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名叫李万福,2022年病逝,活了95岁。爸爸活着的时候,经常给我讲一些陈年旧事,特别是他讲的攻打延寿县城那天,他曾赶着马爬犁送解放军侦察员进延寿县城的故事,给我的印象极深,我感觉如果写下来应该极具史料价值。
我爸爸说,我小时候命苦,六岁没妈、九岁没爹,成了孤儿,在大粮户我叔辈大大爷家当半拉子,长大以后又正式当上了长工,但是所挣的工钱不给我,一直在大大爷爷手里存着,在我20岁那年,大大爷用我的工钱给我说了一房媳妇,就是你的妈妈。你妈妈家当时还是住在现在的青川乡百合村林场屯。
那时候,咱们家住在现在的延河镇福寿村,离县城35里地。1946年1月24日,是我结婚的大喜之日。因为我手里一无所有,婚暂时就结在我大大爷家。清晨六点多钟,你姥爷家的送亲的大马爬犁进了院,我们婆家人都在外面等候已久,大家热情地把娘家客迎到屋里,上炕喝茶水、嗑瓜籽儿,暖暖身子,到临近晌午时还要坐席喝酒。
娘家客都进屋里了,我把他们的大马爬犁牵到一边,想要把两匹大马卸下来,拴到大大爷家的马棚里好草好料喂上。我刚解开马肚带,忽见从大门口外进来两个陌生人,两个都三十多岁,穿衣打扮跟咱们庄稼人一样,但气质都非常英武、利落。两个人走到我面前,悄声跟我说,大哥,我们现在有一项特殊任务,在八点钟前要到达延寿。辛苦您一下,送我们一趟呗?我们给你工钱。
本来我今天结婚,是不应该出这个工的,但看两个人气质非凡,像是咱们穷人的子弟兵,三十多里地,也就两袋烟工夫呗,我二话不说,说了声“坐上吧!”两个人坐上了爬犁,我戴上手闷子,往爬犁前面一坐,大鞕子一甩:“得、驾!”大马爬犁出了院子上了大道往延寿县县城疾驰而去。东北的冬天冰天雪地,大道积雪被压得结实平滑,马跑起来又快又稳,没用一个时辰,父亲就把两个人送到了延寿城门里。
我把他俩送到城里,吁——两个人下去了,他俩掏出钱来给我,我说啥也没要,挥挥手说你们赶紧办事去吧!我拨转马头,马蹄得得,一溜烟儿似地往回赶。我回到福寿村,刚进院子,上房、侧房屋里人正坐席呢,就听到正东延寿方向枪声大作,像爆豆似地响个不停,一场战斗打响了,我们屋里那帮娘家客都是山里人,没经过这个阵势,吓得酒都没喝好,都把衣服裹吧裹吧,出来跳上大马爬犁狼狈地往家跑。
第二天,我听从城里回来的人说,怎么回事呢?原来我送的那两个人,是先期潜入的解放军侦察员,他们提前进城摸清了城内敌人的布防情况,赶在总攻出发前送出情报,359旅部队随后就赶到了城下,总攻按时打响。经过一天的战斗,解放军顺利拿下延寿县城,警察署长蓝大头(真名叫蓝大头)跳城墙摔伤后,被亲信用爬犁接应拉跑了,其余大小敌伪头目全都被活捉。1946年1月25日延寿县人民政府正式成立,宣告延寿人民解放了。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自己在新婚当天顺手做的这件事,居然帮了解放军的大忙。
解放后,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父亲再也不用给大粮户当长工了,分到了自己的土地,养大了我们几个儿女,直到晚年,他还总念叨起这件事。父亲说,时间真快啊,现在离延寿解放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这件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当时他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就是解放军侦察员,但是看着两个人的样子,就猜到他们可能是为穷人办事的,所以哪怕是新婚的当天,也绝没有推脱的道理。他更没想到,自己赶着马爬犁跑这一趟,居然成了解放延寿的参与者,这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