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们走回到学校里去,将要在院子里找到自行车骑回到城里——当然是各自分道而回——恰在这时我们这次步行的意图,如我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意图,突然间让我们两个都完全明白了过来。他本该把我拉到树荫里去,双臂紧紧抱住我开始亲吻。路边遮天蔽日的树木之间,他本该抱着我紧紧靠在一棵大树干上,起初笨手笨脚然后热情四溢地吻我,我们两个会绞股糖一样扭在一起——依然站立着——而迫不及待全身发抖。而过了——到底多久?——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保持这种状态之后,我们两个就会分开,各自捡起自己的自行车,然后分道扬镳说拜拜了。我的嘴巴会被挤压得生疼,我的双腮和颧骨会被他的胡子茬蹭伤,尽管他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有胡子的迹象。我的后背会因为紧靠大树而受伤,而我的前胸也会因为他的身体的挤压而痛楚。我的腹部,尽管很平,也因他而更加纤弱,而且我注意到他一点肚子都没有。我一直以来都觉得男人的腹肌必定发达,肚子也会稍微凸起,这可不是特别显明,直到你被他们紧紧抱在怀中时才可明了。

       似乎非常奇怪的是,尽管我知道的这么多,我却并未意识到这种身体间的压迫感究竟从何而来。我对男子的身体有比较清晰的了解,可是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认识又不是非常清楚,也就是在这种形态以及状态的变化方面。我好像一直认为阴茎自始至终都保持其最大的形态,而且形体巨硕无比,但是即便如此也可以把它垂着藏于裤裆之中,这样与别人身体接触之时才不会竖立起来而给人造成压迫感。我曾听说过许多黄段子,也见过动物之间交媾的情形,然而尽管如此,在性教育不加普及之时,理解的鸿沟时而会发生。

       时不时地他会谈起到上帝。这个时候他的语气之中是坚定而切实的,好像上帝是一位高官一般,他老人家时或会是慈爱的,可更多的时候是意坚辞决而非有耐性,就像一位人间的男子一样。当战争结束之后他离开军队(“如果我没有丧命,”他开心地说),依然会有上帝的命令发出,而且他老人家的军队是足可依赖的。

     “我必须要去做上帝命令我做的事。”

       这让我很感惊讶。竟有如此绝对的驯服,有这样一位绝对信服者。

       或者来说——当你考虑到这场战争以及这人间平凡的军队时——这恰是一个男人。

       关于他的未来的这些念头或许他自己已经明晓,因为我们曾注意到,就在那棵大山毛榉的树身上——这种树木灰色的树皮简直太可留下“到此一游”之笔了——刻着一张脸和一个日期。上面刻的是1909年。自从刻下这些之后,这棵大树一直在生长不息,树干一直在增粗不止,因而这张脸面的轮廓四周也在逐渐扩大,从而变得斑驳不清而不再象是一张脸了。而且日期的后半部分也因斑驳模糊而完全看不清了,就是现在能看清的这个年份也即将消失而再也不见了。

       “也就是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我说道。“是谁刻下的这些字他或许早已经死去了。或许他已经在战争当中被杀死了。”

       “也可能他是刚刚死去的也未可知,”我又急忙补充一句。

       就是在那一天,我相信,我们在返回的路上我感觉很热,这样我们就脱掉脚上的鞋子和袜子,好像有海盗逼命一般不惜跳进齐膝的水中。我们在小溪里面双手撩水洒在脸面上。

      “你知道不知道那一次我从苹果树下起身后被当场逮住?”我问道,连自己都感惊讶。

      “当然知道了,”

      “我告诉她说我正在寻找龙葵,可这并非实话。我是为了另外的原因到那儿去的。”

      “是这样的吗?”

        到了此时我很后悔开始这样一个话头。

      “我之所以想到那棵大苹果树下去,是因为它正在开花,我想从树下好好看一看。”

       他笑了起来。“这可太有意思了,”他说道。“其实我也想那么做。可从来没有,只是我很想而已。”

       我又感到了惊异,然而却并不怎么高兴,发现我们都有同样的一种迫切愿望。只是当然了我不会告诉他说,我是否并不希望他也在某种程度上可能理解此事?

     “请你到我们家里来吃饭,”他说。

     “你没有征询你的母亲这么做是否合适吗?”

     “她可从来不会介意的。”

       我的母亲可会非常介意,如果她知道了的话。可是她并没有知道,因为我撒了谎说我要到朋友克拉拉的家里去。这段时间我的父亲要在五点钟到玻璃厂去上班——即便在星期日里,因为他是一位守夜人——而我的母亲也经常感觉身子不舒服,我们的晚饭潦潦草草几乎没有按时吃过。如果是我做饭的话,还能有点合我的口味。其中之一是面包片上加奶酪,再撒上牛奶及打好的鸡蛋,放进炉中去烤。另一种也是烘烤的,夹罐头肉的整个面包上面抹一层红糖。或者是生土豆切成片炸脆。要是只有她们两个留在家中的话,我的兄弟和妹妹自己做的晚餐就会是,沙丁鱼加苏打饼干或者花生酱加全卖威佛饼干等。我们家里这种反常俗的状态出现也就给我造成了很容易就撒谎欺骗的环境。

       或许我的母亲,如果她知道了这一切的话,她会找到一种方式这样对我说,一旦你作为一个身份平等的朋友走进一家的门——这种情况是真实的,即便他们在某些方面属于完全值得敬重之家——那么你自身的表现就会表明你自身的价值并不是很高,而且自此以后别的一些家庭也会如此看待你。那么我就会跟她争论起来,这是当然的了,而且会是极其急切的争论,因为我内心中明白她所说的的确属实,这是那座城市的世俗生活所使然。我就是那么一个人,无论怎么说,现在会找任何借口也不肯再跟自己的朋友们走过那个街角,就是罗塞尔和他的一家人在星期六的晚上站立的那个角落。

       我有时会满怀希望地想象着会有那么一个将来,罗塞尔会脱掉他身上那件有点滑稽的深蓝色红道子的制服,而穿上咔叽布的军服以代之。这看起来似乎并非只是一身制服的改换,而更加是一种身份的去除而代之以全新的华丽转身,一身笔挺的制服无可置疑是一位军人。

       克莱克夫妇居住在一条只有一个街区长的偏狭街道上,距离马厩这儿并不是太远。此前我还从没有机会步行走过这条街道。这里的房屋都紧靠着步行道,而且每家靠得都很近,中间根本就没有车道,也没有大一点的别院。那些有车的人家停车的时候,只好一半停在步行道上,一半停于屋前狭窄的草坪上。克莱克夫妇这栋很大的木质房屋全被刷着黄色的油漆——罗塞尔嘱咐过我一定要寻找那座黄色房屋——可是黄色油漆已经褪色而且皲裂不堪。

       眼见这些黄漆目前的情形,恰如我们家曾经一样欠考虑,而想掩盖现在住房红色的砖墙。至于说到手中现钱,我们这两个家庭可谓五十步与百步之差。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差别。

       两个小姑娘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或许是特意被安排在这儿,一旦我忘记了这栋房子的特征就好提醒我。

       然而,她们一看到我,立刻就跳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跑回家中去了,好像我是一头野猫在后面追着她们似的。纱门梆的一下撞在我的脸上,那儿只有我一个人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厅堂。我隐隐地能够听到屋后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或许是在急切地商量着究竟由谁出面来接待我。过了一会儿罗塞尔自己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头发因刚刚洗过又黑又亮,他把我让了进去。

      “看来你安全地抵达了这里,”他开口说。退后一步没有碰到我。

       克莱克先生及夫人在家中并没身穿他们救世军的制服。我不知道为何我认为他们会穿。这位父亲,他在大街上的布道总是持凶猛毒恶的态度,即便他是怀着感恩以及拯救的希望时也是怒火万丈之态,甚至当他弯腰弓背驾车送煤之时他的表情也是怒容满面一般,此时此刻走上前来却是一幅洗心革面齐齐整整的样子,一位秃脑袋闪闪发光的男子,他开口问候我仿佛他真的高兴在他的家里能看到我。这位母亲个子高高的,像罗塞尔一样,颧骨突出,理着平头,满头灰发只到耳根。罗塞尔费力地告诉了她两次我的名字,她正在一个劲儿地捣土豆泥而发出很大的声响,之后这才不得已最终真正转过身来。她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仿佛想着要跟我握手,可是最后她却并没这么做。她说她非常高兴能见到我。当她站在街角那儿唱赞美诗时她的声音是饱满而甜美的,可是当她此时开口说话之时却如同一位青春期男童那样有些局促而沙哑。

       罗塞尔的父亲急着要上前代为应答。他抢着问我是否有过养矮脚母鸡的经验。我回答说没有,而他则说感觉我会有,既然是在一个农场上长大。

     “这些母鸡可都是我的所好,”他说道。“请你过来看一看。”

       那两位小女孩这时又出现了,在厅堂里面一个劲儿跑来跑去。她们正要尾随着她们的父亲以及罗塞尔和我到后院里去,可是只听她们的母亲冲她们喊道。

     “小安妮和玛维斯!你们两个留在这儿把盘子摆到桌子上去。”

       那只矮脚大公鸡被命名为乔治国王。

     “这简直都成笑话了,”只听克莱克先生说道。“之所以我这么说是因为乔治是我的名。”

       这些母鸡分别被命名为维斯特.麦依、图伯特.安妮、以及黛茜.麦依,还有另外一些分别来自电影、漫画片、或者乡村传说中的人物。这让我感到非常吃惊,因为实际上看电影在这个家庭中是绝对被禁止的,而且在星期六的布道中影院被特为指出是特被憎恶之所。我曾经以为漫画片也一定是在限制之中的。也许把这些名字赋予这些傻笨的母鸡再合适不过了。或许克莱克夫妇根本就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救世军成员。

      “你们是怎么分辨它们哪个是哪个的呢?”我问道。此时我还并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否则我就可以看见它们每个都有自己清晰的记号,拥有属于它们自己特有的羽毛上红色、棕色、以及赤褐色和金黄色的颜色搭配。

       罗塞尔的弟弟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冒了出来。他在那儿暗自窃笑不止。

     “哦,你会学着加以辨别的,”这位父亲答道。他开始指给我看哪只是哪只,可 是这些母鸡由于受到过多关注而纷纷慌张逃去,一会儿就分散到庭院四处不听他的召唤了。那只大公鸡却足够大胆在狠狠啄着我的鞋子。

     “请你不必害怕,”罗塞尔的父亲见状说道。“它这只是在显示自己的魅力而已。”

     “那它们下蛋不?”接着我又冒出这么一句听上去傻乎乎的提问。

     “哦,当然它们下蛋了,但是却不是经常下。不是。甚至都不够我们自己吃的。哦不够,它们只是被养来玩的,它们就是属于这一类的。养来玩的。”

     “你该挨一顿猛揍了,”罗塞尔对他的弟弟说,分明就在我的身后。

       到吃饭的时候,父亲点头让罗塞尔祈祷求福,然后罗塞尔就开始祈祷。在这儿祈祷是比较随意而符合眼前当时当地情景的,并不像通常那样说“感谢赐给我们食物而我们全心为您服务”等语,就像我们一家人在家里吃饭在饭桌上经常嘟哝的那样。罗塞尔说得很缓慢而且极其自信并提到了桌上的每一个人——其中就包括我,要求上主能让我受到真心接待。一种想法令人心寒地涌起在我的心头,这场战争或许根本就拯救不了他,一旦战后他能回来他依然会转而投入那另一支部队,再次穿上那过去的制服,他甚至会有一种天赋而内心里渴求自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布道。

       桌上没有专放面包和黄油的盘子。你只能把自己的面包片放于大盘子旁,直接放在桌上所铺的油布上。而且你要用最后一片面包把盘子抹干净,然后才能把下一道烤馅饼放进去。

       那只大公鸡出现在了厅堂之中,但是迅即就被克莱克先生给轰走了。这让玛维斯以及小安妮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随之不好意思地把嘴捂上。

     “赶快用饭堵住你们的嘴吧,你们这俩吃货,”罗塞尔发话说。

       克莱克夫人尽可能避免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只听她声音嘶哑地对罗塞尔低语说,“给她递过去一些西红柿”——可是这种情况显然是出于极度的害羞,而非是发自不好的想法。克莱克先生依然保持极度镇定的社交礼仪,询问我关于我的母亲的健康状况,以及我的父亲在玻璃厂中工作的时间,关心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在那里的工作,不再自己做自己的老板了是否找到了新鲜感?他对我说话的这种方式,更像是一位教师或者是一个店铺老板,甚至像城里的某位专业人士,而不是一个拉车给人送煤的板车工。他似乎是把这件事情当作是必然的了,那就是我们两个家庭根基是平等的,我们之间互相有着极其融洽的交往。这也很是接近事实,至于说到根基平等不平等的问题,况且这也是事实,那就是我的父亲在交往这方面几乎与每个人都很融洽。然而即便如此这还是让我感到很不舒服,甚至有一点点感到羞愧,这是因为我欺骗了这个家庭同时也欺骗了我自己的家庭,我之所以能够来到这张饭桌前可是谎称别的原因。

       然而那时在我看来,罗塞尔跟我两个许会谎称任何借口到任何家庭的桌上去吃饭,只要在那里我们可以坐下来毫不理会任何事情,只要有食物提供而且有人可以随便谈话即可。然而实际上我们两个在暗暗注意时间,我们内心中迫切的需求并不是在此聚会,我们两个真实的想法是尽快能够肌肤相亲。

       我的脑中从来就没有闪现过这样一个念头,像我们这样处境的一对恋人真正属于这样一个家庭,不可想象我们已经开始了人生之中这第一个阶段,那就是不久之后我们两个就会变成为父亲和母亲。罗塞尔的父母可能非常了解这些,而且或许私下里很有些失望,只是表面上保持期待的礼遇,或者说表示顺从而已。罗塞尔本人已经在这个家庭中形成一种势力,他们是没有能力充分掌控他的。而且罗塞尔非常明白这一点,如果说他有能力在那一刻想得那么远的话。他根本就不抬眼看我,可是当他注视我之时那目光是坚定的,表示对我的拥有权,这让我感到吃惊而像一面鼓一样随着敲击发出回应。

       现在已经是接近夏日的末尾了,夜幕四合很快天就黑了下来。厨房里的灯被点亮起来,我们在一起洗刷杯盘。洗碟盘被放在桌子上,水已经在炉中被加热,在我们家中洗刷杯盘之时,一般也都是这么做的。妈妈在刷洗,两个小姐妹和我一起擦干。也许是放心于这餐饭终于过去,而我过不了一会也将回家去了,罗塞尔的母亲就开始发一些议论了。

     “做顿饭总是要比你想象得多用一些碗碟。”

     “不要管那么器具,过会儿我要放进炉中。”

     “现在总算像那么回事儿了。”

       这最后一句听着像是感谢你一类的,只是她不知道怎么来表达了而已。

       由于跟我还有她们的母亲靠得这么近,玛维斯和小安妮没有敢于咯咯发笑。当我们在控干池那儿不小心碰在一起时,只听她们轻声说,“对不起啦。”

       罗塞尔在帮着他的父亲把矮脚鸡都赶到鸡埘里去之后就走了进来。他对我说,“我想你该是回家去的时候了,”听着仿佛把我送回家是今晚又一件麻烦事一般,并不像此前我们预期的可以趁着夜色一起散步那样。沉默之中含着热望的预期,在我来说,内心里面这个念头充满我全部刷碗洗碟的这个烦心过程,甚至最终暗暗把将要发生之事与眼前的这般情形一体化为女性特有的仪态呈现。

       夜色并非像我预期的那么黑。要想送我回家我们必须穿过这座城市,从东一直到西,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我们会被人注意到。

       然而我们却并没有采取这条路经。在这条短短的街道的尽头,罗塞尔把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这是一个迅速而有指导意图的动作,这样我就随着他不是去往我家的方向,而是去向了米里安.莫卡嫔的马厩那里。

       我转身四处瞧着是否有人悄悄在关注我们。

     “如果你的兄弟或者姐妹们尾随着我们怎么办?”

     “他们不会的,”他回答道。“我会杀了他们的。”

       这座马厩整体被刷成红色,这个颜色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之中非常鲜艳夺目。马厩后面的门开在最低层面上。而马厩比较高的前门则面对着大街,上面画着两匹腾跃姿势的白马。两扇门前是石子与泥土垫起来的一条甬路——正是沿着这条斜坡一车一车的干草才能拉进马厩里去。前面较高的这座大门其中一扇上面又开了一扇一般大小的门,这扇小门与大门切合得天衣无缝非常合适几乎看不出来,上面是整个大门上画出来的那匹白马的马蹄及两条后腿的一部分。这扇门锁着,但是罗塞尔持有钥匙。

       他在身后紧紧拉着我随他走了进去。可当他刚刚把门在我们身后关住,我们顿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清了。我们四周全都是沥青一般的黑暗,鼻子里面呛得几乎都喘不上气来,这是今年夏季新割的干草所发出的气息。等到眼睛稍微适应了一下之后,罗塞尔就满怀信心地一手拉着我,好像他真的能看见了一样。他的手比我的热多了。

       过了一会儿我自己也能看清了。一大捆一大捆的干草就像大砖块一样堆垒叠放在一起。此时我们已经置身于仿佛阁楼的上面,可以俯瞰着整座马厩。现在我闻到了一股强烈刺鼻的马匹的气息,同时还掺杂着干草的气味,而且还能听到经久不息的笨重的马蹄声、嚼干草的声音、以及轻轻磕碰护栏的声响。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间里,大多数的马匹夜间都会在外面的草地上吃草,但是眼前这些马匹或许是太珍贵了从而不敢留在外面的黑夜里不加看管。

       罗塞尔牵着我的一只手放在一架梯子的横档上,这样我们两个就一起顺着梯子爬到了干草堆的顶上。

     “想要我在前面走还是在后面呢?”他低声说道。

       为什么要低声呢?难道我们会打扰这些马匹?或者还是在黑暗之中低声说话总是自然而然之事?还是当你两腿发软之时,肯定地,却疼在胯骨上呢?

       就在这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一声爆炸。被雷电击中了。或者是发生了地震。在我看来整个马厩都在摇晃,同时充满了亮光。当然了我从来没有接近过任何爆炸,也从未去过离着被雷击之处一英里以内的地方,更加没有感受过地震是什么样一种震撼。我听到过手枪击发时的声音,可那总是在屋外而且离着有一段距离。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手枪在屋内而且是这么高的屋顶下炸响。

       现在我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米里安.莫卡嫔手中的手枪开火了,子弹带着火舌窜入干草堆中,接着又立即打开了马厩里全部的电灯。马匹纷纷受惊而发狂,咴咴嘶鸣着上下跳跃不止,蹄子不停地踢着身旁的栏杆,可尽管如此你还是能听到米里安的怒吼声。

     “我知道你们在那儿!我知道你们在那儿!”

     “快回家去,”罗塞尔凑在我的耳旁悄悄说。他一推我让我转过身朝门走去。

     “赶快回家去,”他怒冲冲地道,至少来说由于紧急而带着怒声。好像我是一条狗一直跟在他的身后,或者是他的一位小妹妹,可她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来这里。

       也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低声说出来的,或许也不是。就在马匹发出的嘈杂声响以及米里安发出的声音之中,似乎也来不及考虑究竟是何种情况了。他猛力伸开手臂狠狠推了我一下子,然后转身向着马厩外喊道,“不要开枪,是我……嗨米里安,是我。”

     “我知道你们在那儿——”

     “是我。我是小罗。”说着他已经跑到了干草堆前面。

     “到底是谁在那儿?小罗?是你吗?小罗?”

       一定有一架梯子从干草堆上搭下来,我能听到马厩里罗塞尔的声音在下降。他大声地喊着可是显然声音有些发颤,好像是他并不能确定米里安会不会再开枪。

     “是我。我到顶上来了。”

     “我听到有人在那儿,”米里安不太相信地说道。

     “我知道。是我。我只是来看一看老罗。看它的腿怎么样了。”

     “是你吗?”

     “是的。我告诉你了。”

     “你到干草堆顶上去了。”

     “我是从上面的门进来的。”

       现在他的说话听上去开始镇定下来了。他甚至能开口反问一个问题了。

     “你已经在这儿呆了多久了?”

     “我是刚刚才进来的。我正在家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马厩里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就绪。”

     “那你为什么要开枪呢?你差点就把我给打死了。”

     “无论任何人在这儿我都要给他们一个惊吓。”

     “你应该等一下看。你首先应该吆喝一下。你差点就打死我了。”

     “我怎么就想不到会是你呢。”

       接着就听米里安.莫卡嫔再次喊叫起来,好像她又看见了一个新的闯入者一样。

     “我差点就把你打死了。哦,小罗。我真的从来没想到。我差点就把你打死了。”

     “好了。平静一下吧,”罗塞尔说道。“你差一点可是并没有打死我。”

     “你或许现在已经被枪杀了,而那个开枪的人恰恰是我。”

     “你并没有。”

     “如果说是我,那又怎么说?耶稣啊。耶稣啊。如果是我那又怎么说?”

       她一边哭泣着一边嘴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些话,但是声音逐渐含混不清,好像嘴里塞了些棉花只听她在那儿咕哝。

       或者又好像她被人抱着,紧紧地靠着谁,或者靠在什么东西上,好使她得到安慰进而平静下来。

       只听罗塞尔的声音,满含热情、驾轻就熟一般,在抚慰着。

     “好了。是的。快好了吧,甜心,好了。”

       这是我最后听到的一些话。对米里安.莫卡嫔说这样的一些话好奇怪。甜心。这样的一些话他应该对我说才是,当我们拥抱在一起亲吻了好长时间之时。再平常不过了,但是当时我的心里似乎感觉很不是滋味,这张甜嘴巴简直比蜜还甜。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要这么说,当我早已经不在他的身边之时?而且以同样的方式。同样的语气。

       冲着鬓发里,凑在耳朵边,当然是米里安.莫卡嫔的。

       我此时已经站在门边了。我很害怕开门的声音会被听见,尽管下面有这些马匹还在骚动不止。或者说我还没有真正明白我的存在已经不需要了,我所扮演的角色已经下场了。现在我必须要退出。就算他们听见我也不在乎。但是我猜他们并没有听见。我一把拽开那扇插着的门,然后顺着甬路跑下去,一路跑到了大街上。我本来会就这么一路跑下去,可是我意识到或许有人会看到我,从而意识到也许出了什么问题。我就只好加快步伐尽量保持步行。要想停下来一会儿都难,即便在跨过这座城作为主要大街的那条大道时都是如此。

       我再也没有见到过罗塞尔。最终他真的当兵去了。他没有在战争中被杀死,我猜他依然在继续作为救世军成员。在发生过这一切之后的那个夏季,我见到了他的妻子——我在高中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位姑娘。她比我要大一两岁年纪,她半途辍学去到乳制品商店工作。她正跟克莱克夫人在一起,看上去她已经怀孕数月时间了。她们正在斯泰德曼商店门口挑选打折商品,这是一天下午的时候。她看上去面容愁苦面色苍白——也许这是她怀孕所致,尽管此前我见到她时脸色也是这么苍白。或者至少我还记得她并不起眼而有些羞涩。至今她看上去依然很羞涩,尽管说不是那么不起眼了。她的体态简直惨不忍睹而足够令人可怪。一阵尖锐刺痛的醋意涌上心头,可望之情顿时间灌满我的全身,一眼见到她并想象到她是如何变为现在这个形态的。看她如此的顺服,如此的小鸟依人。

        在他从战场上返回后一段时间,罗塞尔从业并当了木匠,进而成为一名承包商,在多伦多周围日渐扩大的各分区承建房屋。我非常了解这些,因为他出现在了高中同学聚会上,显然已经是腰缠万贯的业主了,开着玩笑说他是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因为他从来就没有上过高中。这些事情全都是克拉拉报告给我的,她一直都跟他保持联系。

       克拉拉还说他的妻子现在已经是满头金发了,体型也发胖了,身穿一件大开背的长裙。一绺金发竟然翘起穿过她的宽边太阳帽上一个洞眼高高居上。克拉拉没有跟他们夫妇俩交谈,因而她也并不能真正确定这是不是他先前那位妻子还是新娶的。

        很可能这并非那同一位妻子,尽管说也很可能就是那一位。克拉拉和我经常谈到同学聚会出现的这样一些情景,当年那些前景最为可观之人往往会在真正的社会生活当中碰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而那些本来身处劣势整日打不起精神来的人却能在日后发达起来荣归故里,由而这种情形很可能发生在我曾于斯泰德曼商店门前看到过的那位姑娘身上。

       米里安.莫卡嫔一直呆在马厩那儿,直到它被大火烧毁以后。我不知道其中缘由,也可能就是寻常的失火——只有湿柴,没有湿火。所有的马匹都被抢救了出来,但是米里安却受了伤,而在这之后她就以残疾人救济金为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后一切如常。这个夏天就是我的弟弟妹妹学会玩自娱棋的那个季节,他们会抓住一切机会自娱自乐。他们此时正分坐在餐室桌子的两头,一个九岁一个十岁,却很像是一对老夫妇那么面容凝重,纸牌散落在他们的面前。我的母亲已经上床去睡了。她在床上要度过许多个小时,但是她却似乎总不入睡,不能像别人那样安睡一晚,她只是闭上眼睛打一个盹,也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她会很快起身,去喝杯茶或收拾一下抽屉。她的正常生活好像已经终止,在任何方面都不再与整个家庭的生活发生密切的关系。

        她躺在床上大声问我是不是已经在克拉拉的家中吃过一顿好饭了,我们吃的甜食都包括什么东西?

      “农家布丁,”我回答道。

       我认为要是我说出哪怕任何一部分真相,比如我说“馅饼”的话,那么我立即就会把自己彻底出卖。她并不关心这个,她只是想说几句话,可是我却不能满足她。我把毯子给她盖在两只脚上,这是按她的要求,然后走下楼梯去走进起居室,在那儿我坐在书柜前的小板凳上拿出来一本书。我坐在那儿眯着眼睛看着这本印刷品,趁着我身旁这扇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光线,直到我不得不站起身把电灯打开。就是到了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找把椅子坐得舒服一些,而依然弯腰弓背坐在那只小矮凳上,脑子里充满的全是一个句子接一个句子,把它们狠狠砸入我的脑中,以使我没有余地可以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本什么样的书,只是随便捡起来一本而已。此前我都早已经读过,所有书柜里的这些小说。并没有多少本在这里。“太阳使我堕落”,“乱世佳人”,“袍子”,“静谧安睡”,“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呼啸山庄”,“庞贝城最后的日子”。之所以做如此选择并未有特别的喜好,而且实际上我的父母经常也难以说清,这些书籍到底是为何而来到这里的——或者是被买来的还是借来的还是有什么人把它留在这儿的。

       尽管如此,这一定会意味着什么,在我的生命之中这一个转折的关头,我抓起来一本书。因为只有在书本当中,在我接下来的数年之中,我才可以找到我的恋人。他们是一些男人,并非男孩。他们冷静自信而风趣,他们个性残忍,忧郁执著。不是埃德加.林顿,也非阿什莱.威尔克斯。绝不是像他们之中任何一位那么善于为伴而慈爱有加。

       这并非是说我彻底放弃了感情。感情,真的,真心实意的,即便是毁灭性的,也是我所追求的。驾驭和驯服。甚至包括某种野蛮在其中。但是绝不要混乱,不要脚踏两只船,不要污秽肮脏、意外之惊、黯然受辱。我可以等待,所有该来的会来,该有的会有,我毅然觉得,当我盛开怒放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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