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綦江,石壕镇。一条200多米长的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街边的老屋木门斑驳,屋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当地老人说,九十年前的那个冬天,这条街上曾住满了红军。

  重庆,是中央红军长征中唯一经过的直辖市。而綦江,则扮演了“遵义会议保卫者”的角色。


  保卫遵义会议:红军首次入渝

  1935年1月,中央红军占领遵义后,中共中央决定在此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这就是后来被称为“伟大转折”的遵义会议。为了确保会议顺利召开,防止川军从北面进犯,红一军团奉命向川黔边境推进,占领战略要地,形成对遵义的拱卫之势。

  1月15日,红一军团一师二团在团长龙振文、政委邓华率领下,进驻綦江县羊角乡(今属安稳镇)的枫香树、大垭口、红稗土等地,扼守川黔交界的酒店垭关隘,监视驻扎在綦江九盘子的川军二十一军“模范师”第三旅。

  1月21日,红一军团直属队及一、二师共8000多人,在周恩来、董必武等率领下,从贵州松坎出发,经箭头垭到达綦江石壕镇宿营。当天,驻扎在羊角场的红二团也奉命赶往石壕方向会合。

  红军到达石壕时,当地百姓有的站在路边欢迎,有的端茶递水,主动和红军攀谈。当晚,一部分红军留在石壕场宿营,军团部设在石壕场上的禹王庙,周恩来、董必武以及军团首长们均住在庙内。1月22日凌晨,部队开拔,经梨园坝向贵州温水、良村、东隍等地进军,与红三军团会合,由此谱写了“四渡赤水”的经典战例。

  党史专家认为,中央红军过綦江,造成佯攻重庆之势,牵制了川军兵力,确保了遵义会议顺利召开。从军事战略意义看,石壕扮演了“遵义会议保卫者”的角色。


  血染茅坝坪:无名司务长的最后时刻

  中央红军过綦江并没有发生大规模战斗,但有一位红军战士,却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1935年1月21日中午,红一军团大部在箭头垭休整完毕后,准备向石壕镇行进。这时,有人向首长反映:在箭头垭时,有战士用苏区纸币向老百姓买了东西,还没兑换;还有借的老百姓的筲箕尚未归还。

  “那可不行,快用银元把纸币换回来。”在首长的命令下,一名司务长和两名红军战士留了下来,负责清点归还借用老百姓的物品,并用银元换回苏区纸币。

  当他们一路来到箭头垭街上的赵家,准备归还筲箕时,突然,20多个敌人冲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原来,他们早就被贵州盐防军的姜金全等人盯上了。

  敌众我寡。一番搏斗下,一名战士当场牺牲,另一名战士也负了伤。为掩护这名受伤的战士突围,司务长落入了盐防军之手。“其实,司务长是有机会逃脱的,但为救负伤的战友,他又折了回去。”綦江博物馆馆长周铃说。

  盐防军将司务长的挎包、饭盒、筷子、银元和苏区纸币搜去,并对他施行酷刑,要他交待红军的组织概况、行军路线以及自己的姓名、职务等。敌人把司务长推倒在宰杀猪牛的条石上,将他双臂绑紧朝下,腹部朝上,一端用绳子套紧他的头发,另一端则套紧他的双脚。司务长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始终坚贞不屈。

  当晚,敌人将司务长拖到牛角尖,吊在农民赵兴伍家坝子边的一棵桑树上,脚尖触地,吊了整整一夜。

  綦江地区正值严冬,大雪纷飞,寒风凛冽。赵兴伍看见吊在树上的司务长衣衫单薄,伤痕累累,又饥又寒,趁敌人在屋内围着火炉喝酒吃肉时,偷偷给司务长送去一碗饭。“你快吃点吧,不然你会熬不下去的。”“老乡,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是专门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队伍,我已经不行了,你赶快把饭端回去吧,不然会连累你的。”司务长摇了摇头。

  赵兴伍迟迟不肯离去,可无论他如何劝说,司务长仍然坚持不肯吃饭。

  第二天,敌人用“穿心杠子”把司务长抬到茅坝坪,继续用酷刑逼供。他们把司务长的双手合抱在一根木桩上捆紧,用木削子敲打;见司务长仍不开口,又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身上。司务长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丝毫不肯屈服。

  气急败坏的姜金全决定杀死司务长。“中国工农红军万岁!打倒军阀!”司务长在生命最后一刻高呼道。敌人割掉了他的舌头,又向他开枪射击。司务长倒在了血泊中。等敌人离开后,当地百姓杨贵华、杨献州等含着热泪将司务长的遗体就地掩埋。

  上世纪60年代,当地政府在司务长牺牲地修建了红军烈士墓。1981年,其遗骸被迁葬于石壕红军烈士墓。“他就是当时红一军团的一位司务长,虽然我们多方考证,却无从知道他的姓名。”周铃有些遗憾地说。


  红军洞:一农家舍命护伤员

  綦江石壕镇梨园村漆树坪,有一处被三块大石头夹出来的凹槽,当地人称之为“红军洞”。这里,藏着一段军民鱼水情的动人故事。

  1935年1月21日晚,红军卫生队10多个人抬着几个重伤员来到漆树坪农民李树清家求宿。22岁的李树清并不知道红军是什么人,只觉得这些人说话客气,办事通情达理,看到伤员伤势很重,就把他们迎进家门。

  第二天早上,红军部队要离开,因为担架不够,想把4名重伤员留在李树清家,拜托他照顾。李树清心里明白红军是好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家里人提醒他:“保长说过,藏匿红军要杀全家。”但这个刚直不阿的农村汉子说:“红军是好人,伤员走不动,不能不管啊。”

  为保证伤员安全,李树清将4名伤员抬到山后油岗嘴岩洞藏了起来。从此,李树清一家人轮流送饭,并找草药为红军伤员敷伤口。一个月后,两位伤员伤势过重,不幸牺牲。李树清和同村农民将他们的遗体掩埋于洞外的几块岩石中。

  几个月后,另一名伤员杨延河伤势好转。他留在李家干活,栽秧打谷,犁田挖土,煮饭担水。李树清母亲曾高兴地说:“我又多了一个儿子。”当年李树清救红军的地方,如今被称作“红军洞”。李树清的孙子李克春回忆,即使多年后,爷爷仍会带着他们几个晚辈到洞边走走,有时讲起那段故事,有时则久久伫立,陷入沉思。


  永不褪色的信仰

  中央红军长征过重庆,虽然只有短短一段路程,但这段历史的分量却格外沉重。那位不知姓名、不详籍贯的司务长,不过是为了归还做饭用过的筲箕,不过是为了兑换战士购物所用的苏区纸币。他兑换的不仅仅是银元,而是人民的信任。

  从那以后,石壕民间就一直流传着一首歌谣:“石壕哪年不过兵,过兵百姓不安宁,唯独当年红军过,一来一去很清静,不拿东西不拿钱,走时地下扫干净。”这首歌谣,至今仍在石壕镇的老人中间传唱。它记录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什么样的队伍为百姓,百姓心里有一杆秤。

  九十年后,綦江石壕镇的那棵古桑树依然挺立,红军纪念碑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巍然矗立。

  当年红军走过的那条200米长的老街,被后人命名为“红军街”。每年,无数人来到这里,追寻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们寻找的,是一个无名英雄的名字,更是一种穿越时空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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