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丙嘣翻天”这四个字,是我妈说的。那年我大概七八岁,住在纳溪乡下的马庙场。对门赵家嫁女儿,在街沿边上摆了几桌酒。那天我在屋头做作业,那边的划拳声、碗筷声、家具的响动声、小娃儿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我手里的铅笔按了几次都写不下去,抬头冲我妈喊:“好闹啊!”我妈正在灶前添柴,头都没抬,手里抓着几根干豆角往锅里丢,嘴里丢出一句:“人家嫁女嘛,丙嘣翻天的,你忍一下。”
“丙嘣翻天。”我默念了一遍,像嘴里含了四颗泡过的黄豆,在舌头上滚来滚去。后来我才晓得,川渝人用“丙嘣翻天”形容“太闹了”。丙嘣——噼里哐当的响动,翻天——闹到要把房顶都掀了。加起来就是:声音大得不像话,闹得天都架不住。
我妈那句话,其实也是在说我。“人家嫁女嘛”——人家的事,你闹啥子闹?“你忍一下”——你忍不了也得忍,这是人家的热闹。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来:大人用“丙嘣翻天”说你的时候,多半不是好话。你闹了,你过了,你让人不安逸了,人家才把这话丢过来。可又不至于翻脸,只是拿这四个字轻轻戳你一下。
我妈说完那句话的当天晚上,赵家的酒席散了。我一个人跑到街沿边站着。地上全是踩碎的泥块、散落的草渣、几片被踢来踢去的烂菜叶,空气里还剩蒸笼揭过之后的一股油水气。对门赵家的灶房还亮着煤油灯,里面的人还在说话,声音已经低了,像锅头的水撤了火,咕嘟咕嘟的,还剩下一点余火。我站在那儿听了好一阵——那些白天里“丙嘣翻天”的动静都散了,可地上的印子还在。有人踩过的脚印,碗底在泥地上压出的圆圈,零星几颗炮仗炸过的红纸屑被露水洇湿了,贴在泥巴上,像一团暗红的疤。
那是我第一次晓得:所谓“翻天”的东西,往往留不住。留住的,是翻天之后的安静——泥地上的脚印、露水打湿的红纸屑、一个娃儿站在街沿边的黄昏。
后来我离开马庙场,到重庆读书,又回纳溪教书,再后来到泸州工作。有时候在街巷头听见有人扯起嗓子吵架,碗摔在地上“嘭”的一声,紧接着娃儿哭、狗叫、楼上跺脚,一锅粥。我躺在床上想,要是说这话的人是我妈,她会咋说?她大概会说:“闹得丙嘣翻天的,还睡不睡了?”——还是那句话,轻轻戳一下,不往死里说。
一句方言的好处就是,它一出口,就把一个场景、一种态度、一整片水土的气味都带出来了。你说“好闹”,只是说了一个事实。你说“丙嘣翻天”,你说的是——这闹声已经冲破了屋顶,往天上去了。天上的人低头一看,哟,这家人啥事这么热闹。而说这话的人,多半不真的发火。她只是用四个字,把一场喧哗装进了口袋,然后拉上拉链,转身该挑水挑水,该喂猪喂猪。川渝人管这叫“耐烦”——一种不把闹嚷太当回事的豁达。闹就闹嘛,丙嘣翻天嘛,过了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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