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长汀,中复村。观寿公祠前,“红九军团长征二万五千里零公里处”的石碑静立无声。九十年前的那个秋日,炮声隆隆,稻浪金黄。从这里出发的六千多名闽西将士,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美国作家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描述这里是“福建的最远的地方”。这块“最远的地方”,付出的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中最为惨烈的代价。
红色闽西:客家山区的革命摇篮
福建中央苏区是中央红军长征的重要出发地。在八万六千名中央红军中,长汀、宁化等闽西籍红军占到二万六千多人,其中约一万四千人从宁化县出发。宁化全县总人口不过十三万,每十人里就有一人参加革命,每三户就有一户是烈军属。整个闽西苏区的青年几乎全员投身革命,走得动的都走了,走不动的也要想办法走。
宁化地处闽赣边界的武夷山南段东麓,曾一度成为中央苏区稳固的战略后方和东方屏障。据宁化县长征精神教育基地史料记载,宁化为苏区提供了二十余万担粮食、六十余万担油菜、二十余万双草鞋布鞋,还组织了两万多人的担架队。
苏区妇女剪掉髻子当红军的故事至今传唱:“韭菜开花一杆心,割掉髻子当红军;保护红军万万岁,割掉髻子也甘心。”因受革命思想影响,宁化有七百七十四名妇女割掉髻子,组成本地“红色娘子军”,承担运送粮食任务。
在长汀,有一道被称为“生命的等高线”的刻痕。中复村红军桥上,四根木柱上分别划有一条征兵时用于丈量身高的红军标线。线的高度约为一米五,正好是带刺刀的枪的高度。“人比枪高当红军”,虽然许多人清楚此去凶多吉少,但依然想法子抬头、踮脚,争先当红军。红军后代钟鸣介绍,在中复村一带就有两千多名子弟走过这条“生命的等高线”。
中复村塘背乡一位叫罗云然的老人,有六个儿子,老大、老二、老三都是他亲自送到红军桥参军的,三位儿子都牺牲在反“围剿”战场上。当得知松毛岭战斗形势严峻,老人再次将剩下的三个儿子送到征兵处。明知道可能会死,为什么还要跟着红军?钟鸣问过很多红军老前辈,大家都回答他:“跟着共产党找出路”。
万里长征第一步
1934年10月,宁化是中央红军长征四个重要出发地之一,也是最远的出发地。一万四千名红军将士从宁化踏上战略转移的漫漫征程。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明确记载:“从福建的最远的地方开始,一直到遥远的陕西北部的道路的尽头为止。根据出发的距离,福建宁化是中央红军长征最远的出发地。”
在宁化县淮土镇凤凰山脚下,有一处满是客家古民居的凤凰山街,巷尾有一棵四百多年树龄的古樟树,曾见证上万红军从这里迈出“长征第一步”。红军战士有着严明的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开展土地革命、兴办列宁小学,让老百姓获得受教育的权利。由于红军人数众多,本着“不随意打扰百姓生活”的原则,凤凰山街的屋檐下睡满红军战士,凤凰山街因而得名“红军街”。街口的门楼上方,“红军万岁”四个大字至今熠熠生辉。
红九军团是另一支从福建出发的主力部队,全军九千余人。1934年9月30日,这支部队从长汀县南山镇中复村的观寿公祠出发,踏上长征之路,中复村由此成为“红军长征第一村”。此前,红九军团刚刚打完松毛岭保卫战。松毛岭南北横贯八十多华里,是中央苏区东大门的一座天然屏障。红九军团、红二十四师及苏区地方武装在这里与数倍于己的国民党军队血战七天七夜,为主力红军实施战略转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绝命后卫师:六千闽西子弟血染湘江
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以宁化籍官兵为主体。它的前身是福建省军区独立第七师,1933年3月成立,曾被当时的中央机关报《红色中华》称为“钢铁之师”。从诞生之日到退出红军战斗序列,这支“钢铁之师”存在不过三年多时间。然而,它用三年书写了一部铁血史诗,却用一个月在长征史上刻下了永恒的血色丰碑。
1934年11月,中央红军连续突破敌军三道封锁线后,抵达湘桂边境。此时,蒋介石已调集四十万大军,布下号称“铁三角”的第四道封锁线,企图将红军围歼于湘江以东。11月27日,红一军团主力率先渡过湘江,控制了湘江西岸界首至脚山铺一线渡河点并架起浮桥。但由于博古、李德等人的错误指挥,中央纵队行军速度极为缓慢,直到12月1日才赶到湘江边,贻误了抢渡的有利时机。
担任全军总后卫的红三十四师承担着最凶险的任务——紧紧拖住追兵,确保主力全部过江。12月2日,待红三十四师赶到湘江边时,所有渡口都已被敌军占领,西去的道路被切断。12月3日凌晨,中革军委急电命令红三十四师从凤凰嘴渡河。但他们赶到时,浮桥已被炸毁,无法过江,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
当天下午,红三十四师被桂军四十四师堵截。多次冲锋,始终无法突破。部队伤亡惨重,电台被炸,与中革军委的联络完全中断。师长陈树湘试图率部从兴安以南寻路西进,再度遭到桂军层层阻击。眼见渡江已不可能,陈树湘当机立断,率部沿原道转至湘南打游击。桂军再次发起猛攻,红三十四师指战员虽视死如归,英勇战斗,但几乎全军覆没。
以福建子弟兵为主的红三十四师在完成掩护任务后被阻隔在湘江东岸,成为“绝命后卫师”。
断肠明志:陈树湘与英烈的最后一滴血
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湖南长沙人,1934年时刚满二十九岁。他指挥着这支主要由闽西子弟组成的部队,在湘江东岸苦苦支撑,掩护主力渡江。12月2日,陈树湘在率部突围时腹部中弹受伤。战士们只能为他作简单包扎——伤口太大,战士们从庙里找来一个碗压在伤口上,再用绑带绑上,不让肠子流出来。重伤之下,他依然指挥部队阻击追敌。12月18日,陈树湘不幸落入敌手。在押送途中,他不愿做俘虏,用手从伤口伸入腹部,绞断肠子,壮烈牺牲。那一年,他只有二十九岁。
2014年10月31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古田会议旧址动情地说:“长征出发时,闽西子弟积极踊跃参加红军,红军队伍中有两万多名闽西子弟兵。担任中央红军总后卫的红三十四师,六千多人主要是闽西子弟,湘江一战几乎全师牺牲。”
湘江战役后,闽西红军生存不到十分之一。长征胜利到达陕北时,福建籍红军仅剩两千余人,可以说每一华里就有一位福建儿女长眠,可谓“一里一忠魂”。红三十四师一百团团长韩伟是全师唯一幸存的团以上干部。韩伟不是闽西人,但他一辈子忘不了那些和自己一起走出闽西的战友。临终前,他的遗愿是:“把我的骨灰放到闽西去。”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我从你们家乡带出了你们,即使你们回不去了,也要让自己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炬
今天,宁化县革命纪念馆里有一块红色展板,写着“宁化将士血染湘江”八个字。每隔几年,纪念馆都会收到一些从湘江边搜集来的遗物——被时光磨蚀的遗骨,在异地沉睡了近一个世纪后,终于被后人们接回了家乡。
在广西全州的凤凰嘴渡口,每年清明,都有闽西籍烈士后人前来放灯祭奠。湘江战役中,这里是红九军团、红五军团第十三师、红八军团等部队徒涉过江之地,也是牺牲最为惨烈的地点之一。河灯在江面上随波摇曳,年复一年地为那些无人祭扫的英魂照亮归途。在长汀红军桥,那道一米五的刻痕还在,观寿公祠前的石碑还在。
九十年前那些从闽西群山深处出发的客家子弟,大部分没能走过湘江那道生死关口。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照片,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长眠在何处。但这片土地记得他们。
踏上闽西红土地,仍然能感受到那种浓郁而持久的红色气息。当天色还是黝黑时,那些信仰的翅膀早已迎着曙光飞翔。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