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丽在移居到伊姆保利姆旅馆之后的第一个早晨醒来的时候,她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完全的身体上的舒适感。对比的力度如此之大、更加热切地体会到又可以躺在一张软软地铺着枕头的床上那种享受,透过撒满阳光的敞亮房间的那一边是炉火旁诱人的早餐饭桌。分析情况、反省自身可以稍后再说;而现时她甚至都没有被冗繁的装潢以及层叠的家具而分心劳神的感觉。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包裹卷藏于舒适之中,就像身处某种不适感不可穿越的温和浓重之媒介之中,最终的效果就是平息了最细微的吹毛求疵的心思。

  当昨天下午,她来到嘉莉.菲舍尔给她引见的这个女士面前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之中。嘉莉对诺尔玛.海琪夫人(她之所以恢复自己的教名、是由于最近离婚的缘故)浅短的介绍,给她的印象是在暗示她“来自西部,”这按一般常理是在掩饰带过来很多钱财的意思。简短地说,她很富有,无助,流离失所、没有安身之处:这恰是莉丽出手的准确目标。菲舍尔夫人并未明确指定她的朋友具体采取何种作为;她把这个归因于自己与海琪夫人并不熟识,她是通过麦尔维勒.斯坦西“知道”这个人的,他是一个正在赋闲的律师,属于节日生活俱乐部某个部门中一个福斯塔夫式的人物。从社交方面来说,斯坦西先生可以被认作一个牵线人、他正在做着把高尔摩世界、与巴特小姐正在进入的这个更模糊一些的区域、两者之间进行牵线搭桥的工作。然而,把海琪夫人的世界描述为一个模糊不明之处、只是一种比喻的说法:真正的事实是,莉丽发觉自己已经身处电光耀眼之处了,其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冗繁装饰犹如一个巨大的凹面投射出普照一切的灿烂光辉,身处其中让莉丽犹如脱颖而出的维纳斯一般。这样的比喻由这个女士的显身来看、一点也不过分,她那明澈美丽的大眼睛、顾盼之间像是透过玻璃镜片在浏览于你。这一点也不是序幕那样惹人注目,因为马上就可以知道、她其实比来访的客人还要年轻几岁,而且透过她服饰仪表的华美,她那恬淡的风致,着装与声音之中诱人的风采,质性之中不可抹除的纯真靓洁,在她同等出身的女士当中,是如此奇妙地与人生经历融合并存、达到了令人震惊的极致。

  这个环境在莉丽进入的时候、与它的居住者一样让她感觉奇异。她并不熟悉时尚的纽约旅馆这个世界——一个狂热的世界,一个过分装潢的华丽世界,一个完全满足于奇幻要求的机械器具,而在这里文明生活的安适感觉就像在沙漠中那么稀有难得。在这样一个势焰冲天的环境里边、行走其中的那些虚弱的人们都象这些家具一样装潢无伦,这些人没有确定的追求目标、缺少永久的人际关系,他们因为无味的好奇而无精打采地在饭馆和音乐厅之间顺水漂流、浪迹其间,从仙人掌公园到音乐房,从“艺术展览”到裁缝开张。高视阔步的大马或者装备精良的汽车、等待着把这些女士们运往大都市说不上什么遥远的地方,当她们返回的时候,由于身穿沉重的黑貂衣服而更加无精打采,又被吸纳进了旅馆生活常规中令人窒息的惰性之中了。在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他们的生命背景当中,无疑的有一个真正的过去,一个真正富有人性行为的人:他们这些人本身很可能是强烈志向的产品,是持续不断、永不枯竭的活力,以及接触各种各样有益身心的原生态生活的结果;然而他们除了象诗人笔下那些荒凉的阴影之处以外、再也没有更真实一些的生活了。

  莉丽在这个不健康的世界里生活了很久、还没有发现海琪夫人其实是其中最富有的人。那个女士尽管还是飘浮于虚空之中一般,但是已经有些微弱显露峥嵘的迹象了;在这样的努力之中她得到了麦尔维勒.斯坦西积极的帮扶作用。斯坦西是一个声名远播的男人,有他就代表着欢乐的场合、以及通过“初夜”包厢和千元糖果汇来加以表现的骑士道精神,是他把海琪夫人从其发展雏形阶段的场合里、移植到了更高层次的大都市旅馆生活的层次中去。是由他挑选的马匹、让她在巡回演出中获得了蓝丝带的奖赏,是他介绍她给摄影师、拍摄出的肖像写真一再成为各种“周末增刊”的封面照,也是他召集起来的人群成为她社交世界的构成成分。尽管还是一个很小的团体组织,不同类型的人物悬浮于广大空渺无人之地;可是莉丽没过多长时间就发现、其操控运作已经不在斯坦西先生之手了。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小学生已经胜过老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海琪夫人已经了解了伊姆鲍利姆之外更高水平的优雅及更深程度的享受。这个发现立即在她那里产生对更高层次的引导的渴望,渴望一只熟练的女人的手、引导她写出起承转合通顺文笔的信件,“照顾”好她的帽子,理清她的菜单名目的正确顺序。简单地说,巴特小姐的指导作用就是要求她作为崭新社交生活中的一个调节者;她表面上作为秘书的职责、其实只局限于这样一个事实,海琪夫人到目前为止,还根本不知道把信写给谁。

  海琪夫人生活中每日的细节、就如它的常规一样让莉丽感觉奇怪。这个女士的生活习惯显著的地方是东方式的懒惰与无序、这对她的陪伴者是一种罕有的难受煎熬。海琪夫人和她的朋友们、似乎是一起飘浮于时间和空间的疆域之外。没有确定的时刻可以遵守;没有明确的责任义务的存在:日日夜夜的时光一个接着一个顺水飘逝、一片混沌、没有约制,所以一个人会觉得是在喝茶的时间里吃午饭,而主餐经常与戏院散场以后的夜餐一起闹哄哄合并着吃、这就延长了海琪夫人熬夜的时间甚至一直能到天明。

  由于这些乱糟糟无用的行动、来来往往成群结队的都是一些食客——美甲师,美容医师,美发师,桥牌教师,法语老师,“身体发育”方面的各种人:还有一些根本无法确认的人,不论从他们的外表、还是从海琪夫人与他们的关系方面,在那些主要构成她的社交圈的人的角度看来。但是最使莉丽感到惊异的是,在这个后来居上的圈子当中巧遇一些过去的相识。她曾经设想,不能说没有一些安心地,现在已经完全摆脱出了她自己的社交圈;可是她发现斯坦西先生,由于他四通八达的生活里边已经波及到菲舍尔夫人世界的边缘,因而也吸引了其中几个靓丽的点缀品加入到伊姆鲍利姆社交圈里来。发现耐德.西尔沃顿作为海琪夫人客厅里的常客之一、这是莉丽感到最吃惊的事情之一;但是她马上就发现、他还不是斯坦西先生吸纳过来的最重要的新成员。是在小福雷迪.冯.奥斯波夫,这个纤弱的冯.奥斯波夫家数百万家产的继承人的身上、集中了海琪夫人社团的全部注意力。福雷迪,刚刚踏出学院校门,就在莉丽黯然退出的那条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而且她现在惊异地发现、他是以多么灿烂的光辉照耀在海琪夫人初露曙光的外部生活中的。自那以后,这里就成为了年轻男性“趋之若鹜”的地方之一了、当他们能够摆脱正式社交常规而有暇及此的时候;这里作为一种“首要义务”之所在、就使得他们经常让焦虑的女主人有愿望落空的失落感。莉丽奇怪地感觉到自己置身于这社交的锦绣帷幄的后面,在那线头打结处、余端零乱垂挂下来的另一面。有些时候她在这场演出之中找到某种快乐感觉,以及在自己所担负的职责之中:身处这种处境中的轻松而非常规的感觉、让她明显感到比过去滑稽的常规经历更让人兴奋不已。然而这样快乐的闪现、只是因长期厌恶过去的时光而激起暂时的心理反应而已。与海琪夫人珠光宝气而无比空虚的生活里相比,莉丽先前那些朋友的生活似乎被有序的行为紧紧地约束住了。甚至在她的朋友之中那些最无牵挂的漂亮女性、也有她们继承下来的义务成分所在,有她来自习俗中的慈善义务,有她需要分担的一部分巨大社会机器运作中公民的义务工作;这一切都集中于传统功能的通力协作之中。承担一种特定的职责、也许就能让巴特小姐的处地简单起来;可是这样漫无目的地照看海琪夫人、不能不说让时势更加复杂困惑得多了。

  并不是她的雇主造就了这样的困惑。海琪夫人一开始就表现出几乎是令人感动的希望得到莉丽应允的态度。从来没有采取以势压人的态度,她那漂亮的眼神好像是在强调自己缺乏经验而在恳请:她希望做“美好”的事情,希望被教导着怎样才能“可爱。”困难在于如何发现在她的理想和莉丽的理想之间的交接点。

  海琪夫人漫无头绪的热情之海、让她顾此失彼地奋力划水,这些热情的起因来自舞台,报纸,时尚杂志,这个绚丽的娱乐世界远远地超出了她的陪伴者的知识范畴。要把那些模糊混乱的想法从那些最有助于女士进步的愿望之中区分开来,很明显这就是莉丽的职责所在;可是这么做马上就因为丛生的疑云而阻滞不前了。莉丽实际上越来越清楚地知悉、她的处境之中肯定有一种模棱两可的解释。这不是说她,以惯常的感觉那样,对海琪夫人无可指责的行为有任何的怀疑。这个女士的不悦总是针对趣味方面的、而不是行为做派方面的;她的离婚记录显示的是由于地理而决不是伦理方面的状况原因;而她最不检点之处好像是来自不加选择、肆意挥发自己良好的本质的性情使然。但是假如莉丽并不介意她把美甲师留下来吃午饭,或者她在福瑞狄.冯.奥斯波夫的戏院包厢中给“美容医生”留一个座位的话,莉丽对某些习俗方面不是很明显的错失却并不同样感到安心。比如说,耐德.西尔沃顿与斯坦西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很亲密、却不是象任何自然的亲密关系那么确定而明显;他们两个看起来是在联合起来、努力培养福瑞狄.冯.奥斯波夫对海琪夫人的兴味。至今为止这番情形中还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使其很可能演化为一场巨大的这两个人的笑谈;但是莉丽隐约觉得、他们实验的目标太年轻了,太富有、太轻信。令他越来越难堪的是、实际上芙瑞狄似乎把她看作自己的协作者、在海琪夫人社交发展的进程中:这个看法的寓意在于,在他这一方面,持续不断的对女士前程的兴趣。有些时候、莉丽从这件事情的另一面、发觉了具有讽刺意味的快感。想到正在发射海琪夫人这样一颗导弹于不义社会的核心之中、这本身不能说是没有一些魅力所在:巴特小姐甚至在消磨时光之余、想象着把漂亮的诺尔玛第一次引见到冯.奥斯波夫家的家宴中的情形。可是想到要亲身参与到这个过程之中、是有些令人不快的;而她时或隐现的快感之后、就是越来越长时间的困惑。

  这些困惑的感受达到了极点、当一天的很晚的下午,劳伦斯.塞尔顿的来访让她吃了一惊。他看见她正独自呆在粉红色的一片花团锦簇之中,因为在海琪夫人这个世界里、喝茶的时间并不是一定要以社交仪式的形式进行,而且此时女士正在她的按摩师手下掌握之中。

  塞尔顿突然介入、引得莉丽内心惶恐不安地一震;但是他勉强拘束的态度、又产生了让她矜持起来的效果,她立刻以惊奇而快乐的状态,完全坦然而不解地猜想着,他怎么可能寻踪而至到这么一个不可能的地方来找她的,询问他是什么事情启发他这番追寻的。

  塞尔顿以非同寻常的严肃态度回答说:她从来就没有看到他对事态如此失控过,这么明显地屈服于她可能在他的路途之中设置的障碍。“我想要见你,”他说;她不由自主地在这样的回答中看到、他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愿望。她实际上也觉得、他这么长时间的失踪、也是她过去的几个月里边主要的痛苦之一:他的背弃伤害了她自傲表面之下最深处的敏感所在。

  塞尔顿直接地接受了这个挑战。“为什么我要来找你,除非我觉得自己可以对你有些用处?这是我唯一的借口、想象你是需要我的。”

  莉丽为这般强辩的托辞感到震惊,这么想着就使她做出了敏捷而锋利的回答。“那么说你现在来了、就是你觉得对我有用处喽?”

  他对此又迟疑起来了。“是的:作为一个最不足以与其商妥事情的人。”

  作为一个聪明的男人、这无疑是一个愚蠢的开始;想到他拘谨的样子可能是由于害怕她会认为这次拜访有什么个人的意图在里边,看到他的喜悦不禁冷了下来。即便是在最不利的情形之下,内心的喜悦也总是能够让人感觉到的:她可以痛恨他,但是她从来就不能做到希望他出离房间。她现在已经非常接近痛恨他的边缘了;但是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看到阳光落在他稀疏的黑发上的那个样子,还有他坐着或走来走去以及穿衣戴帽的样子——她意识到、就算是这样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已经于她生命之中最深层次里的东西纠葛在一起了。由于他的出现、她一时僵硬在那里,她凌乱的思绪停止了下来;但是为了拒斥这种潜在影响的本能冲动、迫使她脱口说道:“你真的太好了、为了那个目的来这里找我;可是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我要特别地跟你商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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