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大坡界在湖南通道县溪口镇小水村的后山上。通道县在湖南西南角,挨着广西和贵州,山多林密。大坡界是村后几座山头的总称,两山夹一谷,一条路从谷底穿过,山脊横亘在村子西北面,当地人管那道山梁叫大坡界,说是以前砍柴划界留下的名字。爬上去的路不好走,坡陡,窄,两边都是树,密的透不过光。路旁偶尔能看见一些浅坑,长满了草,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陪同的小杨说,那就是当年红军挖的简易掩体。我蹲下来扒开草,果然是一道沟,不深,大概到膝盖的位置,勉强够一个人猫着腰蹲在里面。沟沿的土是硬的,发黄,边沿长满了青苔,伸手摸了一把,凉的,潮的。九十年了,这道印子还在。
1934年9月15日那天,红六军团十八师走到大坡界山底下,被国民党湘军李觉部五十五旅追上来截成了两段。前面已经过了小水村,后头还在山里,前后被堵,左右是山,这种地形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指挥部派了五十二团一个排三十多人去抢占山腰的高地,把敌人的火力引开,掩护主力突围。这三十多个人就蹲在我摸的这道沟里,没有现成的工事,靠着几把铁锹,有的战士用手扒,一边挖一边打。头顶上子弹在飞,他们不敢抬头,挖出来的土是新鲜的,潮的,跟他们身上的汗混在一起,糊在脸上、脖子上。
我沿着战壕走了几十步,有的地方塌了,被树根拱开了口子,可大致轮廓还在,弯弯绕绕的,像一道浅浅的伤疤印在山腰上。当年三十多个人就蹲在这里面,枪管子架在沟沿上,朝山下打。敌人占了主峰,居高临下往下压,他们在山腰往上顶。一个往下压,一个往上顶,这种仗有多难打,不用我说。战斗打了三个多小时,二十多人牺牲了,最后剩下八个。子弹打光了用石头砸,石头砸光了,退路也断了。前面是敌人,后面是五十多米高的悬崖。
我蹲在那道土坎子旁边很久没动,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草木的味道,九十年了,风还是这么吹的,那些年轻人蹲在这里面的时候,风也吹在他们脸上。他们没有名字留下来,可他们挖的这道沟还在,土填上了又挖开,草长满了又枯掉,这道浅浅的印子像一刀刻在山腰上,怎么抹也抹不平。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裤腿上沾了泥,我没拍。我把草轻轻拢回去盖住那道沟,转身下山了。它不需要被人看见,它在就行。可走出老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那道沟被草盖住了,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那里。有些东西不在眼皮底下,在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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