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桑植,群山环抱中的一座小城。城东,一座金黄色的雕像耸立在广场中央——贺龙元帅骑马扬鞭,昂首眺望远方。当地人给这座雕像取了一个温暖的名字:“回家”。九十年前的那个深秋,贺龙率领着一万七千多名将士从这片土地出发,踏上漫漫长征路。他没有再回来。但他身后的这片土地,却永远铭记着那场告别。


  英雄故乡:红色血脉的深重苦难

  桑植,地处武陵山脉腹地,澧水之源,自古便是“湘西咽喉”。这里走出了一位世纪伟人——贺龙。“两把菜刀闹革命”的传奇,至今还在桑植百姓的口中传唱。

  然而,英雄的故乡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1927年贺龙参与领导南昌起义时,率领的八千多人中,有三千多人来自桑植。起义失利后,贺龙只带了八个人回到桑植。“尽管如此,不到一个月,又有数千名桑植儿女加入红军。”

  桑植县党史研究办向佐柏告诉记者,在这片红色血液流淌的土地上,贺龙招兵“招一百只要一歇,招一千只要一天,招一万只要一转。”贺龙先后有十多名亲属参加革命,父亲贺仕道、姐姐贺英和贺戊妹、妹妹贺满姑、弟弟贺文掌,都被反动派杀害。贺龙家族,为革命牺牲了一百多人。

  这种牺牲,体现在一户户桑植人家中。在刘家坪长征村,七十八岁的刘开富至今记得,红军长征出发时他还是一个七岁的小“鬼”。他家住了一位红军连长,叫肖青云。1935年11月19日长征出发前,肖连长向家人道别,说部队要转移。刘开富远远看见,干田坝里全是黑压压的人群,中间搭了一个大台子,贺龙在上面讲话。至今他还能讲出贺龙动员誓词中的那句话:“兄弟们,国家面临生死存亡,要想不亡国,就跟老子北上抗日,把小日本赶出中国!”这就是贺老总——草莽英雄的外表下,是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桑植县洪家关,是贺龙的出生地。这里有一座贺龙纪念馆,馆内陈列着一件件珍贵的文物。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据说是贺龙当年“两把菜刀闹革命”时使用过的。还有一封贺龙写给家人的信,字迹潦草却饱含深情:“儿在外为国为民,不能在家尽孝,望大人保重身体。”

  贺龙一生为革命奔波,与家人聚少离多。他的父亲贺仕道为了给儿子筹粮,被反动派杀害;他的姐姐贺英为掩护红军转移,壮烈牺牲。贺龙得知姐姐牺牲的消息后,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英姐是为了革命死的,死得光荣。”


  刘家坪誓师:一万七千人的战略转移

  1935年11月19日傍晚,桑植县刘家坪。干田坝上红旗猎猎,一万七千多名红军将士在这里集结。红二军团和红六军团,分别举行突围誓师大会。当日晚,在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等人率领下,红二、六军团告别了他们经过艰苦斗争创建的湘鄂川黔根据地,告别了患难与共的父老乡亲,踏上了战略转移的漫漫征程。

  这时,中央红军已经在毛泽东率领下到达陕北。而红二、六军团曾作为中央红军的先遣队,1934年10月在湘西发动攻势,调动和牵制了敌人十一个师两个旅的兵力,有力地配合了中央红军的行动。任弼时、贺龙曾在湘鄂川黔根据地坚持斗争近两年,把红旗牢牢插在武陵山上。

  在这支出征的队伍中,有一个出生仅十八天的女婴——贺龙的女儿贺捷生。她被父母放在一个小黑骡子上,由骡子驮着走过了雪山草地。贺捷生后来回忆:“我的长征是被父母和无数的叔叔阿姨抱着和背着走的,是被小骡马驮着走的。”

  在乌蒙山的一场激战中,贺龙正在指挥战斗,怀揣着女儿的他情急之下,竟把女儿甩到了茅草堆里,差点失去了她。事后他对人说:“我们打的是大仗,我们是要建立新中国的,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那我们就打不了这个仗了。”

  红二、六军团出发时,桑植县的老百姓站在路旁,含着热泪依依惜别。时任红二军团六师政委廖汉生多年后仍记忆犹新:“他们知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很多人都来了,来送行。我们家乡的一些老太太或者年轻的媳妇,他们有儿子,他们有丈夫在我这个部队,说‘汉生,我的儿子跟你去了,你应该怎么怎么好好地照顾’。”

  百姓们对红军的支持,早在长征之前就已深植于这片土地。在桑植县档案局,至今保存着一叠长征期间红军写给老百姓们的收条,上面写着“收到瑞市区政府米肆斗陆升”“大谷四石九斗”等字样。褶皱泛黄的纸张上,黑色毛笔字和红色印章痕迹分明。红军所过之处,留下的不光是战斗的弹痕,更是与百姓之间的信任。


  军民情深:背篓藏银与农家医院

  更动人心魄的故事,发生在桑植县横塘湾村。这里有一大家族,几十户老百姓屋屋相连、家家相通。长征时期,这里就成了不能随军转移的伤兵们的“农家医院”。屋旁的小山岭上,有两棵大松树,时时有人放哨,一旦听到敌军动静,就发出信息,老百姓们立即利用屋屋相连的优势将伤兵转移藏匿,与敌人周旋。向佐柏说:“老百姓都把伤兵当儿子一样保护起来。”

  在刘家坪长征村,还有一段“背篓藏银”的故事。89岁的刘金发老人捧出一个泛黄的背篓,讲述父亲刘明德的故事。1935年,贺龙率领的红二、六军团在湘西转战,刘明德作为乡绅,暗中变卖田产,将银元藏在背篓夹层中,以赶集卖山货为掩护,穿越敌军封锁线送往红军驻地。“有一回大雪封山,父亲摔断了腿,硬是爬着把最后三块大洋送到了联络点。”老人说到动情处,哽咽着念起父亲临终的嘱咐:“莫问前程,但行好事。”

  在桑植县,还有一位名叫钟典三的老人,他家曾是红二军团的一个秘密交通站。钟典三利用自己开药铺的身份,为红军采购药品、传递情报。有一次,敌人突然搜查,钟典三来不及转移藏在药柜里的红军传单,就一把火将药柜烧了。敌人问他为什么烧药柜,他说:“药柜生了虫,烧了重做。”敌人走后,钟典三的妻子哭着说:“那可是咱们家值钱的东西啊。”钟典三说:“值钱的东西没了可以再挣,红军同志要是出了事,咱们就是罪人。”


  乌蒙回旋:贺龙打出“转圈”奇迹

  长征途中,红二、六军团曾被国民党军重重包围在乌蒙山区。面对优势敌军,贺龙指挥部队实施机动灵活的战术,时而声东击西,时而“盘旋打转子”,一路突破围追堵截,巧妙地跳出了国民党精心设计的包围圈。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红军在乌蒙山地区转战了上千公里。毛泽东后来风趣地说,二、六军团在乌蒙山打转转,不要说敌人了,连我们都转晕了头,硬是转出来了嘛。

  贺龙在长征途中对红二、六军团说过的两句话最为后人称道:一是“多背些敌人过来”——“背”是桑植土话,意为吸引、承担,力图有效牵制大量追击中央红军的国民党军;二是“最可靠的根据地在我们的脚板上”——当时红二、六军团没有一块完整的根据地,只能以机动灵活的战略,为中国革命保存有生力量。

  1936年7月,红二、六军团和红三十二军合编为红二方面军。10月22日,红一、红二方面军在宁夏将台堡胜利会师。红二方面军出发时一万七千多人,会师时还有一万多人,被毛泽东称赞“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这支从桑植走出的队伍,是红军三大主力中损失最小的部队。

  为什么红二方面军损失最小?除了贺龙、任弼时等人的正确指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支部队一直保持着与百姓的密切联系。每到一地,红军都帮助百姓干活、看病,百姓则主动为红军带路、送粮。这种鱼水情深的关系,使得红二方面军能够得到及时的补给和休整,大大减少了非战斗减员。


  湘西突围:红六军团的先行探路

  在红二方面军长征之前,还有一支从湘西走出的部队——红六军团。1934年8月,红六军团奉命从湘赣苏区突围西征,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探路。这支队伍在任弼时、萧克、王震的率领下,转战湘南、桂北,历经千难万险,于10月与红三军(后恢复红二军团番号)在贵州印江木黄会师。

  红六军团的西征,是中央红军长征的先遣行动。它沿途宣传红军的主张,探明了敌情和路线,为主力红军的长征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萧克后来回忆说:“我们当时不知道这就是长征的先遣队,只是执行中央的命令,向西挺进。后来才知道,我们的行动为中央红军的长征提供了重要情报。”

  红六军团在湘西的活动,也与当地百姓结下了深厚情谊。在湘西永顺县,有一个叫“红军洞”的地方。1934年11月,红六军团一名伤员在战斗中掉队,被当地农民王永年藏在家中地窖里。国民党搜了三天三夜,王永年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每天夜里偷偷给伤员送饭送药。伤员伤愈后追赶部队,临走时给王永年深深磕了三个响头。这个地窖后来被村民们称为“红军洞”,王永年的故事在当地代代相传。


  魂归故里:永不消散的民歌与英魂

  红二方面军长征出发地的一片水田,如今已被保护起来。边上建起了一座纪念碑,碑座上刻着红二方面军的部分烈士名录。贺龙的故居已恢复和修缮,并在附近建立了贺龙纪念馆。在贺龙纪念馆前坪,矗立着那座名为“回家”的雕像——贺龙面带微笑,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一送红军下南山,秋风细雨扑面寒,树树梧桐叶落完,红军几时再回山……”这首《十送红军》,至今仍在桑植流传。桑植县党史研究专家覃章衡说:“这些歌曲,表现了红军与百姓的鱼水情深。”在那片“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湘西大山里,山歌曾是最传情的声音。九十年前那些从桑植出发的红军将士,大部分倒在了长征的路上。但他们把歌声留给了故乡。

  在桑植县洪家关,每年农历十月,当地百姓都会举行“红军节”纪念活动。人们穿上红军服,唱起红军歌,重走红军路。一位参加活动的老人说:“我们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人,记住他们为什么走,记住他们走了多远。”

  从红六军团的西征探路,到红二、六军团的誓师出发;从乌蒙山回旋战的奇迹,到将台堡胜利会师——湖南,这片红色的土地,为中国革命输送了无数英雄儿女。洪家关、刘家坪、桑植的每一寸红土地上,那一声声“红军几时再回山”的呼唤,九十年来从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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