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1673年)正月,千里迢迢,回老家莱阳省亲的四川按察使宋琬,刚刚过完春节,多年未见,故里乡亲旧交,正相聚述忆往事。忽传朝廷指令,命其速进京觐见皇帝。年迈体弱的宋琬不顾身体患病,驱车冒着严寒赶去北京。

  京城馆舍里,等待皇帝传诏的宋琬,清冷之中孤灯下读着诗书。此时,随从来报,说吴三桂起兵叛乱,成都陷落,正在成都的妻子儿女陷入叛军之手。听到消息,宋琬手中的书卷落在地上,惊恐忧郁,气塞胸臆。历经折磨,本就有病的身体再也经不起打击,遂与世长辞,时年59岁。


  宋氏一门声显赫

  莱阳,胶东一座景色宜人且人文荟萃的小城,莱阳城六十里的五龙河边有一个村子叫崔疃,明万历四十二年,进士宋应亨,有了一个儿子,起名宋琬。

  宋氏家族在当地足以令人仰慕,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有着家族为学、清正廉洁的传统。其高祖宋黻是明代莱阳第一个进士,曾任浙江按察使,政声显赫。宋琬的曾祖、祖父都以善行、孝行名世。宋琬的父亲宋应亨,为明天启五年进士,曾任直隶清丰知县、礼部主事,吏部员外郎。崇祯十三年莱阳饥荒,人现相食。宋应亨开仓赈粟,活数千人。任知县期间多有惠政,锄奸擒盗,大行教化,深得民心。离任时,清丰百姓为之建祠,称“益咏堂”,每逢生日,祭拜三日,且相互告诫:宋公有德于民,祠不可毁。

  明崇祯十五年,清军袭扰山东,连破数府县,已退职回老家的宋应亨与莱阳知县陈显际等谋划守城,出千金筑城墙。清军到时,城上火炮、矢石并发,多次击退清军。次年,清军复至,莱阳终于失守,宋应亨等不屈而死,其节义壮举,彪炳史册。

  宋琬弟兄三人,皆有功名。大哥宋璠,天启间例贡,晋光禄寺署丞加行太仆寺少卿。为人侠义好客,雅歌投壶,翩翩有公子风。二哥宋璜,崇祯年间进士,任过杭州与顺天府推官、兵部主事。执法公正,洁身自好,颇有威望,且亦有文名,与宋琬“自相师友,蜚声振藻”。

  宋琬同族兄弟中举者8人,吴梅村在为莱阳宋琬所作的诗文集序中曾言道:“三齐科第,大都一姓为多,因而陟巍资、跻贵仕者,珪重组袭,何其盛哉。”

  宋琬自幼聪慧,刻苦好学,应试县、府皆名列榜首。崇祯八年,21岁的宋琬以高才生充拔贡,与兄宋璜离开家乡,赴京读书于报国寺,准备应试。宋璜中进士,宋琬却数考不第。7年后,宋琬来到二哥宋璜任推官的杭州。兄弟二人建屋舍“萧远堂”,欲迎双亲来杭居住。正是这一年,父亲在莱阳城抗击清军,次年殉城。宋琬闻讯悲痛欲绝,写了8首《纪愁诗》句句碎肝裂胆,极为悲怆。

  此后,宋琬流落苏州、杭州、金陵等地,有机会进一步接触社会,了解平民疾苦。

  清顺治三年,清廷开科取士。宋琬乡试亚魁,翌年中进士,授户部河南司主事,后升调吏部稽勋司主事。8年后,出任陇西道佥事。顺治十八年,宋琬升为浙江按察使,后授四川按察使,11年间平职使用,未再升迁。其中宋琬经历了多次起伏,历经坎坷,仕途沉浮波折,人生也带来了巨大考验。


  遭诬陷两次入狱

  任何朝代初创时期,都将政权稳固放在首位,大清也是如此。尽管为招徕人才计,科考纳士,任用了一些汉人,但对宋琬这种父辈鼎力抗清的人,新朝还是有所顾忌。

  顺治七年夏天,宋琬由芜湖调京回户部就职。不久,升调吏部稽勋司主事。这年冬天,因其父抗清之事被人告发,及其“文字余孽”的缘故,宋琬被捕入狱。在《报钱湘灵书》一文中,宋琬称“今以妄男子飞章告密”。施闰章云:“……荔裳恂恂儒者,身曲谨下人,文字交游满天下,而以一亡命蜚语陷不测之网,坐系逾年。”荔裳是宋琬的字,而施闰章是清初有名的诗人。

  三个月后,因查无实据,宋琬平反出狱,官复原职。4年后,宋琬被派往西北的甘肃任陇右道佥事。时秦州地震,百姓生命财产损失惨重,无家可归者数以万计。宋琬组织群众修复家园,采取措施赈济百姓。因救灾有功,政治清明,被钦赐蟒服并加晋一级。而后任永平副使、浙江宁绍台道、浙江按察使。

  在民族矛盾激烈演化的疾风暴雨中,宋琬没能按其理想的方式走下去,正当他谨慎行事,有所政绩之时,再次卷入不幸的漩涡。

  清顺治十八年夏天,栖霞于七第二次领导农民在牙山起义抗清,烈火燃遍胶东。起义失败后,栖霞、莱阳受此牵连毙命、入狱者甚众。次年春,恰逢族子宋奕炳盗窃事发,因憎恨宋琬长兄宋璠不施援手,便诬告宋琬家人与于七勾结,结果宋琬全家被捕入狱,致大哥宋璠冤死狱中。第二次入狱,是宋琬一生中遭受的最惨重打击,其在京师刑部监狱监禁,备受凌辱和痛苦。在《报钱湘灵书》和《答方丽祖书》中有详细描述:“甲士数人朝环夕守,狰狞杂沓,喧呶万状。”“圆靡幽暗,白日无光,击柝之声不绝于耳。夏则蚊蚋攒集郁蒸,秋则地湿坐起靡宁,冬则冰天雪地未足为喻”。他曾多次写信向亲友告助借贷,先后卖掉书画及物品。后狱案交山东巡抚蒋国柱处理,蒋国柱察知其冤,上疏朝廷,力为申雪,宋琬方免罪放归。

  二次出狱之时,宋琬已五十岁。失去官职的他没有回莱阳老家,携带妻子南渡寄寓吴越一带,放浪江湖。“谗遘含沙,七尺卒逃于鼎镬,身如败叶,八年漂泊于江湖。”虽生活窘迫,宋琬却抹不掉文人心迹。流寓江南八年,交友雅聚,唱和咏句,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康熙十一年,宋琬投牒自讼,冤始得雪,再次被清廷起用,授四川按察使司按察使。此时,58岁的他虽历经坎坷,屡受打击,但其誓为清正官吏的初心未改。受命之后,自称“敢辞蜀道青天远,未听巴猿白发生……暮年击楫心犹壮,浊浪滔滔讵足惊”。在四川按察使任上,宋琬曾“招来流散,夺豪强所占城中隙地及郊野久废闲田,使穷人任耕乘屋,以为永业”,并改良婚礼习俗等。


  先人俱出牧,清白是良弓

  宋琬一生风义过人,清正廉明,人誉为官吏楷模。且乐善好施、慷慨助人。同时,对帮助过他的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淳朴善良、笃情重义”。

  崇祯间清兵攻陷莱阳城时,莱阳四大家族之一张姓代表人物张善征殉难。清顺治二年,宋琬专程前去悼念张善征,叮嘱张家乳媪谨慎抚育其子张重启长大成人,后张重启不负所望,金榜题名,中己未科进士。

  顺治元年春,宋琬与其兄宋璜南下避乱,时莱阳同乡平阳府知府左其人家眷在浙江生子,因战乱不敢来接,捎信给宋琬。宋琬设法将其家人送回原籍。过江之时,遇落水者,宋琬出资招募水手施救。同年5月,在江宁遇明末进士王崇简,相约一起逃难,对王崇简一家照顾有加,并为王崇简之子王熙讲论文义。抵莱阳后,宋琬分宅给食于王崇简一家,悉心照料。王家父子离莱阳赴京时,盘缠皆由宋琬与长兄筹款资助。

  任职陇右道佥事期间,恰逢秦州地震,百姓死伤无数,无家可归者数以万计。他一面组织百姓生产自救,一面派人回山东老家变卖家产,赈恤灾民,并为死难士民作祭文,与秦州知州姜继海一道重修秦州城垣,尽瘁将事,得先期竣工。

  在四川任上时,将豪强霸占的荒田空地分给农民耕种,并改革当地一些陈规陋习,民风为之一振,其离任时,百姓涕泪挽留,十里相送。

  宋琬第二次入狱时,其贴身仆人刘弘裔始终侍奉左右,不论酷暑严寒,未尝暂离。粥饭不继,其代为行乞,又四出攀贵人之门,膝行纳头,求情通融,时人称其真义士。宋琬出狱后,感其恩,主动为其父作传。

  山东巡抚蒋国柱是宋琬一生的大恩人,曾两次查清案情,为其洗冤。宋琬绘感恩祝颂图,感其雪己之冤,救助全家,并为图作序文。

  清康熙七年,宋摅因父亲宋玫去世26年尚未埋葬,从莱阳跋涉至江南求助于族叔宋琬。宋琬给吴伟业和卢纮各写了一封信,请求吴伟业和卢纮施以援手,惠以千金。文笔态度谦恭而心切,文辞雅致而直白。事毕,宋摅返归莱阳,宋琬有诗送别,题曰《送侄幼文归里》,关切之心,尽在诗中。

  明末,清军进攻江南,进士夏允彝率众起兵抗清,兵败投松塘死。夏允彝死后二十年,其门人盛符升卜地葬之。宋琬有感于盛符升高义,写诗赠送盛符升,“夏考公先生廿年浅图,门人盛珍视卜地葬之,以其夫人祔焉。余高其义,为诗以赠”。

  先人俱出牧,清白是良弓。宋琬在《送侄稼庵之兴安令》一诗中传颂千古的名句,既是其为官清廉的写照,又是其诗文成就的缩影。


  南施北宋气磊落

  比政声更为有名的是宋琬的诗。由明入清的作家中,宋琬是一个极有才华,又命运多舛的作家。其诗文名列“国朝六大家”,极负盛名,有一代“诗宗”之誉。王士桢《池北偶谈》曰:“康熙以来诗人,无出南施北宋之右。宣城施闰章愚山,莱阳宋琬荔裳是也。”在文学史上,宋琬与宣城的施闰章齐名,并称“南施北宋”,被认为是继江左三大家(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之后,清初诗坛的代表人物。

  宋琬一生仕途偃蹇,曾追求庙堂之高,也坦然于江湖之远。“早岁登籍,中丁家难,晚遭逆变”。半世繁华,半世寥落,始终不忘本心,以斑驳阅历为锉,自我打磨“清白良弓”。以诗文为箭,拉满“慈廉”之弦,穿刻史册,万古流芳。牢狱之灾,使心灵备受摧折,内心的悲愤籍诗文倾泻而出。饱蘸波折,或笑看沉浮,或明理寄志。其人格魅力汇就一股清泉,历数百年生生不息。

  沈德潜《清诗别裁》曰:“宋以雄健磊落胜。”宋琬之诗,与其一生经历有关,他仕途坎坷,两次入狱,东奔西走,晚年流寓江南。这些经历深刻影响着他的创作,诗文便常带悲愤激宕之气,多贴近现实生活。个人之愁苦,百姓之艰辛,当朝之腐败。一方面,折射出他仕清的矛盾心态,另一方面又反映了宋琬深沉的忧患意识。多角度描绘明末清初的历史画卷,细笔勾勒政局转折时期士大夫的命运遭际,堪称一部易代心史。

  正因为宋琬的诗反映现实,因之比较容易吸引读者。加之用语清新奇丽,不落俗套,出笔常在意料之外,构思精巧,令人回味。时人读其诗叹曰:“今日诗宗,乃在莱阳。”后人有所感者,亦曰:“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宋琬一生游历无数名山大川,写下了很多优美的山水诗,其前期的山水诗,多借状山川风物抒发对自然的依恋,以及向往世外之志。中期的诗,有很多流连自然美景的美妙篇章,引起对家乡的思念。后期山水诗,集中在《入蜀集》里,情绪迥然一变,歌咏巴峡壮美景色,跳荡着雄心激情,被评价成就最高。

  其叙事诗,几乎囊括了他一生的重要经历。尤其流寓江南时,抒发家世不幸与个人遭际。每到一处,求诗求文者络绎不绝,常常被达官贵人延为座上客,每有诗词出手,便士林传诵。江南诗人蒋超曰:“荔裳弱冠,诗赋动海内,故诗词随手而出,学者奉为虬珠拱璧,先君得之。”文坛后辈称其为“荔老”,不少人跟他学诗。

  面对阴森恐怖的牢狱,铁面无情的酷吏,无休止地问讯,宋琬在很少有士大夫的自怨自怜的哀叹,更多的是直面现实的勇气。《诏狱行》中,有借先朝旧事喊出内心的愤怒:“白骨交撑裹赭衣,残骸谁敢收黄土”。《狱中对月》里,有望星月思乡盼归的期许:“疏星耿耿逼人寒,清漏丁丁画角残。客泪久从悉外尽,月明犹许醉中看。栖乌绕树冰霜苦,哀雁横天关塞难。料得故园今夜梦,随风应已到长安。”吟身陷囹圄的悲苦,咏对故乡亲人的思念,述对蒙冤难雪的愤懑。“王者杨左辈,颈血于此丹”,他时时以左光斗的精神激励自己,忠义之气荡漾于胸,不屈服于邪恶势力,只盼皇天明鉴,坦荡正直之心跃然纸上。

  不仅写诗,宋琬的文章、词,以及书信,皆称绝。尤其难能的是,他竟能写戏剧。四折杂剧《祭皋陶》曾被清以来的多种戏曲集目收录。剧中描摹之东汉汝南范滂不屈于被诬,慷慨赴京,终被赦免之情节,无疑是宋琬自身经历之写照。

  “其思深,共识宏,其虑远,其情长,其气清以厚,其调隽以永,其格严以老,其言确而质。”中和殿大学士加太傅金之俊在《安雅堂集》序中对宋琬的诗文作了如此评价。

  文人心中所思所想,大都凝结诗文之中,荔裳一生著述颇丰,现在能见到的,诗有1333首、词165首、文223篇,此外还有赋2篇、杂剧《祭皋陶》一卷,均收在《安雅堂集》里。另外,还有《安雅堂诗》八卷、《二乡亭词》、《永平府志》、《北寺草》等。康熙十一年春,王士祯曾审定其诗稿三十卷。宋琬入蜀后又结集《入蜀集》一部。


  偶得安雅堂之书

  宋琬颠簸一生,曲折一世,身世多由笔下流出,创作颇丰。有的作品甚或来不及刻印成书,有的为其后人所刊。宋氏全集历顺治、康熙、乾隆三朝始成,实是不易,这又与其家境衰落也有直接关系。

  宋琬著作最早的刻本为《荔裳集》,现在能见到最早的刊刻稿,是作者康熙五年寓居苏州时所刻,为《安雅堂文集》二卷,《安雅堂诗》一卷。之后作者又自刻过《二乡亭词》《安雅堂书启》以及剧本《祭皋陶》等,多残缺不全。宋琬死后,其子宋思勃和族孙宋邦宪先后多次搜罗补辑,共凑成二十卷,其中大部分是未刻稿。另据《登州府志》记载宋琬还写有《秦州纪异》《治蜀条例》和《治蜀谳案》各一卷,“皆事理详尽,文亦简净不俗”。

  我的书橱中静静地放着两函古香古色的文学作品,这也是我的藏书中说来容易且碰巧者。二十多年前,又一个双休日,我像往常一样来到了英雄山文化市场。正是春寒未过之时,天阴着,有风,吹得人身上有些冷,人并不多。冷风中地摊上散乱地摆着些旧书,书贩缩着脖子蹲在那里。

  我翻看着书,惊喜地发现竟然有一部清早期的文集。一函整齐,另外一些零乱地堆在那里。卖书的年轻人许是不懂书,又或是天气太冷之缘故,要价极低。我粗粗翻过,匆匆付款,抱之归家,着实高兴了一番。

  此次所收之《安雅堂》作品集共十五册,计有顺治间《安雅堂诗》无卷数;康熙间刊《安雅堂文集》二卷;《重刊安雅堂文集》二卷,书启一卷;杂剧祭皋陶一部;乾隆刊《安雅堂未刻稿》八卷。查有关资料,发现十五册书并非宋琬所著全部,唯缺《二乡亭词》三卷,不由又有些遗憾。

  由于并非一个年代所刻,书的版框,字体都不尽相同,《重刻安雅堂文集》为写刻本,其余皆为仿宋字刻本。竹纸,中有墨笔批校。

  值得一提的是,我将此书拿给著名版本学家沙嘉孙先生鉴赏,沙先生刚好有一册其收藏的零本《二乡亭词》三卷,恰好是我所缺之书。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沙先生慨然持赠与我,令我大喜过望。而今每每翻起这套书,黄纸墨字中映衬着沙先生别致的名章,看起来格外舒服,这也是我们忘年交当中的一个美好的花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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