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兵”改行当步兵
“穷人要翻身,只有当红军!”1933年8月里的一天,为了不再受穷,为了翻身,我就和苏区的几个童子团(儿童的组织,和解放区儿童团一样)团员一起跑到四川巴州参加了红军,那时我才十三岁。
到了部队,有的老同志对我说:“当红军,闹革命,要有穷人的骨气,要不怕苦,不怕死才行!”我一看,这些老同志并不比我大多少,有的还比我小,只不过比我先参加红军罢了。他们都受得了苦,我难道还怕吗?
初参加红军什么都要学,就连吃饭、走路也得学。当时红军处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采取了游击战术,天天跑路,每天要走一百多里。记得我参军的第一晚上就整整走了一夜。第一次走夜路,走起来真够呛:高一脚低一脚的,路上的石子也好象有意地为难我,对我的脚趾头特别感兴趣;走几步就碰一下,痛了也顾不得看,更不能叫出声;好容易休息了,班长才用布给我把碰伤了的脚趾包起来。走了一夜,我的脚趾头全都包上了布。其他的同志都是光脚穿草鞋,只有我的脚趾都穿上了“小袜套”。说实在话,这些特别照顾真使我不好意思,我感到自己太没锻炼了。
老同志每天走百多里简直无所谓,可是我走了两天就腰酸腿痛,连坐都坐不得了。脚底板起了好几个泡,走起路来就“扭秧歌”。有的同志跟我开玩笑,叫我“泡兵”。开始是小泡,慢慢成了大泡、连珠泡,最后变成流脓的大血泡了。脚背肿得像面包,脚一动就像针扎一样痛,泪珠直往下滚,同志们都安慰我,说慢慢锻炼就会好的。
一行军副班长就帮我背枪,还教我怎样走才不起泡。我想自己是个穷孩子,为了闹翻身,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吗!我坚强起来,咬着牙跟着走,开始几步是难受,走了一会,血脉活动了,也就不感觉痛了。
就这样一边走路一边学,天天锻炼,不久我也慢慢地懂得怎样走路了:脚要放平,不要提得太高;下脚要轻,开始不要走得太快;晚上脚落地时要试一下是否有石头;宿营时一定要先烧水烫烫脚。就这样我这个“泡兵”就改行当步兵了,脚也就慢慢地成了铁脚板了。
草地行军
1935年4、5月间,我们开始长征。在荒无人烟的草地上,忍受着饥寒的严重威胁,坚持了四十多天的艰苦行军。我们不但要摆脱敌人的追击,还要打垮敌人的阻拦,同志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战胜困难,北上抗日。
我们成天在草地上的烂泥里蹚着,霜风一吹,腿上到处都裂着一条条的血口,走起路来,皮裤里的羊毛像针一样扎着裂口,血染红了羊毛。泪水润湿了睫毛,顺着眼角流出来。苦痛没有征服我们,大家都有坚定的信念:冲出草地就是胜利。草地上扬起了歌声,有些同志微笑的面孔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
晚上差不多要到十来点钟才宿营。一到宿营时,大家就忙着捡干牛屎来烧水喝,喝完水,就在草地上铺一块羊皮挤在一堆睡觉,上面再盖一块牛皮。有时弄点能吃的草煮在水里吃,要是能弄点牛皮煮来吃,就算是好运道了。早上三点钟就继续赶路。
草地上到处都是烂泥塘,表面是草地,下面是烂泥,有的地方走起来,像橡皮地一样;有的地方一踩就会掉进去。就在这些泥塘里,埋葬了我们多少优秀的同志啊!在扩军时参军的小金,就是掉进泥塘里牺牲的。当他陷进泥塘里,生命即将终止的时刻,他还在鼓励同志们继续前进!说出了他心灵中美妙的语句:“同志们,勇敢前进吧,我没有完成任务,对不起革命!”我们流着泪离开了他,带着他的遗志去实现他所追求的理想。
头上的“芝麻饼”
困难越来越大了。头发太长了,开始还有剪刀剪,后来剪刀也没有了,只好把头发挽个小髻,天下雨时,大家就揭了帽子洗洗头。渐渐地汗腻和头发结成一个饼,头上长了不少虱子,用手在头上一搔就可以带两个下来,咬得头像火烧一样,抓也不管事。有时气得无法了,就用拳头打两下消消气。虱子卵生在头发上,多了结在一起就像一个“芝麻饼”一样。有一天我休息时揭帽子擦汗,同志们都望着我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有个同志说:“大家吃牛皮草根已经好久了,可是副班长的帽子里却偷偷藏着‘芝麻饼’!”其实啊,藏着“芝麻饼”的岂只我一个人呢!
羊皮袄几十天没有离身了,渐渐地感到身上痒起来,我开始意识到虱子已经不少了。烫吗?不行,既没时间,羊皮袄又烫不得。抓吗?它们都隐蔽在羊毛里。不管吗?又痒得钻心。于是就在行军休息时解开衣服用嘴咬羊毛,把里面的虱子咬得叭叭的响,但是只能给胸部及腋窝的虱子“部队”一些打击,其他各股“敌军”仍然保存着强大的实力,并且一天天地增多了。有时痒得再也忍不住了,又要走路,只好在树干上蹭几下,止止痒;有时气急了,就伸进手去摸两个出来,弄死了消消气。
时间长了,渐渐习以为常,加以身上有厚厚的一层汗腻,就像铜墙铁壁一样,足以抵御虱子的攻击,也就不感到痒了。有一次太阳晒到身上,热气给虱子以极大的引诱,它们就三三两两爬到外面来了。有个同志看见了对我说:“副班长!你身上的虱子在里面憋得慌,到外面晒太阳透空气来了。”当我把衣服解开时,这些虱子不要命的跑,像蚂蚁搬家一样,一会都钻进羊毛里去了。
一直到12月到了甘肃住下,才想起和虱子的仇恨。解开衣服一看,嘿!背心上就有一个虱子“饼”,有的羊毛上的虱卵就像谷穗一样。老乡从来也没见过这样多的虱子,吃惊地问是什么虫,我顺口说:“光荣虫!”老乡呆望着我,我见他不明白我的意思,就解释道:“革命为人民流汗是光荣的,谁也不愿长虱子,可是没时间洗衣服又有什么办法呢?”后来老乡给我们点了火烧虱子,同志们脱了皮袄围在火旁烧,火里像放小鞭炮一样响起来了。
虱子基本消灭了,身上好像轻了几十斤,我才舒服地睡了两夜。
我又活了
在离雀儿山约三十里的地方,部队停下来休息,准备爬过这海拔两千公尺的大雪山。
同志们都在烧水洗脚。进入草地这些天来,日夜不停地在烂泥里走,的确使我这双脚受了不少的委屈,心想好好用热水烫一下,好使它在爬雪山时为我争口气。
洗了脚,我感到脚颈有些发胀,发痒,绑腿在脚颈上结成一团,我就想把绑腿解了重新打过,一方面是想看看脚,另一方面绑腿打好了爬雪山也有劲。
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左脚绑腿解不开了;外面被泥浆凝成一块,里面也好象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同志们给我用热水洗,费了好大的劲,才慢慢地解开了。绑腿里透出了臭味,越来越使人发呕。绑腿解完了,脓血一涌就流到脚背,脚颈露出像手掌那样大一个洞,从脓血中看到一条条的白筋,骨头也都看得见了,全班同志吓得惊叫起来,我脑袋嗡的一声,黑雾盖上了我的眼睛。
同志们忙着给我洗了疮口,没有医生,只好扯了一点草药,咬烂了拧成一团,吐上一些唾沫,糊在疮口上,再把绑腿洗了缠好,又一步一跛的跟同志们出发了。
在草地上连续几十天日夜行军,没吃好饭,没睡好觉,人瘦得像干柴棍一样,脚又烂成这样子,越来越感到头昏,眼前金光直闪。到雀儿山的半山上,我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停下来休息一会再赶部队。
一会儿团长来了,警卫员牵着一匹马,见我掉了队,便叫我骑马走。可是这只是一张皮包着几根骨头的马,哪里驮得起人呢!我只好抓住马尾巴,让马拖着我走,只走了几十步,我再也走不动了,天旋地转,一下子就昏过去了。
一直到下午我才慢慢地醒过来,感到腿和肚子上都压着东西,眼睛迷迷糊糊的,渐渐地察觉自己已经被埋在土里了,只剩头在外面。可能是过路的同志以为我已经累死了,不忍心让阶级兄弟的尸体摆在外面,才用土把我埋了。
我难过的想:“我死了吗?难道北上抗日连日本鬼都没有看到我就完了吗?难道我再不能和同志们一起革命了吗?我才十五岁,这太可怕了!不,不能!我不能死!我决不相信我是死了!”我使劲地动了动手,当我真切的看见我的手动了时,我才肯定我没有死。我又能为革命战斗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才从土里挣扎出来。头昏眼花,又想呕,又想吐,站着就要倒,哪有力量走路呢?部队早过去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我就在这里等死吗?难道我闹翻身就闹到这里为止了吗?我就是爬也要爬完前面革命的路程!我就用手和脚往山上爬。
雀儿山上盖着千万年从未化过的积雪,这时虽是6、7月,可山上却下着大雪,寒冷、饥饿向我猛烈侵袭。雪下面有很多乱石子,手肘磨破了,裤子也爬出了窟窿,累得无法了,但停下来休息就有被冻死的危险,只有爬几步停一会,慢慢向前移动。好容易上了山顶,我捡到了一块羊皮,垫在屁股下,顺着同志们的脚迹,和同志们一路上丢的东西往下滑。坐在雪上往下滑比上山省劲,整整滑了一夜,到山下已经快天亮了。
山上空气稀薄,呼吸困难,但是到了山下,人的劲就大得多了。山下是一大片草地,天又没亮,部队往哪去了呢?找了好久才发现有一路草倒了,我就顺着踏倒的草去找战友们。
刚走了三十来公尺,发现前面一个小山堡黑糊糊的好像有一个人,拿着一根棍子。是自己同志呢,还是藏民?要是白军可怎么办?但是不前进不也是死吗?只有前进,是敌人就拼,反正干一个够本,弄死它一对就赚一个。我硬着头皮向这黑影走去。
“谁?”黑影子早已发现了我!我只好告诉他我是掉队的红军,他又问我是哪个单位的,这时我的心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不会是敌人。同时我又觉得这声音好熟悉,是耳朵的错觉呢,还是内心的幻想?
“小郑!还认识我吗?”“啊,小李,是你……”我们激动地紧紧握着手,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可是舌头像压着千斤重石,再也动不了啦,泪珠顺着面颊往下滚。这时,我才感到我活了。
我和小李是一起跑到苏区参加红军的,已经三年没见了,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碰上他。他在担架队工作,他的伙伴得了病在路上牺牲了,他也是因此掉了队,那根担架杆是用来自卫的。他把身上仅有的两小把豆子烧了,准备吃了赶队。现在见我病成这样子,便到河边给我弄来一碗凉水,拿出那两小把烧得半生的豆子给我吃。我好几天没有吃东西,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喝水了,喝完那碗水,像吃仙灵丹一样提起了精神。
可是,豆子我怎么好吃呢!明知他从开始进草地几十天都没舍得吃。不!我不能用他的牺牲来换取我的生存!可是我不吃东西实在不能前进了。我们生要生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在他坚持下,我只好吃了一半。虽然豆子只有一小把,可是这样的阶级友爱使我永远也不会饥饿。
吃了一小把豆子,他扶着我又走了两天两夜才赶上了部队。回到班里,同志们吃惊地围着问我:“你怎么又活了!”是的,我真正的又活了!
在艰苦的岁月里,在生死关头,阶级兄弟忍受了最大的牺牲把我救出来,使我有机会实现革命的理想,参加了抗日战争。一直到现在,我仍穿着军装站在战斗的岗位上,我将永远为实现共产主义的理想而战斗。
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上校 郑可全口述 何重熙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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