忖这个问题。“那么他们怎么不到救世军那儿去呢?”
“他们自尊心太强了。”
“哎呀我很为他们感到惋惜,”只听她说。“我真的为他们感到惋惜,然而我又觉得这很愚蠢。那么那些婴儿们以及小孩子们又该怎么办呢?他们应该为他们着想才是。这些小孩子们是不是也自尊心很强?”
“每个人都有自尊心。”
每当蒙乔伊先生在周末来到岛上之后,总是引起一片喧噪之声人们都开始忙碌起来。这其中部分原因是由于,许多参观者乘船前来游泳,顺便喝喝酒以及观看帆船比赛。然而大部分原因还是由于蒙乔伊先生本人所引起。他说话的大嗓门就像狂风骤雨一般,他身体健硕皮肤永远晒不黑。每当周末他都会被阳光晒得浑身发红,而在这一周之中他那晒爆的皮肤就会雪片般剥落,浑身又变成粉红色夹杂着泥色瘢痕了,接下来就是又一次被太阳晒爆。如果他摘下眼镜的话你就会发现,他的一只眼睛显得狡黠而有点斜视,而另一只眼睛则是清晰可辨的蓝色而显得有些无助的样子,好像是一头陷于罗网之中的小兽一样。
他的大嗓门经常是因为他错失了某样东西,或者不慎跌落了什么东西,以及不小心撞到了何种东西。“真倒霉那什么—在哪儿?”他会说,或者“你到底有没有看见那什么—?”因而看起来他总是错失掉任何东西,或者不能在第一时间抓到任何东西,甚至说不出他正在找的东西的名字。为了给自己以安慰他会抓起一把花生或者椒盐脆饼干或者任何能抓到的东西,不停地一把一把吃进嘴中直到全部吃完为止。这时他就会眼睁睁看着被吃空的大碗,好像这让他感到非常吃惊一样。
一天早晨我听到他在说,“真倒霉这个时候怎么不见了那什么—?”此时他正在平台上苍蝇一般团团转。
“是你的书吗?”只听蒙乔伊夫人说道,声音里面很轻松却能听出来是压抑着的语气。她正在喝她的晨午茶。
“我记着我就把它放在外面这儿了,”他说。“我正在读它呢。”
“就是这个月你一直在读的那本?”她说。“我记得你把它放在起居室里了。”
她说得对。我正在起居室里用吸尘器吸地,就在前一会儿我捡起了一本书,它就半塞在沙发的后面。它的书名是《七个哥特人的故事》。看到这个书名我就想打开它看一看,甚至当我听到了蒙乔伊夫妇的交谈我仍然在读着,一只手持着这本被打开的书,另一只手则牵引着地上的吸尘器。他们从平台上看不到我这副样子。
“是的,我是发自身心这么说的,”米拉说道。“我已经有很长时间力图懂得理解上帝。现在我已经与他老人家成为朋友。真心地热爱他你就必定热爱变化,你就必定热爱玩笑,这是他老人家发自心中的真实取向。”
“原来在这儿,”蒙乔伊先生道,很奇怪这一次他进房间来没有像通常那样跌跌撞撞碰翻任何东西—,至少来说是我没有听到他撞翻什么东西。“好姑娘,你找到了我的书。现在我记起来了。昨天晚上我就坐在沙发上读它。”
“它就放在地板上,”我说道。“我刚刚把它捡起来。”
他一定是看到了我正在读它。他开口道,“这是一本奇怪的书,但是有些时候你想要读一本与众不同的书。”
“我一点都看不懂摸不清它的内容,”只听蒙乔伊夫人说道,她已经端着茶盘子走了进来。“我们要赶快离开这儿了,不要影响她继续用吸尘器吸地。”
蒙乔伊先生回到了陆地上,也就是回到城市里去,就在当天晚上。他是一位银行经理。这却并不意味着,显而易见,他在银行里上班。他走后的第二天我到处观察。我俯身看着椅子下面,看着帘幕的后面,看他是不是把那本书遗落下了。但是我没有找到它。
“我总认为这样会非常好,一年到头就居住在这里,就像你们这些人这样,”福雷夫人说道。她一定是又把我错认为那位前来送日用品的姑娘了。有些天里她说,“我现在知道你到底是谁了。你就是那位新来的姑娘在厨房里给那位荷兰女人帮忙的那个。可是我非常抱歉,我就是记不起来你的名字了。”而在另些天中她看着我从旁边匆匆走过,根本不打招呼就像一点兴趣也没有一样。
“我们曾经在冬季里上到这里来,”她说。“海湾那时就会全部冻住,就会有一条路跨过冰面。我们曾经穿着溜冰鞋溜冰。现在的人们再也不这么做了。他们会这么做吗?穿着冰鞋溜冰?”
她没有等着我回答。她身子前倾朝向我,“你能告诉我什么事情不?”她这么说的时候显得很难堪,几乎是以耳语的声音在说。“你能告诉我珍妮去哪儿了?很长时间我就没有看见她到这儿来跑前跑后了。”
我回答说我不知道。她就笑了起来,好像我在拿她开心,一边伸出一只手来抚摸我的脸。我此时已经蹲下身子来听她说话,然而我立马站直了身子,她的手也就触碰到了我的胸部。这一天很热,我身上正穿着露背连衣裙,碰巧她的手扫到了我的皮肤上。她的手很轻软,皮肤干枯得就像木屑一般,可是指甲却刮到了我。
“我相信一切都很好,”她说。
从那之后只要她跟我说话我就挥挥手,然后急匆匆埋头走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