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儿柴,这名字听着轻巧,带着点不当回事的意味。在我们马庙那一带,自家烧的柴,再平常也是规规矩矩地说“捆捆柴”。可一到赶场天,那些挑到场上来卖的柴,就有人管它叫“把儿柴”了。“把儿”两个字一出口,有点诙谐,有点漫不经心,可说话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几捆柴是山里人家攒了多久才攒出来的,一扦担压在肩膀上,实沉沉的分量。
卖把儿柴不用秤。一根扦担,两头各穿一捆,一挑就是一份。卖柴的人天不亮就挑着柴从山路上下来,到了场上,把柴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街边地上,人站着等。买的人过来了,弯腰打量几眼,伸手捏一捏干湿度,有时再掂一掂分量,心里就有了数。都是老买主老卖主,一挑柴值多少钱,谁心里都有一本账。柴好一点,贵个一毛两毛;柴差一点,贱个一毛两毛。价讲好了,付了钱,买主连扦担一起挑起来就走,从头到尾,那根扦担不曾抽出来过。
扦担有竹的,也有木的。中间粗两头尖,削得光溜溜的,压在肩上实实在在,不像扁担那样一颤一颤地晃。可就是这么一样帮人出力的物件,命却由不得自己——它帮人把柴挑到场上,又帮买主挑回家,最后自己也跟着成了柴。买主把柴卸下来,扦担往墙角一丢,过些日子顺手塞进灶膛里。不干的竹扦担在火里裂开,还能噼啪响一声;木扦担连声响都没有,闷着就没了。帮了一辈子人,竹的还能留一声响,木的连这一声都留不下。
还有一种柴比把儿柴金贵,叫柴块子。也是用竹篾条捆好的,一捆一捆的,可里面是劈好的粗柴,块块大小相仿,码得整整齐齐。柴块子火旺,经得燃,算得上是柴里的上品。它要过秤,一斤一斤地算钱。可价钱贵,场上买得起的人少,多是单位食堂或餐馆来买,一般人家连把儿柴都舍不得买,柴是自己上山砍的,哪还谈得上买柴块子。
马庙场上那些卖把儿柴的人,到了场上,柴搁在街边,人站着等。有的人运气好,刚放下就有人来问;有的人站一上午也无人问津。好不容易卖了出去,付了钱,买主把柴挑走,卖柴的空着手站在街边,手里攥着那几毛钱,看着那根扦担跟着柴一起走远了。他看不了几秒钟,就得转身去办自己的事。扦担跟了他多久、走了多少里山路、在他肩膀上压出过多少道印子,他不会再想了。下一场赶集,他又会砍一根竹子或者削一根木条做新的,又挑一担柴从山路上下来——那一根搭进去了,这一根又来了,一根接一根,像人的日子一样,没完没了。
如今马庙场上早没人卖把儿柴了。街边空荡荡的,风从街面上吹过去,什么也留不住。可每次走过那里,我总觉得肩胛骨上还缺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中间粗两头尖,压在肩上实实在在的那种。它不在了,可那点空还在。像一口灶膛,柴烧完了,灰掏干净了,可那点暖意还留在墙壁里头,摸上去,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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