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气温格外炎热。专家说这是海洋与大气之间长期形成的热量交换失衡,扰乱了全球大范围的天气模式,叫做“厄尔尼诺气候”。

  为了躲开城市的炙热喧闹,也是为了打发退休后的闲散时光,我和老伴带着俩小孙子,回到老家中卫避暑消夏。这是我自参加工作四十多年来,第一次长时间与家人团聚,与故乡亲近。

  五十多天里,除了与家人散步茶叙、含饴弄孙话亲情外,我还见到了许多久未谋面的好友故交。尤其与“同龄发小”王忠民的相遇相惜,让我有了撰写此文的冲动。

  和我一样,他也刚刚退休赋闲不久。得知我回来了,非常高兴。一有空,便相约一起漫步中卫香山湖,一起徜徉郊外青纱帐,一起穿行沙海腾格里,一起海阔天空谈天说地、畅叙友情共话沧桑。真可谓“从小到大无所不包,古今中外酣畅痛快”。话题虽然非常广泛,但聚焦最多的还是人生。特别是他从军从警的岁月过往,让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一朝入伍,终身为兵”。一个“老兵”的硬核特质,已深深镌刻在了他的生命里,融入到了他的血液中,也诱使我不得不走入他的内心,重新认识和理解我的这位相交大半辈子的“发小”。


  快乐童年,埋下当兵梦想

  忠民出生于1964年6月,比我略大几个月。家住原宁夏中卫县东园公社赵桥六队。

  1969年春,不满4岁的我随同全家响应国家“疏散城市人口”的号召,举家搬迁落户到了赵桥五队。五队和六队紧挨着,我家与忠民家隔着一条美丽渠相望,相距不过三四百米。

  鸡犬之声相闻,往来频繁热络,加之相仿的年纪,相近的住址,相同的志趣,相似的境遇,造化弄人般的促成了我和他长达一个甲子的莫逆之交。

  忠民在家排行老三。那时候,村民中流传着“大闷、二愣、三尖子”的说法,意思是兄弟几人中,老三是最为聪明能干的那一个。这是中国老百姓的经验总结,或许有它的道理吧。

  1972年秋天,我和忠民一同背上书包,进入了同一所学校,坐进了同一间教室,开始了我们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那时的他身体精瘦,大脑袋、大眼睛,显得很机灵。特别是凡事都爱出头,班里的活动总是抢在前面,表现非常积极,而且“鬼点子”特别多,深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

  从一年级开始,他就被推选为班长,一直到小学毕业,这个“班头”都没有其他人的份。并且,每年的“三好学生”,也都非他莫属。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西北农村,生活条件艰苦自不必说,但我们的童年是快乐无忧的。

  那时的农村学校教学条件简陋,谈不上什么教学质量。而且国内局势正处于“文革”后期,“批林批孔”、批判“师道尊严”、学习黄帅、“反潮流” 等运动盛行。我们低年级的小学生,不懂什么“运动”,只知道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放开了疯玩。

  放学后,我们最爱玩的是“官兵抓贼”“好人坏人”和打仗的游戏。忠民总是习惯性地扮演“官兵”和“好人”的一方;双方对垒打“坷垃仗”时,他也总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学校里老是乱哄哄的,没人关注学生的学习,所以我们学习上没有任何压力,但一些“应景”的活动是必须参加的。学校不时组织“文艺宣传队”,挑选一些有表演特长的文艺骨干,排练一些紧跟形势的小节目或“样板戏”选段,每逢“六一”“国庆”等重大节日,便参加巡演或汇报演出,有时还下到生产队场院或田间地头,为农民社员演出。忠民因长相端正、活泼大胆,自然而然被选入了文艺宣传队。他扮演的角色基本都是“红小兵”“解放军小战士”,总之“正面人物”是大家公认的“不二人选”。

  那时候,我们每周有两节作文课。记得老师出的最多的作文题是《我的xx》《记一件小事》,还有频率最高的《我的理想》。最有意思的是,大家笔下的理想五花八门。农村娃见识不多,想象的空间不大,想到哪写到哪。有长大想当赤脚医生的、有想当拖拉机手的、有想当公社“向阳花”的,甚至还有一个写了自己长大想当个“劁猪匠”。当然,也有个别写自己长大想当科学家、数学家的。而忠民的理想始终是想当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老师把他的作文当范文在班里念过,大概意思是:他长大要参军,驾驶军舰横渡海峡,解放祖国的宝岛台湾。这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回顾这些儿时的片段,虽然是细碎的、无目标的,有些还是模糊不清的。但纵观忠民一生的命途,冥冥之中又有着必然的联系和合理的逻辑。这可能就是一个少年“从军梦”的原始萌芽,是他后来真正踏入部队的前期铺垫吧。


  投笔从戎,军营绽放青春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家已恢复高考几年了,忠民也进入了高中学习阶段。

  由于当时农村学校教育资源匮乏,整体教学水平低下,有不少是民办教师或回乡知青充当代课老师。加之家庭负担重,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父亲罹患鼻咽癌,完全丧失劳动能力,更如同雪上加霜。忠民本就有点严重偏科,课余时间还要承担繁重的田间劳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去拼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虽苦读寒窗,却连续三年屡战屡败,终是于1984年夏天第三次“名落孙山”。他陷入了情绪的低谷。惭愧、痛苦、迷茫,出路在哪里?何处是归途?他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挣扎。

  继续死磕那扇高校“象牙塔”的大门已不现实,回家做一辈子“土里刨食者”又不甘心。走投无路之际,埋在心底的那个童年梦想苏醒了:“当兵去”!“自古华山一条路”,既然命运堵塞了“千尺幢”,那我就另辟“皇甫峪”,同样有机会抵达最高峰!

  忠民知道,部队是一所大学校、大熔炉,虽然当兵只能为他的人生登顶提供一种可能,那是“属于自己的上甘岭”,即使将来退伍回到原点,几年全方位的熔炼也是一笔宝贵财富。这并非“背水一战”“赌注一掷”,而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他的想法得到了全家人的支持。

  高考落榜四个月后的那个冬天,忠民在经历了一系列严格筛选后,正式穿上军装,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

  出发的那天,我专门从长流水赶回中卫为他送行。在县城影剧院门口,告别的话还没说上几句,新兵就列队入场了。送行的人们被隔在外面,广播里传来李双江深情的歌声:“再见吧,妈妈。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望着队伍里忠民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礼堂入口的尽头,我禁不住潸然泪下。那泪花盈满着留恋与不舍,更多的是期待与祝福。因为那是忠民新的启航,奋斗之旅。我在心里默默祈祷:我的好兄弟,你一定行!

  果然,忠民很快来信了:他被分配到兰州军区驻陕西华县的某部炮团指挥连。华县,华山西坡脚下一隅,忠民戎装砥砺于此处,是部队兵员代谢性巧合,冥冥中似乎也有几分命运注定。因为借喻“登顶华山”,曾是他入伍的初心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十分艰苦,考验着每一个新兵的意志与耐力。天寒地冻,爬冰卧雪。坑洼泥水,摸爬滚打。有的城市兵忍受不了高强度的训练,夜里偷偷抹眼泪。忠民却始终抱定坚定的信念,笃定明确的目标,凭着一股“不服输、不放弃”的顽强,硬是咬牙坚持、再坚持。每天的训练科目,从枯燥的军姿风纪到严苛的内务整理,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新兵下连第一个月的10公里越野赛中,他取得了全团第5名的好成绩,那是620名官兵方阵里的前5,凤毛麟角。他受到了营嘉奖,那是他入伍后的第一份荣誉。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份加急电报传来了父亲去世的噩耗。忠民获准匆匆踏上了归乡奔丧的列车。没能临终见上父亲最后一面,成为他心中最大的缺憾,永远的伤痛。“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在父亲灵前自责懊悔,痛彻心扉,肝肠寸断。但终归是“自古忠孝难两全”。协助哥哥匆匆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后,他擦干泪水,把悲伤藏于心底,再一次于灵前深深叩拜,尔后毅然踏上了按期归队之路。

  作为一个有血性的军人,“国”与“家”、“忠”与“孝”,他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何况,绿色军营还有他需要为之奋斗牺牲的事业和希望。

  归队后的忠民,被正式分配到了团指挥连测地排一班。这是一个每日与各种测量仪器、各类计算公式打交道的角色,是追求速度与激情、零误差取得计算结果的战斗单元。通俗地说,就是利用炮队镜和计算盘在最短时间内拿出精确到密位的射击诸元,为炮兵精确打击提供最有效的数据支持。

  在那个年代,常言“大炮不能上刺刀”,但炮火延伸打击却威力无比。测地兵就是火炮的灵魂,就是炮手的“千里眼”,就是炮弹的“TNT当量”。它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一场战役战斗的胜负。

  面对全新的、高端却又陌生的业务,忠民毫不退缩,卯足劲头迎难而上。刻苦向教程学习,虚心向老兵请教。他每天端坐于小马扎凳上,双膝铺开板夹,右手拿笔,左手翻查对数表。心算、脑记、手写,三位一体协调一致,数字随口令快速运转,以至于白天黑夜无分,废寝忘食惯常。

  寒冬腊月,野外练兵,耳朵冻得流黄水,两手肿得像“发面团”,他却一声不吭。

  “功夫不负有心人”。勤学苦练迎来了业务技能长足的进步,忠民不仅领跑同期新兵,而且还超越了部分老兵,成了一名军事技术过硬的行家里手。年终工作总结中,他再次荣获营连双嘉奖。


  浴血南疆,战火铸就军魂

  1985年底,忠民已然成了一名政治素质与军事技术全面过硬的军人了。应对各项业务得心应手,承担本职工作游刃有余。

  正当他翻出入伍时带来的高中课本,腾出手来备考军校时,所在部队“赴滇参加对越防御作战轮战”的命令下达了。

  消息一经传开,各项战备工作也迅疾展开。各级战前动员大会、各种针对性训练、各类英模报告会、各方慰问演出一场接一场地接踵而至。各种请战书、决心书、血书贴满了各连队的墙报和团军人俱乐部展板。忠民的一张操作经纬仪的照片也被贴上了展板,题名是“祖国在我心中”,那坚毅的表情、专注的神态,引得战友们羡慕不已,纷纷点赞。

  一场请战宣誓仪式结束后,全团上下清一色全部剃了光头。紧张、凝重、略显不安又豪情激越、期盼获取功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军营。一切都昭示着人们:大战在即。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当兵就意味着要奉献、要付出;打仗就意味着要流血、要牺牲。忠民对此早就有着清醒的认识和笃定的心理准备。他深知“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道理,加倍努力的练习基本功;他收起了复习资料,默默地做好开拔前的准备工作。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满腔沸腾的热血,只有慷慨赴义的悲壮。他暗自庆幸,能够亲历一场真正的战争,不枉自己当兵一场。

  1985年12月15日凌晨1点,在清脆急促的紧急集合号声中,忠民作为第一梯队参战人员,踏上了奔赴前线的征途。经过4天的铁路运输和5天的公路摩托化开进,于12月22日到达云南文山市马塘镇热水寨。

  这是战前有生力量的集结地,也是日后战役战斗的出发站。在这里,他和战友们完成了实战前的一系列适应性训练。从亚热带高原季风气候的渐进性适应,到丛林环境的快速熟悉;从战略规划、战事预判,到战术对抗、战场自救互救,各项准备紧张有序,战斗氛围空前浓烈。他感慨那一刻的奇妙:从团长到士兵谁也没打过仗,参战情绪和战斗意志却异常高涨,奔赴前线杀敌立功的氛围洞彻心扉。日后回忆时他说:“也许正应了那句话吧,没有实战经历的军人,是一种遗憾的军旅。”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出现了:因为忠民机敏细腻、手脚勤快、业务又比较拔尖,司令部机关选拔推荐他去给于守忠团长当勤务兵。这意味着一线作战机会少了,他因此产生了一些郁闷。连长严肃地批评他:“实战成败的第一要素是什么?是指挥灵敏,团长是我们这支部队的指挥核心,保护好团长有多重要,还需要我多说吗?!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该懂!”是啊,服务首长就是服务战场指挥、跟随首长就是服务战役全局,职责更加重大,作用更加重要。思想认识上去了,行动自然不会掉链子,忠民二话不说,立即到团司令部报到了。

  1986年4月21日,忠民所在部队正式接替兄弟部队,进入老山战区。老山,是中越边境的骑线界山,海拔1422米,因为与越南的河江省接壤,所以长期以来一直被越军非法侵占。1984年4月28日,由我军前轮战部队一举夺回了这一战略要地。如今掌控老山,就是掌握军事主动权,对保证西南边境国防安全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

  团前敌基本指挥所(简称基指)设在我方一侧半山腰,大部分是用钢架和沙袋搭建而成,条件极其简陋。忠民被安排在团长房间旁边,除了负责团长的日常生活,更多的是通信、警卫事务。跟随团长视察阵地和观察所,陪同团长往返师部、军部开会或与兄弟部队协调对接,传达落实团长随时下达的一切指令,工作琐碎且机动性很大。

  他知道,基指是全团的指挥中心,而团长更是全团的大脑和“神经中枢”,自己的工作来不得半点马虎。于是,电话机、电报纸、军事地形图和红蓝铅笔……整天在他与团长之间无缝切换。对待每一项工作,他都尽心尽力,恪尽职守,力争做到极致完美。

  在跟随团长坚守老山的一年里,忠民经历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硝烟炮火,目睹了许许多多的流血牺牲,也经历了多次惊险时刻。

  4月28日,是他所在团进入战场的第一战。27日晚10点多,在前方激烈的交战枪炮声中,团长接到了上级炮火支援的命令。放下电话,忠民随同团长冲进了作战室。里面一片繁忙,电话铃声、呼喊应答声此起彼伏。团长指挥若定,按上级指示,向各炮营阵地下达作战命令。霎时间,万炮齐发,地动山摇,炮弹拖着火舌越过指挥所上空,愤怒地砸向越军阵地,“战争之神”的雷霆威力,名不虚传。

  清晨战斗结束,团长从参谋手中接过师里下达的综合战报,里面有“炮火覆盖先发制人,以最小代价赢得了最大战绩,首战告捷!”的表述。团长笑了,站在身后的忠民也跟着乐开了花。

  10月14日,为了打击越军的嚣张气焰,我军发起了代号“兰剑一B行动”的“10.14”出击拔点作战。时针指向12点58分,一声令下,万炮轰鸣,天崩地裂,炮弹雨点般倾泻于越军阵地。越军疯狂反扑,一些弹片也不时坠落到了团指挥所外的平地上。整个战区硝烟弥漫,遮天蔽日。忠民坚守在专用电话旁,来往奔忙于作战室之间,接收传送着各方讯息。3个小时,守敌全歼,战绩卓著,我军打出了国威军威。云南前指称赞是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呵呵,“10.14”,谐音“要动就要他死!”此次出击拔点,是这句谐音的兑现,行动迅捷,制胜圆满,落地有声。当然也付出了一定代价,涌现出了大批战斗英模,其中就有与忠民一起入伍的同乡战友顾金海烈士,他被追记一等功臣,授予“战斗英雄”称号。

  继“10.14”出击拔点作战后,忠民所在部队又参加了代号“34-工程计划”的“10.19”战斗、代号“北虎行动”的“1.5”战斗、代号“黑豹行动”的“1.7”战斗,其它小规模阵地战、哨位战、袭扰战、遭遇战更是不计其数。

  由于战事的需要,他曾无数次跟随团长抵近距离敌方仅几十米的步兵阵地、炮兵观察所,近距离目睹了号称老山“战场绞肉机”的那拉主战场。战斗最为惨烈的松毛岭662.6高地、142“李海欣高地”、146“王仁先高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赤裸着身体、只穿着短裤坚守在“猫耳洞”里的将士们;百年不遇的大暴雨中塌方、滑坡、泥石流造成的重大人员、财产损失;还有身背军需物资爬山涉水、穿行于丛林泥泞、穿越百米生死线的“老山骆驼”“背山”军工……一幕幕恶劣环境中的艰苦卓绝,顽强战斗的将士们的身影,时时撞击着忠民的心灵,使他心中升起对战友们的无比崇敬。

  越战部队是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人”,忠民对自己身为其中一员,感到无比的光荣和自豪。“苦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成了他坚定的信条,“祖国昌盛”、“万家团圆”成了他不变的情怀,战火的洗礼淬炼了他钢铁般的意志。

  轮战一年半不算长,几与死神擦肩而过却并非数字所能表述。在随同团长抵近无名3炮兵前沿观察所察看途中,他们曾遭遇过敌人狙击,拼命冲过生死地段;在夜黑风高的雨夜,他受命胸挂“光荣弹”、子弹上膛,护送中央电视台和军报采访团撤回师部曼棍,因怕暴露目标不能打开车灯,返回途中险些被山体滑坡吞没。一次意外爆炸事故中,他的左腿不幸被爆炸碎片击伤挂彩……

  一次次生与死的考验,让忠民迅速成长为一名真正的铁血军人。鉴于他勇于吃苦、不怕牺牲的突出表现,他被首批荣记了个人三等功,并实现了“火线入党”意愿。

  “一身风霜皆落幕,满载荣光踏归途”,当忠民和战友们登上子夜凯旋的军车时,他回望渐行渐远的老山主峰,禁不住心潮澎湃,热泪奔涌。别了,老山!英雄的老山在他生命里留下了太多太多刻骨铭心的印记,值得他用一生去缅怀、去追忆。

  凯旋将士们受到了祖国人民热烈欢迎和热情拥抱。所到之处,到处是花的海洋、歌的海洋、欢乐的海洋。忠民和战友们感到无比的自豪和无上荣光。

  老山,一年又六月,去时尚是懵懂少年,归来仿佛已立地顶天。山河依旧,军营依旧,却已物是人非。南疆的烽火熄灭了,忠民却实现了浴火重生,化羽成蝶。

  轮战归来,休整数月,新年度的老兵退伍工作开始了。按照规定,忠民的复员退伍也提上了日程,去与留对他来讲是有较大空间的。去,家乡政府已经出台了优惠政策,对参战立功人员可以优先安排工作;留,可以通过推荐名额上军校,将来毕业就能提干当军官。

  团领导一再劝他留下来,特别是于团长,更是拍肩不舍。在与忠民共同战斗的一年里,他们早已结下了超越上下级、甚至超越一般战友情的生死情谊。

  何去何从?妹妹来信了:“哥,回来吧。父亲不在了,母亲多病且年事已高,还有除我之外的两个小妹需要抚养成人……”当兵三年亏欠家里太多,一番权衡之后,忠民流泪了,这是他痛失慈父后的第二次流泪。他,最终选择了复退回乡。

  他坚信:放弃军校深造有点可惜,然而“条条大路通罗马”。经过三年军队大熔炉的锤炼提升,只要守住初心,只要一往无前,在哪里都会发光发热,到哪里都会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1987年“国庆节”前夕,忠民告别了他朝夕相处的战友,告别了敬重难舍的团长和魂牵梦萦的军营,怀着对家乡和亲人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豪迈,踏上了归乡的列车,开启了他新一轮的“摸爬滚打”。


  转战警营,痴心始终不改

  家乡政府落实相关政策,给立功退伍军人安排了工作,忠民被分配到了铁路工务段。当时我正在工务段党委办公室当干事,得到这个消息,我为彼此的“发小缘”欣喜若狂。好朋友能在同一个单位共同学习工作,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啊!

  可正在等待报到的期间,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铁路公安处要从优秀退伍军人中招聘新警员,要求必须是高中以上学历、中共正式党员。忠民不仅符合基本条件,而且有参战立功的珍贵优势,他顺利入选了,成了一名威武的人民铁路公安警察。

  冥冥中又一次造化弄人。离开军营又进警营,脱下“橄榄绿”又着“藏青蓝”,是一种告别,更是一种接力。守护万家团圆是军人的天职,也是警察的使命,不一样的战场,同样的拼搏。警营与军营有许多相似之处,忠民与护国铠甲似乎也有着天然的不解之缘。

  进入警队的第一站,是位于包兰线中(卫)银(川)段的石空车站派出所。从基层实习民警干起,他保持着军人的优良作风,凡事都抢在前、干在先。三个月的新警培训,他不以功臣自居,老老实实把自己当作一个“新兵”。对老师讲授的铁路治安、内保、消防、警卫等公安业务知识和擒拿、散打、跑步等体能技能训练,他都无一遗漏,奉为圭臬。课堂上认真听讲,做好笔记;下课后关起门来,反复练习。培训班结业考核,他各科成绩都在90分以上,还有部分科目达到了满分。这也为他以后干好公安工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俗话说:“铁路警察各管一段”。铁路车站派出所的工作职责十分繁杂,要对站区的所有的安保负责,要对经停的所有车辆进行趟接辆查。对货车要逐辆抄施封车号,查货物装载是否良好,清理私自扒乘货车的闲散人员;客车进站要立岗接送客车,负责旅客安检,维持候车和进出站秩序。整天在值班室、站台、股道间不停穿梭,一天几十趟车,常常一个班下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繁重又枯燥的工作,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他硬是凭着军人的顽强作风,始终坚持,从不懈怠。他认真负责的态度,得到了所领导的嘉许和站区兄弟单位的高度信赖。

  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正当忠民一门心思职场打拼的时候,一桩美满的姻缘降临到了他头上,他认识了中卫姑娘李晓红。同许多青年一样,经历了由相识、相知到浪漫相爱的过程,他俩于1991年6月携手迈入了婚姻殿堂。晓红是个明理豁达、朴实能干的姑娘。虽然婚后两地分居、聚少离多,但家中事务都是她一力承包,体现了一个“警嫂”特有的担当与付出,这也为忠民心无旁骛干好工作提供了坚强的保证。

  一个人做好一件事情并不难,难的是持之以恒、坚持不懈的长期做下去。忠民常年坚守在一线民警岗位上,不论是在石空所还是后来调到中卫所,他都始终秉持着一个“老兵”的本色,践行着对铁路事业的忠诚。

  和平年代,警察是牺牲最多、奉献最大的职业之一,属于高风险职业。在忠民从警的数十年间,也曾经历过无数次惊险时刻。特别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于人们法制观念淡薄,社会治安形势严峻,盗窃铁路运输物资和铁路器材案件多发频发,一度十分猖獗。

  1992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忠民带领2名联防队员值班。夜半,巡查货物列车时,发现一辆车底堆放着家用电器等运输物资,并且车门已被撬开,车内还发出搬东西的声音。他立即命令联防队员回所喊人,却把危险留给自己。他独自一人在现场盯守喊话,与盗窃分子斗智斗勇,形成对峙。为防止盗窃分子内外夹击,他果断拔枪,鸣枪示警,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尔后会同增援民警一举抓获,并起获了全部被盗物资。类似的情况在忠民身上还发生过多次,都是半夜三更遭遇危情,先后四次拔枪示警是威慑,斗智斗勇是智慧,终止了违法犯罪活动是结果。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履职之余,忠民始终没有放松自己的学习。1999年夏天,借着全社会大办函授教育的东风,他参加了全国成人高等教育考试,顺利考取了铁道部警官高等专科学校治安管理专业(函授)班。经过三年的刻苦自学,最终取得了大专学历,弥补了心中缺憾,圆了多年的“大学梦”。

  2002年底,已经在基层一线扎实深耕了14年的忠民,又迎来了他厚积薄发的机遇:公安处为了优化干部队伍年龄及专业技能结构,大力推行所队干部公开选拔。经过笔试、面试、组织考察,忠民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二的优异成绩,在几十名选手中脱颖而出,被任命为中宁南车站派出所指导员,从此走上了所队领导岗位。

  职务提升了,责任也更大了。后来,根据工作需要,他辗转多个单位,先后担任过银南刑警大队教导员;中卫车站派出所教导员、甘塘车站派出所长;迎水桥车站派出所政委、所长等职务。不论走到哪里,他都以身作则敢抓善管,都能带来一片新气象。他来自基层一线,更了解一线民警的所思所想;他长期面对大量具体问题,更能准确找到问题的症结。他利用长期积累的工作经验,与班子成员密切配合,抓警风警纪,整顿警队作风;抓思想引导,树立所队新风;抓关心关爱,凝聚队伍人心;抓文化建设、改善警营环境;抓量化考核、激发工作热情;抓业务技能、提升办案效率。

  他的付出换来了领导的充分肯定和同志们的广泛认可,20多年的所队工作中,他从一个普通警员一步步晋升为三级高级警长,荣获一级警督警衔,个人受奖无数。他所带领的团队,也是英才辈出,有多人被提升为副所长、所长,有6人荣立“个人三等功”,他所在派出所也因贡献突出,荣立“集体三等功”。


  卸甲归来,亦然“兵心”永恒

  2024年5月,忠民光荣退休了。

  在大多数人的意识里,退休本该是功成身退、静享清欢的恬淡时光,但忠民作了明显不同于常人的选择。

  卸甲归田意未休,梦中犹自枕戈头”,军营的峥嵘岁月、战场的炮火硝烟,时时在他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欲罢不能。他决定循着青春的足迹,重返军营,再回南疆。

  他3次与老战友相约,回到40年前洒下过青春汗水的军营。那是他人生的“起跑线”,是他梦想起飞的地方。在老部队与战友联谊,传承交流,向逝去的青春告别。在风和日丽的季节,他4次邀约好友自驾出行,每次都是跨越数千公里,天南地北,遍访曾经的战友首长。那是他一生难以割舍的感情维系,是他强大的精神支撑。与老战友欢聚一堂,畅叙友情,共话沧桑,向回不去的曾经致敬。

  2024年和2025年的两个清明节,他带着爱人晓红,两次重回老山祭奠战友英烈,寻找当年战斗遗迹。老山主峰、“松毛岭”高地、团基本指挥所遗址、八里河东山、一线坑道、“猫耳洞”、麻栗坡烈士陵园都留下了他探寻的脚印。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感慨世事沧桑,一路赞美和平美好。

  闲暇之余,他还收集了《老山1984-1989》《兰剑—B行动》《永远的丰碑》《老山轶事》等大量有关中越自卫反击战和十年防御轮战的书籍和音像资料,时时翻看,抚今追昔,笃信明志。

  情到深处,不能自已,他就拿起笔来抒发感怀。退休两年,他先后写了十多篇老山系列的纪实散文,其中《请到老山来》《老山的呼唤》《终生难忘热水寨》《暴雨中的誓死戍守》《又见老战友》等五篇散文在北京《战友新报》网站陆续发表,篇篇精彩,读者反响热烈。

  他还梳理撰写了9万多字的自传回忆录——《无悔人生路》。其中对军营、警营生涯的详尽描述,最是令人感佩。

  在与忠民的交流中,我越来越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特有的气场,不时地触动着我、感染着我。那是他从未离开过的“精神军营”“傲骨警营”,那是他从未褪色的“老兵”本色、格局魅力。而今虽已是满头白发,酒酣耳热之际,依旧还是豪迈如初:“若有战,召必回”!正是“闲居不泯军人骨,闻令仍思赴远征”啊。

  常言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我的这位老伙计,他分明是早已把灵魂全都丢进吹角连营了。忠民啊,我的“发小”、我的兄弟,你以军营为傲,而我以你为傲!

  “老兵”忠民,不老男神。祝你“兵心”永驻,岁月常青!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