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小姐并没有对格蒂完全袒露自己内心的焦虑。她事实上对金钱的需要是急切而迫在眉睫的:要钱来应付每个星期之中不可延缓更逃避不掉的一般性花销。退掉公寓房,退缩到昏暗的寄居舍里去住,或者暂时承格蒂.法瑞施的好意在她的起居室里搭一张床,这样的宜处只是延迟一下目前她所面临的问题;好像留在她现在的居处、想些办法来支持用度,是比较可以接受的聪明之举。这么做的可能性、此前决没有真正考虑过,而且她发现,在挣得口粮方面,很可能会证明自己与可怜的西尔沃顿小姐是一样的完全无助而不称其职的,这对她的自信是一个严厉的打击。

  已经使自己适应而熟识了一般的价值取向,作为一个活力充沛、机智灵活的人,她自然而然地适合于在自己身处的环境中取得支配地位,隐约之中她猜想得出、这样的才赋也许对那些寻找交际引导的人有用;可是不幸的是、市场上没有一个特别的人头可以为其提供这说话办事方面的周备艺术,甚至以菲舍尔夫人那丰富的识人经验、在莉丽优雅举止这潜藏的财富那可供开采的矿脉面前、也束手无策于对其开发的艰巨困难了。菲舍尔夫人对于她的朋友能够挣得一份养身之资、完全有着间接的助益,而且则无旁顾地宣称、她已经给莉丽提供过种种这一类的机遇了;可是更正当一些的生存办法就不在她的能力所及之内了,正如那些她一般所顾及到想要帮助的受难者的能力同样力所不及一样。莉丽没能成功利用这些提供给她的机遇,这就更加证明不该徒劳地为她再做这方面的努力了;但是菲舍尔夫人不知疲倦的良好本性、使她成为把人的实际供求转化成人为需要的专家。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她立即开始了为莉丽利益的奔走寻求之旅;而作为她探险的结果、她把后者传唤过来宣布她已经“发现了一些事情。”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格蒂痛苦地思虑着她朋友的困苦处境,以及她自己对解脱这种状况的无能为力。她是很清楚的,莉丽目前一点也不希望她能提供的那种帮助。法瑞施小姐看出她的朋友没有什么希望了、除非她充分认清并弃绝过去人际关系中的生活;莉丽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坚定地要尽力保持那些关系上,要和那些人维持明显的一致关系,只要她的这种幻觉还存在的话。这种态度在格蒂看来是可怜的,她不能象、比如说塞尔顿可能做的、那样严厉地对此加以评判。她没有忘记那个情感之夜、当她和莉丽互相搂着躺在一起的时候,她似乎能感到自己心中的血液正在流进她的朋友心里。她做出的牺牲好像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个时刻的缓解效力在莉丽身上没有留下一点迹象;但是格蒂的温柔,由于这些年接触困苦中无语表达的人练就出来的耐性,使她可以没有时间感觉地默默守在对象面前良久。然而她却不能抑制自己向劳伦斯.塞尔顿急切地寻求建议、得以慰籍,自从他从欧洲返回以来,她又与他恢复了表兄妹亲密无间的关系。

  塞尔顿本身却一点也没有觉察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变化。他觉得格蒂还象他离开的时候那样,简单,无所求而忠心耿耿,只是内心里更加智慧明悟了、这个他意识到了、而并未根究其起因所在。对于格蒂自己来说、她还能与他象平常那样随意地谈论起莉丽.巴特来、这曾经显得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她心怀之中过往的那些秘密似乎已经自我消逝了,斗争之后、云散天开,渐渐打开了心锁,那些耗损的个人情感转化为平常人心之间理解的流动。

  直到莉丽来访之后的两个星期,格蒂才找到机会把自己的忧心告诉塞尔顿。后者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前来的,他在表妹简陋却生机勃勃的喝茶时间里一直逗留到最后,从她说话的声调和眼光之中、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恳求着想说什么话;前一个来客刚刚离开以后、格蒂就开始陈述她的案情、先是问他最近什么时候见过巴特小姐。

  看得出塞尔顿愣了一下、她就借这个当口表示吃惊地稍微欠了一下身子。

  “我根本就没有见过她——自从她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在错过见她的机会。”

  没想到他这么供认、格蒂也停顿了一下;她依然迟疑着这个话题、话到嘴边的时候,塞尔顿为了安慰她加了一句说:“我想着要见她——可是她好像完全投入到高尔摩家的圈子之中了、自从她从欧洲回来以后。”

  “那就是更大的原因了:她非常不快乐。”

  “因为和高尔摩家在一起不快乐?”

  “哦,我不是维护她和高尔摩家的亲密;可现在那也快要结束了,我觉得。你知道自从伯莎.多尔塞特和她争吵以后、人们都对她非常不好。”

  “啊——”塞尔顿喊出声来,突然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站在那里眼睛直视着暗下来的街道,他的表妹继续解释说:“朱蒂.特伦纳和她的一家也抛弃了她——都是因为伯莎.多尔塞特说了可怕的坏话。她太可怜了——你知道宾尼斯顿夫人只给她很少一点遗赠、就把她打发了,以前可是告诉她让她继承所有财产的。”

  “是的——我知道,”塞尔顿简短地表示道,转身回到房间中,但只是在从门到窗户间这狭小的空间里面不安地来回走着。“是的——她被恶劣地对待了;可不幸的是、这恰恰是一个男人想要表示同情、却不能跟她说出口的事情。”

  听到这番话让格蒂失望地轻轻打了个寒噤。“一定有别的方式来表达你的同情的,”她提议说。

  塞尔顿,带着浅浅的笑意,来到隔着炉火边的小沙发上、坐在她的身边。“你想到什么了,你这不可救药的传教士?”他问道。

  格蒂的脸色红涨起来,她的脸红在这个时候就是她唯一的回答。之后她更明确地说道:“我正在想这样一个事实、你和她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她曾经很是关心你对她怎么想——还有,要是她把你远离她看作是你现在的想法的话,我能想象这会大大加重她的不快的。”

  “我亲爱的孩子,不要再说下去、再加重它了——至少在你自己看来——这样就把你自己所有种类的多愁善感都归于她了。”塞尔顿,在这一生当中,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干巴巴的空话,但是看到格蒂那困惑的眼神、他只好更加温和地说:“可是,尽管你这么竭力夸大我可以为巴特小姐做的任何事情的重要性,你却不能夸张我这么做的智能程度——要是你这么要求我的话。”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好一会儿,通过放在一起的手,因由这稀有接触的传导,温情脉脉、尽在不言的交接,犹如蓄满了情感的看不见的水库之间、在流动着互相融汇交流的浪潮。格蒂觉得、他能够准确衡量出她的这番请求的代价,就像她清楚他的回答的重要那样;这样的感觉突然在他们之间变得如此清晰、她找到接下去要说的话就容易得多了。

  “我就是要这么要求你,那样的话;我要求你是因为、她有一次告诉过我你帮助过她,而且因为她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帮助。你知道她总是那么地依赖于舒适、奢华的生活——多么地痛恨寒酸、丑陋以及令人不快的物事。她不由自主、无可奈何于此——她是在这种观念下长大的,从来就找不到摆脱这样想法的途径。但是现在所有她所介意的这些事物都被一下子剥夺了,而那些曾经教给她在意这一切的人也弃她而去;我看出来要是有人能向她伸出手去、让她看到事情相反方面的话——看到生活当中、她自身之中还有如此之多的——”格蒂说不下去了,为自己滔滔不绝的口才感到窘迫,也因为难以找到准确的方式、表达内心里挽救她的朋友的渴望。“我自己帮不上她的忙:她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她继续说。“我觉得她害怕成为我的负担。当她上一次在我这儿的时候,两个星期以前,她显得对自己的前程非常担忧:她说嘉莉.菲舍尔正在努力给她找事情做。过了几天之后她给我写信说已经找到了一个私人秘书的职位,告诉我不要为她担心,因为所有事情都很顺利,等她有时间的时候、就会来我这里告诉我一切;可是她再也没有来,而我不想着去她那里,因为我害怕会在她不需要我的时候硬闯进去。有一次,我们还都是孩子的时候,我在分别了很长时间后急匆匆去找她,一把把她抱在我的怀中,她说:‘请不要吻我、除非我请求你,格蒂’——她这么请求我了,一分钟之后;但从那时候起、我总是耐心等待她的请求。”

  塞尔顿静静地听着,他那瘦削黧黑的面庞、即使在不知不觉间起了表情的变化、依然可以让他抑制着装作聚精会神的样子。当他的表妹说完之后,他微微地笑着说:“由于你已经掌握了等待的智慧,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催促着我硬闯进来——”可是她那烦苦乞求的双眼、使得他又补充了一句,当他站起来要离开的时候:“尽管这样,我还是要做你希望的事情,不成功的话、不会让你负责的。”

  塞尔顿对巴特小姐的回避、并非象他让表妹认为的那样是没有意图的。首先,的确,他们在蒙特卡罗最后那几个小时的记忆、依然让他愤慨不已,他在焦心地关注着她的回归时刻;可是她却迟迟逗留在英国、让他灰心丧气,而在她最终出现的时候、恰好他因事务又去了西部,而在他返回以后、又赶上听说她正和高尔摩一家启程前往阿拉斯加。突然之间这种亲密关系的流露、其效果就是让他想要见她的渴望冷了下来。如果,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她的整个生活似乎都被打乱了,她还能够欢欢喜喜地通过高尔摩一家重新建构的话,那就没有理由相信、这样的事件怎么能够给与她不可弥补的打击。她采取的每一个步骤、事实上都似乎是把她远远带离那个地域,在那个地域、有那么一两次,他与她是为了有所启迪的时刻来到而汇聚见面的;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当他逾越了最初的那份痛楚之后,他的内心就产生了一种消极的解脱感。以她的习惯行为来评判巴特小姐、而不是以她令人烦乱地步入他的生活那种稀有的超常行为方式,对他来说评价就要简单得多了;她的每一次行为、都使得这种逸出常规的行为的重发显得更加不可能了,顺从于这种解脱的感受、他重新回到以惯常的方式看待她的态度上来。

  可是格蒂.法瑞施的这些话语、足以让她看到这种看待方式、在很小的程度上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对他来说、在平静的生活中只是想到莉丽.巴特而没有别的、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听到她需要帮助——即便是自己能够提供的微弱的帮助——立即又使他陷入了各种思虑之中;当他到达街道上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让自己信服于他的表妹的恳请的急迫性、不顾一切地转变脚步直接前往莉丽的旅馆而去。

  在那里他的热心被一个没有预料到的消息压制了下来,巴特小姐已经搬离这个地方了;可是在他加紧询问以后,工作人员记起她曾留下了一个地址,为了这个地址、他马上开始在自己的书籍中翻找起来。

  这肯定是非常奇怪的,她能采取这样一个步骤、而没有让格蒂.法瑞施知道她的决定;塞尔顿隐隐有些不安地等待着那个地址被找到。寻找的过程持续了很久、不安已经完全转化成焦虑恐惧了;而当最终一个纸条递到他的手上的时候,他在上面读到这样的文字:“诺尔玛.海琪夫人管护所,伊姆鲍利姆旅馆,”他的焦虑变成了不相信自己眼睛的愣怔注视,继而又化作厌恶地一挥手、把纸条撕成了两半,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家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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