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宝兴，夹金山脚下。这是一座海拔四千多米的大雪山，终年积雪，空气稀薄。当地有一首民谣：“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九十年前，衣衫单薄的红军战士，穿着草鞋，嚼着辣椒，拄着木棍，一步一步翻越了这座“神仙都过不去”的大雪山。而四川，正是红军长征中驻留时间最长、经历最曲折、自然条件最恶劣的省份。


　　懋功会师：两支主力第一次握手

　　1935年6月12日，四川懋功（今小金）达维镇。红一方面军先头部队红二师第四团，在翻越夹金山后，与红四方面军第二十五师第七十四团意外相遇。“我们是红四方面军！”“我们是中央红军！”两支队伍在峡谷中欢呼雀跃，相拥而泣。

　　自1934年10月长征出发以来，八个月里，中央红军从八万六千余人锐减至两万余人。湘江的鲜血尚未干涸，遵义的火炬刚刚点燃，如今终于见到了兄弟部队。6月18日，中共中央和红一方面军主力到达懋功，与红四方面军主力会师。两支主力红军的会师，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

　　懋功会师后，中央红军和红四方面军总兵力达到十万余人，这是红军长征史上人数最多的时刻。两军会师后，战士们互赠纪念品，一起联欢，一起会餐。红四方面军给长途跋涉的中央红军准备了粮食、棉衣、草鞋，中央红军给红四方面军带来了中央的指示和宝贵的精神财富。

　　在懋功天主教堂，中央召开了团以上干部联欢会。周恩来主持会议，毛泽东、朱德先后讲话。毛泽东在讲话中充分肯定了红四方面军的英勇斗争，号召两军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互相团结。会场上掌声雷动，“中国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的口号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然而，懋功会师的喜悦背后，却隐藏着一场巨大的危机。


　　两河口会议：分歧与北上方针的确立

　　会师后，红军未来的战略方向成为最紧迫的问题。中共中央主张北上川陕甘，建立新的根据地，以领导全国的抗日救亡运动。但红四方面军领导人张国焘却主张西进川康边，甚至南下川西南，理由是那里人口稠密、物产丰富，“好过日子”。

　　1935年6月26日，中共中央在懋功北部的两河口召开政治局会议。周恩来作报告，指出川陕甘地区地域辽阔、人口众多、便于补充兵员，北上是最有利的战略方向。毛泽东、朱德、张闻天等一致支持。张国焘虽然表面上同意北上，但心里并不服气。

　　两河口会议后，中共中央作出了《关于一、四方面军会合后战略方针的决定》，明确两军会合后的战略方针是：“集中主力向北进攻，在运动战中大量消灭敌人，首先取得甘肃南部，以创造川陕甘苏区根据地。”

　　张国焘阳奉阴违。他利用自己担任红军总政委的职务之便，向红四方面军发出南下川康的电令。中共中央多次电令张国焘执行北上方针，他依然我行我素。1935年9月10日，中共中央率红一方面军主力单独北上，张国焘则率领红四方面军掉头南下。

　　红军主力第一次分裂，是中国革命史上令人痛心的一幕。


　　翻越夹金山：挑战生命极限的壮举

　　在张国焘和中共中央之间的分歧爆发前，中央红军进入四川后，首先要翻越的就是夹金山。

　　1935年6月初，中央红军来到夹金山脚下。当地老乡告诉红军：“山上的气候很怪，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山顶上风大雪大，你们穿的这样单薄，过不去的。”红军战士说：“老乡，别担心，我们不怕。”战士们每人准备了一根木棍，有的从老乡那里买了些辣椒、生姜。

　　一位藏民老大爷对红军说：“上山之前，把辣椒嚼碎，含在嘴里，能抗冷。身体不好的，不要硬上。”

　　6月12日拂晓，红四团开始攀登夹金山。起初，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再往上，是高山草甸；继续攀登，绿色消失了，眼前是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空气越来越稀薄，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粗气。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多度，很多战士只穿着单衣单裤，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有人实在走不动了，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但只要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红四团有个炊事班的老班长，背着一口大铁锅走在队伍最后。铁锅加上粮食有一百多斤重，老班长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快到山顶时，他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歪，连人带锅滚下了山崖。

　　几个战士要下去救他，老班长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别管我，你们快走！”雪山上，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了。翻越夹金山，仅红一方面军就牺牲了数百名战士。

　　如今，夹金山垭口矗立着一座石碑，上面镌刻着“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碑”几个大字。每年都有许多人来这里，重走长征路，体验红军当年的艰辛。


　　穿越若尔盖：死亡陷阱中的跋涉

　　懋功会师后，中共中央多次电令张国焘北上。1935年8月，中共中央率红一、红四方面军混编为左、右两路军，分别从毛儿盖、卓克基出发，穿越若尔盖草地北上。若尔盖草地，位于青藏高原东部，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是一片方圆五百余里的沼泽地。

　　这里气候无常，时而暴雨倾盆，时而冰雹如豆。遍地是泥潭沼泽，一脚踩下去，淤泥没到膝盖，越陷越深，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没。夜间气温降至零度以下，战士们穿着单薄的军衣，冻得蜷缩在一起取暖。

　　过草地最大的问题是粮食。出发时，每人只带了七八天的干粮。但茫茫草地，走了十天半月还望不到尽头。粮食吃完了，就挖野菜、煮皮带、啃树皮。野菜有毒，一些战士吃后上吐下泻，有的就这样倒下了。实在找不到吃的，战士们就把皮带、皮包切成小块煮着吃。

　　彭德怀的警卫员回忆：“那皮带是生牛皮做的，煮不烂，咬不动，但饿极了，什么都吃得下。”

　　红三军团有个叫谢益先的战士，在过草地时遇到一对母女，她们带的粮食早就吃光了。谢益先把仅有的四两干粮全部给了母女俩，自己却饿着肚子过草地。四天后，谢益先饿死在草地上。

　　那位母亲后来找到红三军团，手里捧着一只空米袋，嚎啕大哭：“那位同志在哪？这是他的米袋……”后来，这个“四两干粮”的故事在部队里传开了，成为长征路上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百丈关血战：南下受挫的深刻教训

　　张国焘率红四方面军南下后，于1935年11月在四川名山县百丈关与川军展开了一场血战。百丈关，是成都平原通往川西山区的咽喉要道。张国焘企图从这里打开缺口，攻占成都平原。然而，川军刘湘调集了二十万兵力，加上国民党中央军的支援，红军陷入重围。

　　百丈关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红四方面军伤亡近万人，被迫退入川康边区。

　　百丈关血战是红四方面军南下受挫的转折点。南下不仅没有“在川康边过好日子”，反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消息传到陕北，毛泽东十分痛心。他后来在延安会议上说：“南下是没有出路的，我们的方针是北上抗日，这是唯一正确的方针。”

　　百丈关战役后，红四方面军减至四万余人，在川康边陷入困境。1936年2月，张国焘不得不同意北上与中央红军会合。7月，红四方面军与红二方面军（原红二、六军团）在甘孜会师，共同北上。

　　10月，三大主力红军在甘肃会宁、将台堡会师，长征胜利结束。


　　四川百姓：雪山脚下的红色驿站

　　四川人民对红军的支持，是红军能够翻越雪山、走出草地的重要保障。

　　在宝兴县硗碛藏乡，红军翻越夹金山前，藏族同胞教红军用棕皮做背心御寒，把自家舍不得吃的辣椒送给红军驱寒。一位藏族老阿妈把仅有的一条毛毯送给了一个冻得发抖的小红军，小红军不肯收，老阿妈说：“孩子，拿着吧，翻过雪山才能活命，活下来才有希望。”

　　在若尔盖草原边缘的班佑村，有一座“红军烈士纪念碑”，碑上刻着“中国工农红军班佑烈士纪念碑”几个大字。1935年8月，红三军团十一团过草地时，七八百名伤病员走不动了，被安置在班佑村等待后续部队。后续部队赶到时，七八百名战士全部牺牲在村子外面，他们保持着坐着的姿势，背靠背、肩并肩，有的手里还攥着吃了一半的野菜。

　　时任红十一团政委的王平后来回忆说：“那一幕，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炬

　　九十年前那些翻越夹金山的红军战士，大多数是南方人，一辈子没见过雪。他们穿着单衣，嚼着辣椒，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向雪山顶峰攀登。有人走不动了，就坐在雪地上休息，再也没有起来。有人滑倒了，同伴伸出手去拉，两个人一起滚下山崖。但这些都没有让红军停下脚步。

　　因为他们知道，翻过这座山，前方是希望；停下脚步，等待的是死亡。今天的夹金山顶，白雪依然皑皑，石碑依然矗立。

　　每年夏天，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重走长征路，在雪山顶上举着红旗拍照。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感受着九十年前那份信仰的炽热。雪山无言，却给后来者留下了最坚定的回答：只要信仰不倒，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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