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住在纳溪马庙场。一次,场口来了个耍把戏的,一个瘦矮个,牵只猴子,敲个小锣,哐哐哐一响,半条小街的娃儿就跟了过去。猴子穿了件红褂子,翻跟头、作揖、拿大顶,把我们逗得哈哈笑。耍把戏的人收钱的时候,猴子就捧个铜锣挨个儿走到大人面前,不走的就一直举着,嘴呲着,眼巴巴望你,大人不好意思了就往里丢个一分两分的。
至此后,我就喜欢看耍把戏,后来又来过一些耍杂耍的吧。每回看见场口围了一圈人,我就往里头挤。我妈在背后喊:“你慢点儿,莫挤倒了。”我哪听得见,早就钻进去了。看完了回去,我妈问我看的啥子,我说有人拿铁丝套颈子。她又问给钱没有,我说没得,我才几岁,哪来的钱。我妈就从围裙兜里摸出几分钱,说你明天给人家送去,人家也是出来找口饭吃,不容易。第二天我真的去了,那个演出的人已经走了,我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天,汗都湿透了,回家又还给我妈。
后来我离开马庙,去大渡读高中,又去重庆读大学,毕业后回纳溪教书,再调到泸州。几十年东奔西跑,再看到街上的杂耍,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拼命往里挤了。远远看一眼,知道是那么回事,就走了。可每次回马庙,路过场口那个位置,听到有人说“专心登儿,我们看人家耍把戏”,我还是会想起那只穿红褂子的猴子和那个瘦高个。他们后来去了哪里?那个猴子老了吧?那个瘦高个还在不在人世?不晓得了。
把戏在泸州话里头,最早就是这意思。一个简陋的摊子,一只猴、一面锣、一个人,耍的人卖力,看的人开心。日子穷苦,可那会儿人的笑是真的。现在我住进了城里的楼房,吃穿不愁,可那种站在场口看把戏看到傻笑的感觉,找不回来了。也不知道是生活变了,还是我变了。有时候夜深了坐在皂角巷的屋里,想起这些,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又想不起到底丢在了哪里。大概丢掉的不是东西,是那个蹲在场边看猴子翻跟头、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年纪吧。人这一辈子,看把戏的时候最轻松,因为那时你只是个看客,不用上台,不用演,也不用怕被人看穿。后来你老了,回头一看,才发觉自己也耍了大半辈子的把戏,只是台下的观众,早就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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