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过草木,诗心不老
——读李景舜老师《物兴比类,草木寄情——〈诗经〉草木鸟兽意象主题研读札记》有感
执笔:冬青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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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午后,窗外滇朴树叶已显出几分倦意,偶尔一两片打着旋儿落下。我坐在书桌前阅读李景舜老师的这篇研读札记,读着读着,恍惚觉得纸页间有风穿过——那风里带着蒹葭的苍茫、桃花的灼灼、葛藤的绵长,还有鸟雀的啼鸣。说来也怪,明明是读别人的文章,读着读着,却像是自己走进了那片古老的山水之间。也许这就是《诗经》的魅力,也是李老师文字的魅力:不端着,不卖弄,只是安安静静地领着读者,回到两千多年前的田野、山谷、水边,看那些寻常草木如何长成了诗。
李老师这篇文章谈了四首诗:《蒹葭》《桃夭》《葛覃》《鸱鸮》。每一篇都从草木鸟兽起笔,却都不止于草木鸟兽。读罢,我最大的感受是:先民的眼中有万物,而万物的背后,站着的永远是活生生的人。
先说《蒹葭》。这首诗我年轻时读过许多遍,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伊人”到底是谁,是恋人?是贤才?还是某种可望不可即的理想?读李老师的解析,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太执着于“坐实”。他说得真好——伊人没有容貌、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她只是在水一方,在水之湄,在水之涘,像一抹若有若无的影子。真正的主角其实是那片秋水,是苍苍的芦苇,是凝成霜的白露。时间在诗里缓缓流动,从“为霜”到“未晞”再到“未已”,天渐渐亮了,露水慢慢干了,而追寻者还在那里,逆流而上,顺流而下,仿佛永远在靠近,又永远无法抵达。
这让我想起自己的一段往事。多年前曾去一座南方小城寻访一位故人,明明知道地址,到了巷口却忽然停住脚步,在青石板上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回程的车上望着窗外连绵的田野,心里涌上来的竟就是“宛在水中央”五个字。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起这句,现在懂了:有些美好,恰恰在于它的不可触及。李老师说得对,蒹葭秋水早已超越了具体的人事,成为一种象征符号——世间一切美好而缥缈、可感而难即的事物。重章叠句也不是简单的重复,露水从凝结到消散,苇色从苍青到繁密,时间的针脚细细密密地走着,那种“求而不得”的怅惘便一层一层地厚了起来。这是国风比兴的至高境界,李老师用“以物象造幻境”六个字概括,我觉得再精准不过。
再说《桃夭》。这首贺婚歌我以前只记住了一句“灼灼其华”,觉得艳则艳矣,却有些单薄。李老师的解读让我眼前一亮:桃花、桃实、桃叶,原来是一棵桃树完整的一生——花开是少女明艳的青春,结果是婚后生育的期许,叶茂是家族兴旺的象征。顺着桃树自然生长的时序,对应女子出嫁、生子、阖家安宁的生命历程,一物而三层喻义,层层递进,丝毫不乱。更妙的是,这一切又与周代春日婚嫁的民俗完全契合。桃花开时,正是婚嫁良辰,风物与人事,天时与礼俗,就这样自然地织在了一起。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参加过的婚礼。新娘子进门时,院子里那棵老桃树正开得热闹,粉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她红棉袄的肩上。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好兆头,桃花旺,人丁旺。那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好看。现在想来,老百姓口中那些朴素的吉利话,不就是活的《桃夭》吗?两千多年了,桃树还是那棵桃树,花还是那样开,果还是那样结,人们对新婚女子的祝福也还是那样真纯——有花一样的容貌,有果实一样的丰盈,有枝叶一样的绵长。李老师说“借用桃树的生命全过程,寄托民间对于女性家庭命运的美好祈愿”,这个“全过程”三个字,把《桃夭》说透了。
《葛覃》这一篇,李老师的角度特别有意思。他不从归宁的喜悦入手,而是先带你去看山谷里的葛藤:蔓延悠长,叶子从萋萋到莫莫,越来越密。还有黄鸟,飞着鸣着,喈喈成韵。山野的生机扑面而来,然后才慢慢过渡到人的劳作——割葛、煮葛、织成细布粗布,最后才落到“归宁父母”的心愿上。物、事、情,三者如水般自然流淌,这就是“兴”的本义:先民看见山野之物,心中情感自然被牵引出来,不需要任何刻意的修辞。葛藤绵延,暗含亲情绵长;黄鸟和鸣,映衬内心轻快。一切景语皆情语,却又不着痕迹。
我奶奶年轻时织过布。小时候在老屋的阁楼上见过那架积了灰的织布机,木头的榫卯已经松动,梭子上的线早就断了。奶奶说,从前姑娘家出嫁前,都要自己织几匹布做嫁妆。我那时觉得这是苦差事,现在才明白,那一寸一寸织进去的,不只是葛线,还有对娘家的念想、对未来的忐忑。读《葛覃》时忽然想,两千多年前那位女子“薄污我私,薄浣我衣”的忙碌身影,和奶奶在织布机前低头忙碌的背影,在某个瞬间竟是重叠的。草木有情,劳作有义,古今女子心中那份对家的眷恋,从来不曾改变。
最后说《鸱鸮》。这首诗是四篇中最沉重的一首。李老师说它属于“禽鸟通篇托喻”,全篇以鸟的口吻作诗——恶鸟鸱鸮掠夺幼雏、毁坏巢穴,弱鸟拼尽全力衔草修补,爪子累了,嘴巴伤了,羽毛残了,尾羽破了,巢还在风雨中飘摇,只能发出凄凄的哀号。通篇不写人世,却句句是人间的苦难。这种完整的寓言式比兴,在风诗中极为少见。我读的时候,眼前浮现的却是另外一些画面:那些在生活重压下苦苦支撑的普通人,那些被欺凌却无处诉说的弱者,那些耗尽心血筑起的“巢”随时可能被风雨摧毁的恐惧。诗没有直说,但每个读到的人都能懂。李老师特意提醒,不必拘泥于“周公作诗”的旧说,先体会禽鸟喻人的艺术手法——我觉得这个态度特别通达。文学就是文学,它的力量恰恰在于不说破,让你透过鸟的眼睛,看见人的世界。
四篇读完,我忽然对“比兴”二字有了更具体的感受。从前课本上的解释太枯燥:比就是打比方,兴就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可李老师让我看到,比兴其实是先民与天地万物之间一种天然的感应方式。他们看到桃花,想到的是生命的绽放与繁衍;看到芦苇,感到的是时光的流逝与追寻的渺茫;看到葛藤,念及的是亲情的绵长;看到受伤的鸟,想到的是人间的弱与痛。草木鸟兽不是装饰,不是道具,它们就是生活本身。情与物相触,诗便自然生出来。
李老师在文章末尾写到,要区分“文本原生意蕴、后世经学阐释、后世文学引申义”三个层次,这话我深以为然。汉儒解诗,总爱往君臣政教上牵合,蒹葭是渴求周礼,桃夭是后妃之德,葛覃是王后修身,鸱鸮是周公救乱——不是说这些引申全无道理,但若只认这一种读法,鲜活的生命就被框进了道德的模子,诗歌的气就断了。李老师说要“还原周代普通人眼中,一草一木何以生出诗情”,这句话让我特别感动。普通人,一草一木,诗情——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是《诗经》最本真的样子。
读完这篇文章时,已是夕阳西下。窗外的滇朴还在落着叶子,一片一片,不慌不忙。我想起李老师那首收尾的古风:“山野寻常虫草木,皆随歌调入烟霞。千载遗音犹未歇,意象流光自可夸。”是啊,千载遗音,不曾停歇。只要还有人站在秋水边想起“蒹葭苍苍”,只要还有人看见桃花想起“灼灼其华”,只要还有人在劳作时念及“葛之覃兮”,只要还有人愿意听一听风雨中那只弱鸟的哀鸣,诗心就不会老。草木年年枯荣,而人之情思,亦如草木,春风吹又生。
这便是我作为一个普通读者,读李景舜老师这篇文章后最深的感触:诗不在远方,就在山野寻常草木之间;情不必深说,只需物与心的一次相遇。周人俯仰天地,目之所遇皆可为诗。今天的我们,若肯慢下来,肯俯身看一看脚边的草、枝头的花、檐下的鸟,或许也能触到一点那古老的、温润的诗心。
风过草木,诗心不老。感谢李老师的文章,让我在这个秋天,与《诗经》里的草木鸟兽,有了一次安静而深长的对坐。
银河悦读网评论部
资料收集:安瑞平
制作:梦秋
2026.10.10.






1楼 文友:张红 2026-10-11 04:07:12
读《银河沙龙》冬青树老师对李景舜老师的作品《物兴比比类,草木寄情》的读后感,很有感悟,从古人对大自然界的草木花鸟的细心观察到现代人对草木花鸟的深爱和保护,都充分体现出人类对大自然的热爱和对草木花鸟的敬畏和爱戴都是对大自然环境的保护意识。学习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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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文友:铁血胡杨 2026-10-10 22:14:08
学习银河评论部冬青树读李景舜老师《物兴比比类,草木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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