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禄劝，皎平渡。金沙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山崖陡如刀削，江涛拍岸，声震山谷。九十年前的那个五月，三万红军就是在这段“天险”之上，用七条破旧的小船，七天七夜渡过了这条生死之江。对岸，四川军阀的追兵望江兴叹；身后，蒋介石的几十万大军被甩在了千里之外。


　　虚晃一枪：威逼昆明调滇军

　　1935年4月，中央红军四渡赤水后，以每天一百二十里的速度直插云南。此时的云南，由“云南王”龙云统治。龙云手下滇军六个旅，主力被蒋介石调往贵州，昆明城防空虚。毛泽东看准了这个机会。

　　4月24日，红军进入云南平彝（今富源）。龙云闻讯大惊，急令滇军主力回援。但已经来不及了。4月29日，中革军委发出《关于我军速渡金沙江的指示》，决定抢渡金沙江。红军兵分三路向金沙江急进：红一军团经武定、元谋夺取龙街渡；红三军团经寻甸、禄劝夺取洪门渡；中央纵队和红五军团经皎西向皎平渡进发。

　　龙街渡江宽水深，无法架桥；洪门渡水流湍急，只过去一个团浮桥就被冲垮。只有皎平渡，既没有桥梁也没有渡船。怎么办？中革军委命令各部队迅速向皎平渡集中，全力从这里过江。但此时的追兵——国民党中央军周浑元、吴奇伟纵队紧随其后，距离红军只有两三天的路程。

　　为了迷惑敌军，红军作了一个大胆的部署：红九军团留在滇东北牵制敌军，主力直逼昆明。4月30日，红军先头部队进抵昆明以北的嵩明、杨林一带，距离昆明城只有数十里。昆明城内人心惶惶，龙云急令各县所有的滇军回援，并炸毁城外的桥梁、焚烧民船，准备“死守昆明”。但红军的目标根本不是昆明——这是一着声东击西的妙棋，将所有敌军引向了昆明方向，而红军的主力却突然掉头向北，直扑金沙江。


　　巧渡金沙江：七条木船渡千军

　　金沙江皎平渡，江面宽约二百米，两岸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这里的江水来自青藏高原，冰冷刺骨，流速每秒四至五米。国民党守军一个连驻守在江北岸的崖壁之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南岸，是一条崎岖的山路，红军必须从这里渡江。而江面上，连一条船也没有。

　　1935年5月1日，红一军团作战科侦察组化装成国民党军，进入皎平渡口，在厘金局（旧时设卡收税的机构）发现了两个正向老乡收税的税丁。侦察员问：“有船吗？我们是中央军，长官要过江办公。”税丁指了指江边——一条木船被拴在树下。侦察员当即控制了船只，并渡江到北岸，缴获了国民党保安队的枪支。

　　就在侦察组夺取第一艘船的同时，红三军团也缴获了两条船。随后，在当地船工的帮助下，红军又陆续找到了四条破旧的木船。一共七条船，大的每次可渡三十人，小的只能渡十余人。要渡过三万大军，七条船显然不够。但毛泽东下了死命令：“在七天之内全部渡完，不能有一名战士留下。”

　　船工是渡江的关键。起初，几个船工听说红军要用船渡江，吓得直往后退。红军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亲自给船工解释：“你们不用怕，我们是工农红军，是帮穷人打仗的队伍。你们帮助我们渡江，我们按人头发给银元。”红军纪律严明、说话和气，船工们终于答应了。三十七名当地船工日夜轮流上船，人歇船不歇。每条船配六个船工，两人一班，轮换摇橹。

　　5月3日晚，皎平渡渡江正式开始。入夜，皎平渡南岸燃起一堆堆篝火，红军按序列依次登船。船在漆黑的江面上缓缓移动，对岸敌人的探照灯时不时扫过江面。江流湍急，漩涡密布，船工们喊着号子，拼命把稳船舵。战士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一船又一船，一夜又一夜。白天，敌机前来轰炸扫射，红军高射机枪猛烈还击，船工们照样摆渡。就这样，七天七夜，三万红军全部渡过金沙江。

　　当蒋介石发现红军虚晃一枪的真实意图后，气急败坏地调兵追击。但追兵赶到江边时，红军早已全部过江，并且销毁了所有船只。飞机在空中盘旋，只能眼睁睁看着红军在北岸烧火做饭，悠闲休整。毛泽东幽默地说：“前些日子，我们被敌人追得到处跑，现在轮到我们在四川休整，让他们在云南干瞪眼。”


　　红九军团：孤军牵敌三千里的奇迹

　　当主力红军在皎平渡渡江时，红九军团正在执行一项艰巨的单独任务——在滇东北牵制敌军，掩护主力转移。红九军团三千余人，在军团长罗炳辉、政委何长工的率领下，从贵州毕节进入云南，一路佯动，制造红军主力北上的假象。

　　4月27日，红九军团攻占宣威县城，开仓放粮，宣传抗日。龙云误以为红军主力在这里，急调滇军六个团围堵。红九军团边打边走，牵着敌军的鼻子在滇东北转了一圈。5月4日，红九军团进抵东川（今会泽），在群众的帮助下攻占县城，缴获大量银元、布匹，并开仓放粮，一千五百多名青年踊跃参加红军。

　　得知主力已从皎平渡渡江的消息后，红九军团迅速向金沙江边赶去。5月6日，他们到达树桔渡口。这里只有一条破船，一次只能渡十余人。船工饶顺清和他的兄弟们往返数十次，用了三天三夜，将红九军团三千余人全部渡过了金沙江。

　　红九军团的单独行动历时近两个月，行程三千余里，圆满完成了牵制敌军的任务，被誉为“战略骑兵”。


　　长征路上的民心桥

　　红军在云南的二十多天，是长征途中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巧渡金沙江后，红军终于摆脱了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赢得了战略主动权。从此，红军天宽地阔，再无后顾之忧。而帮助红军创造这一奇迹的，除了毛泽东出神入化的指挥艺术，还有三十七名用生命摆渡的船工，有成千上万给红军带路、送粮、送水的各族百姓。

　　在禄劝县石板河村，村口的青石板上至今还留有红军刻下的标语：“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打倒云南军阀龙云！”九十年来，风吹雨打，字迹依然清晰可见。村子里的老人说，当年红军来的时候，乡亲们因为国民党的宣传都躲进了山里。红军战士不进民房，就睡在村口的石板上。

　　第二天早上，一个胆大的孩子回村，看见红军正在打扫院子、给水缸挑水，态度和和气气。“红军不抢东西，还给我们粮食！”消息传开，躲在山里的百姓陆续回来了。

　　船工饶顺清的故事更是令人动容。他帮助红军渡江后，被国民党抓去关了三个月，受尽折磨。出狱后，他不敢说自己帮助过红军，但对任何人都不提起这件事。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他才告诉家人：“我当年送红军过江，看到的那支部队，真是天下最好的军队。他们不欺负穷人，还给穷人分粮分田。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帮他们过了江。”如今，在皎平渡口竖立着纪念碑和船工雕像，饶顺清的名字被刻在最显眼的位置。

　　今天，金沙江上早已架起了多座大桥。皎平渡旧址附近，一座现代化的高速公路大桥横跨两岸，车流不息。当年的渡口变得静悄悄，只有一座纪念碑静静矗立在江边，向过往的行人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往事。

　　纪念碑上，刻着这样一句话：“金沙江，水滔滔，红军渡江逞英豪。七条木船渡千军，天险不敌人心桥。”

　　从石达开的覆灭之地到红军的胜利之渡，九十年前的那场渡江，不只是一种军事智慧的胜利，更是一种信仰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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