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
重新翻开父亲的《长征日记》,那些写在硝烟里、风雪中、行军间隙的文字,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纸张旧了,有些字迹也模糊了,但日记里记录的那些人、那些事,依然清晰。
父亲萧锋的部分日记底稿,如今珍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对于研究者来说,它们是记录中国革命和人民军队征战历程的珍贵史料;对我来说,它们首先是父亲用六十四年时间,一笔一画留下的人生印记。日记里不仅有行军路线、敌我态势和战斗经过,也有他失去战友时的悲痛,有身处绝境时的坚守,还有一个普通红军战士对亲人、对战友、对这支队伍最真切的感情。
人们知道,父亲一生参加过许多战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后来成为共和国的开国将军。但在我的记忆里,他常常只是一个伏在书桌前的老人。他戴着老花镜,把那些已经发黄的日记一页页翻开,核对时间、地点和战友的名字。每当写到那些牺牲的战友,他常常停下笔,沉默很久。
爱妻萧曼玉:亦师亦友的革命引路人
人们听到我父亲坚持记了64年日记,常常会认为他是受过正规教育甚至留过
洋的知识分子,其实在参加革命以前,父亲只是江西省泰和县南溪村的一个放牛娃、泥腿子、小裁缝,没上过一天正规学堂。
教父亲识字的,是他的爱妻萧曼玉,也是他革命的引路人。
当时萧曼玉是吉安白鹭洲书院的一名中学生。白鹭洲中学是一所有着近八百年历史的名校,那里在20世纪20年代就有了共产党的组织。萧曼玉在党的启蒙和进步思想影响下,开始关心社会现实,并逐渐走上革命道路。我父亲在裁缝铺学成出徒,成了一个一天可以做一身衣服的“自由”小裁缝。由于他聪明伶俐,能够写流水账,师傅便把他留在了裁缝铺。这个裁缝铺就开设在白鹭洲书院旁边。
1927年夏天,我父亲和萧曼玉在赣东向赣西的渡船上巧遇了,而后相识、相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9月份,他们一起参加了万安“五抗三杀”的农民暴动。1928年1月,他们动员42个萧氏弟兄参加了“泰和紫瑶山游击队”。我父亲是一小队队长,萧曼玉是游击队文书,后来兼士兵委员会主任。他们仗打得很好,四打泰和、九打吉安,从2月到8月,四次挑粮上井冈山,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贡献了十几万担稻谷,还配合粟裕的二十八团二营打了新老七溪岭战斗、新城战斗,活捉敌伪县长张开阳。这时,上级要父亲写战报,这可难坏了他。萧曼玉替他完成任务后,对他说:“光会打仗冲锋不行。没有文化,就不能更好地提高自己的作战水平,就做不好宣传工作。”
父亲非常爱学习,但是在紧张的战斗中,要如何学习?在这种情况下,萧曼玉对他说:“别着急,我来当你的识字老师。”她建议我父亲用记日记的方法学习文化,提高思想理论水平。就这样,父亲开始用五颜六色的包装纸、缴获的钢笔或铅笔记日记。可以想见,最初拿起笔时,他写得一定十分吃力。遗憾的是,那些早期日记没有保存下来。
就这样,父亲在长期向上级报告战况、做群众宣传工作的过程中,逐渐认识到学习文化的重要性。经过萧曼玉的指导和帮助,父亲开始利用战斗间隙,以记日记的形式学习文化。自此以后,不管是在被敌人围追堵截的长征路上,还是在激烈的战斗中,或是在夜间行军的月光下,父亲始终牢记萧曼玉对自己的教导,坚持做到“小休记地名,大休写事件”。日记就这样伴随着父亲,成了他形影不离的“战友”。
父亲与萧曼玉也在战火的洗礼中渐渐萌生了爱情,并最终结为革命伴侣。不幸的是,1934年8月,时任公略县少共书记的萧曼玉,连同怀里吃奶的孩子,在一次国民党飞机的狂轰滥炸中,牺牲在县委机关转移的路上。
从此,日记在记载战事的同时,又成为父亲思念、缅怀萧曼玉这位刻骨铭心的爱人的一种情感寄托。萧曼玉是父亲革命路上的引路人,是帮助父亲学习文化、让父亲写日记的好老师,是并肩浴血奋战的战友和爱人,是我们一家人永远感念的亲人。
长征日记:从湘江血战到南渡乌江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撤离中央苏区,踏上长征。那一年,父亲18岁,随红一军团第一师出发,是一师巡视团主任。
萧曼玉牺牲不久,父亲便带着她给他买的王氏四角号码字典,也带着她教给自己的识字方法和嘱托上了路。他把日记和作战地图装在随身携带的牛皮包里,白天随部队行军作战,深入连队做政治工作;夜晚宿营后,再借着微弱的灯光,把当天走过的路、发生的战斗和牺牲的战友一一记下。
长征初期,红军接连突破敌人的三道封锁线。部队日夜行军,人困马乏,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前方的堵截也越来越严密。湘江战役打响时,中央红军面临着长征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经过五昼夜激战,部队虽然突破了第四道封锁线,却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由出发时的8万6千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
父亲后来常常讲起那场血战。在帽子岭,几个敌人把他团团围住,一把刺刀迎头刺来,他猛地闪开,帽子却被戳出一个洞。他脱下帽子,看见上面的红星还在,对战友们说:“帽子破了不要紧,红星还在,红星下面还有一个钢铁的脑袋,只要不倒,就向西杀出去!”
到了白沙河一线,红三团官兵已经激战了一整天,滴水未进。在毛家村外的高地上,父亲再次被几个敌人围住。一个敌人从侧面猛刺过来,幸亏父亲身边那只装有日记和作战地图的牛皮包挡住了刺刀,他才躲过致命一击。
当时,我父亲随红三团终于杀出重围,完成了掩护中央机关和主力部队渡过湘江的任务。可是,当队伍停下来清点人数时,许多熟悉的面孔已经永远消失了。炊事员挑着做好的米饭,却没有多少人来吃,只能边走边哭。
当天夜里,父亲抚摸着那只被刺刀扎过的牛皮包,取出日记,含泪写道:
晚上一查点,三团折损一半,不少同志都痛哭流涕。炊事员挑着饭担子,看着香喷喷的米饭没有人吃,边走边哭。我也蒙着头哭到半夜……从中央苏区出征时,我三团是两千七百多人,现在仅剩下八九百人。不过,总算突破了蒋介石精心布置的第四道封锁线。
这段文字,是《长征日记》中最让我心痛的记录之一。父亲和他的战友常被称为“钢铁战士”,但他们并不是不会悲伤、不会流泪的人。正因为他们懂得生命的可贵、战友的情义,才会在痛失亲人般的战友后,依然擦干眼泪继续前行。
父亲的日记没有只记录冲锋和胜利,也如实写下了失利、牺牲和普通战士的眼泪。它让湘江战役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道红色箭头和一串伤亡数字,而成为一段由许多年轻生命共同写下的历史。
湘江血战之后,中央红军兵力锐减,处境依然十分艰险。1935年1月召开的遵义会议,成为中国共产党和红军历史上生死攸关的转折点。此后,红军根据战场形势灵活调整行动方向,四渡赤水,声东击西,忽南忽北,在几十万敌军的包围间穿插转战,逐渐摆脱了过去被动挨打的局面。
在后人看来,四渡赤水是一次出奇制胜的经典军事行动;在父亲的日记中,它却首先是一天天具体的行军:今天渡河,明天转向;刚刚向西,又突然折回。部队走得双脚红肿,战士们一时也很难看清全局。后来,我在认真看了军博的长征胜利七十周年展览时,才清晰了“四渡赤水”的伟大意义,是毛主席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接受西方记者时,谈他一生军事指挥上最天才、最得意之作,不是解放战争中的三大战役,而是红军兵临绝境的“四渡赤水”。我父亲日记写的是红一师战术上八渡赤水甩敌人,而中央红军是战略上的四渡赤水:为了调动敌人,粉碎蒋介石四十万的围堵大军,毛主席令红军一渡赤水摆脱被动,二渡赤水避实击虚,三渡赤水调敌西进,四渡赤水跳出重围,为南渡乌江创造了机会。
南渡乌江是跳出敌军重围的关键一笔,这个任务交给了红三团,父亲随红三团参加了这次行动。乌江水流湍急,南岸多是悬崖陡壁,敌军凭险防守。父亲亲率三团二营一个连队,从敌人防守薄弱的梯子岩,乘雷雨交加的深夜,第四个登上了乌江南岸的梯子岩,消灭了守敌,全连迅速占领南岸梯子岩、沧木井、大塘、江口这四个渡口,军委命令架桥,部队顺利渡江,跳出敌人重围。红三团以7名牺牲、14名负伤较少的损失,胜利完成抢渡乌江的任务。当时,凌晨时分,红一师黄甦政委陪同聂荣臻政委、肖华部长来到村头西的田坎。我父亲向聂政委汇报,这次南渡乌江,红三团轻伤14名,亡7名,就地安葬了他们,胜利完成了奇袭乌江的任务。
聂政委拍着萧锋的肩膀高兴地说:“红三团巧渡乌江,打得好,伤亡小,把蒋介石几十万围堵军甩在乌江以北,使红军取得主动权,是具有战略意义的行动。”接着又说:“忠渭(父亲原名),你是第四个攀上梯子岩观音堂顶,是英雄啊!”
黄甦政委也说:“巧渡乌江,忠渭立了奇功!”
这就是父亲所亲历的南渡乌江。它并不是孤立的一场渡江战斗,而是四渡赤
水之后摆脱敌军包围的关键一步。红军渡过乌江,随即佯攻贵阳、威逼昆明,最终巧渡金沙江,把几十万追兵甩在了身后。
从湘江到乌江,不过短短几个月,父亲日记中的战局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湘江记录的是红军在被动局面中付出的惨痛代价;南渡乌江记录的,则是一支队伍在经历挫折后调整方向、掌握主动,重新从重围中寻找生路。
父亲的日记没有回避失败和眼泪,也没有遗漏转折与胜利。那些一天一天写下的文字让后人看到:长征并不是一条笔直通向胜利的道路,而是一支队伍在一次次危急关头认清方向、改变战法,事实求是地带着牺牲战友的嘱托继续向前。
渡过金沙江后,中央红军继续北上。1935年5月,另一条更加险急的大河横在了他们面前——大渡河。
长征日记:强渡大渡河,抢夺泸定桥
我父亲在《长征日记》中记录了不少战事战役,其中记录得最详细、最精彩的就是强渡大渡河,抢夺泸定桥。
1935年5月,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从会理通过冕宁彝族区,刘伯承总参谋长和小叶丹歃血结盟,继续向北挺进。很快,又一道天险横在前方——大渡河。
这里河谷幽深,水流湍急,两岸山势险峻。72年前,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的部队曾在大渡河畔全军覆没。此时,国民党军正在后方紧追,又调集兵力在前方堵截,蒋介石扬言,要让中央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
红军必须抢在敌军合围之前渡过大渡河。5月24日,父亲奉命和吴富善、金行生一起,随红一团赶往安顺场,参加抢渡大渡河的战斗。为争取时间,部队昼夜兼程。到达河边后,父亲和谭政察看地形,只见江面宽阔,水势汹涌,对岸又有敌军把守,渡口却连一条船也看不见。
望着奔腾的江水,父亲在日记中写道:“军阀们不要高兴得太早!我们红一团一千七百个英雄指战员,有信心打过河左岸去。”
大渡河再险,也必须闯过去。
红一团一营二连临时化装成国民党“中央军”,突然控制了新民街渡口,缴获一条渡船。随后,部队又找到两条小船和十几名船工。从二连挑选出的16名战士组成强渡奋勇队,通讯员陈万清坚决要求参加,强渡勇士由此增加到17人。
1935年5月26日,强渡开始。
随着命令下达,红军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一齐向对岸开火,掩护渡船前进。敌人的子弹也密集射来,炮弹落入河中,激起一道道水柱。小船在急流中剧烈颠簸,17名勇士冒着枪火冲向对岸。
船一靠岸,他们便跃入水中,迅速冲上滩头,向守敌发起攻击,很快控制了渡口阵地,为后续部队打开了一条过河的通道。
安顺场强渡成功了。然而,红军面临的危机并没有解除。渡船太少,几万人的队伍如果仅靠几条小船过河,需要很长时间,而敌军正从四面赶来,随时可能重新形成包围。
就在形势万分紧迫的时候,一位92岁的当地老人告诉红军:大渡河上游约320里处,还有一座泸定桥。
中革军委立即作出决定:沿大渡河两岸急速北上,夺取泸定桥。
红四团沿右岸向泸定桥飞奔,红三团则沿左岸急进。父亲返回红三团,代理总支书记,跟随团长黄永胜、政治委员林龙发一起行动。
大渡河两岸都是险峻的山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奔腾的江水。部队既要赶路,又要不断突破沿途敌军的阻击。战士们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休息,只想着尽快赶到泸定桥。
夜幕降临,两岸的队伍点起火把。远远望去,蜿蜒的火光仿佛两条长龙,隔着咆哮的大渡河,同时向泸定桥扑去。
急行军中,父亲和战友们高声喊道:“足可疾,身可劳,衣服可烧,头颅可掉,什么不要,只要泸定桥!”
这是父亲日记中最有力量的文字之一。双脚已经红肿,身体已经疲惫,前方还有敌人的阻击,但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抢下泸定桥,为中央红军打开前进的道路。
5月29日,红三团先头部队赶到泸定桥附近,击溃左岸守敌。此时,桥上的木板大多已被拆除,只剩下十三根铁索,悬在汹涌的河面上。对岸敌军凭借有利地形,以密集火力封锁桥面。
红四团突击队员攀上铁索,冒着枪火向前冲。守敌点燃桥板,烈火在桥头燃烧起来,勇士们仍然冲过火海,扑向敌人的阵地。与此同时,红三团从左岸攻打守敌,与红四团相互策应。
经过激烈战斗,两支队伍终于在泸定桥会师,牢牢控制了这座关系红军生死的铁索桥。
战斗结束后,父亲在桥头一家小酒铺里,遇见了红四团特派员张国华。两个刚刚从大渡河两岸一路飞奔而来的年轻人,一边喝着水酒,一边说起各自的急行军。
张国华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老萧,我们一天一夜走了二百四十里啊!”
父亲回答:“老张呀!我们红三团也不少于二百三十九里呀!”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这笑声出现在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之后。就在几天前,敌人还以为大渡河能够阻断红军前进的道路;此刻,安顺场已经被突破,泸定桥也被牢牢掌握在红军手中。中央红军没有成为“石达开第二”,而是再次从敌人的围追堵截中打开了一条生路。
父亲既是这场战斗的亲历者,也是它的记录者。他的日记从安顺场夺取渡
船、十七勇士强渡大渡河,写到红三团与红四团分进合击、昼夜兼程夺取泸定桥,既留下了枪火中的惊险,也留下了胜利之后战友爽朗的笑声。
这些写在急行军和战斗间隙的文字,让后人看到,红军突破大渡河天险,靠的不只是少数勇士舍生忘死的冲锋,也是一支队伍争分夺秒、相互策应、共同向前的力量。面对几乎无法跨越的天险,他们没有停下来等待命运,而是用双脚抢出时间,用勇气打开道路,把“不可能”一步一步变成了可能。
长征日记:翻雪山过草地,难忘崔华义
夺下泸定桥后,中央红军继续北上。前方没有了汹涌的大河和燃烧的铁索桥,却出现了另一种更加漫长的考验——终年积雪的高山和望不到边的草地。
红军进入川西后,先后翻越夹金山等多座雪山。那里海拔高、气温低、空气稀薄,人烟稀少,粮食也很难补充。大多数红军战士来自南方,有的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大雪。他们穿着单衣、草鞋,顶着风雪向山上攀登。草鞋浸湿后很快结冰,双脚被冰碴磨破;越往高处走,呼吸越困难,许多人只能走几步,停下来喘一口气,再接着向前。
父亲的日记中,记下了行军的路线和沿途的艰难,也记下了战友间最朴素的照顾。有人拉着体弱的同志,有人替伤员背枪、背行李。队伍不敢停留,因为在严寒中一旦坐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红军正是靠着相互搀扶、彼此照应,一步一喘地翻过了这些“生命禁区”。
翻过雪山,等待他们的是茫茫草地。
草地看上去一片青绿,脚下却常常是深浅难测的泥沼。草丛遮住了积水和泥潭,一脚踩下去,整个人可能迅速下陷。这里没有道路,没有村庄,也很难找到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天气更是变化无常,刚才还是阳光,转眼便可能下起冰冷的雨,到了夜里,湿透的衣服冻在身上。
比恶劣环境更难熬的是饥饿。能够找到的粮食越来越少,一小袋青稞炒面,往往就是一个战士几天的口粮。父亲后来回忆起过草地的日子,总忘不了侦察连班长崔华义。
崔华义是江西老表。行军时,他一会儿帮这个战友拿行李,一会儿替那个战友背枪。自己仅有的一点青稞炒面,他也总是拿出来分给大家。父亲说,那时的一把炒面,就是过草地的“命根子”。多给别人一口,自己就可能少撑一天,但崔明义没有舍不得。
一天夜里,队伍在昏暗中赶路,崔明义不慎滑进泥沼。泥浆很快没过他的身体。父亲所在收容队的十几名战士立即趴下来,把枪伸向他,想把他拉上来。
可是,泥沼边缘同样松软。只要有人再向前一点,就可能跟着陷进去。
崔华义看见战友们还在拼命靠近,用尽力气喊道:
“傻瓜!别过来,一个还不够吗?还要再搭上一个!”
战友们眼看着他越陷越深,却无法把他救出来。许多年后,父亲讲到这里,仍忍不住叹息:“多好的战士啊!”
过草地时,父亲一路收容了240多名掉队、负伤和体弱的战友,其中一多半没能走出草地。今天再看到这个数字,我们很难想象父亲当年是怎样一次次扶起倒下的人,又怎样一次次不得不告别刚刚还在身边的战友。
在父亲留下的文字里,长征并不只有那些载入军史的著名战役,也有崔华义这样普通战士的名字。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战功,留给后人的只是一小袋分给战友的炒面,和陷入泥沼后喊出的那句话。
可正是无数这样的普通战士,互相搀扶,彼此相救,把生的希望留给别人,才使这支缺衣少食、疲惫不堪的队伍走过雪山草地,一步步向陕北走去。
父亲坚持写下他们,是因为他知道,长征的丰碑不仅属于那些被后人熟知的英雄,也属于许许多多没有走出草地,甚至没有留下姓名的战友。
长征日记没有在吴起镇停笔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
这一天,父亲从老爷山出发,走了90里。进入吴起镇,看到破窑洞门口挂着陕北苏维埃政府的牌子,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们总算到了陕北根据地了。”
一句“总算”,写尽了万里征途的艰难。当天,父亲带领警卫连、工兵连, 担负中央首长的警卫任务。毛泽东同他谈起刚刚走过的长征:三百六十七天,翻越重重高山,渡过一道道江河,最多的部队行程二万五千多里。那些山川、河流和地名,父亲也曾在日记中一一写下。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有一次急行军、一场战斗,也有许多没能走到陕北的战友。
万里长征终于有了落脚点,但“到了”并不等于“站稳了”。中央红军刚刚落脚,国民党军便调集重兵进攻陕甘苏区,企图趁红军长途转战、立足未稳,将革命力量消灭在陕北。
11月初,父亲在日记中写道,敌军从东西两面压来,“气势汹汹,真想一口把我红军吞掉”。红军决定利用直罗镇四周群山环抱、通道狭窄的有利地形,把敌人诱进“口袋”,打一场歼灭战。
战斗打响前,父亲随红一军团首长察看地形、侦察敌情。11月21日清晨,林彪、聂荣臻、左权命令他立即下山,向毛泽东、周恩来汇报红一军团各部的展开位置和作战部署。听完汇报,毛泽东叮嘱他转告军团首长,要同红十五军团密切协同,并特别强调:“我们要的是歼灭战,不要击溃战。”
父亲牢牢记住这句话,立即赶回军团指挥部。红一军团与红十五军团从南北两面发起攻击,经过激战,全歼进入直罗镇的敌第一〇九师,击退增援之敌,取得直罗镇大捷。
战斗结束后,父亲在日记中写道:“直罗镇战役获全胜,确立了我们能在陕北站稳脚跟。”
吴起镇让中央红军找到了落脚点,直罗镇战役则让红军真正站稳了脚跟。这场战役后来被称为党中央把全国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的一次“奠基礼”。
但父亲的日记没有在直罗镇停笔,革命也没有停在这里。
1936年春,红军东渡黄河,打击晋绥军、宣传抗日、扩大红军、筹款;5月,又开始西征,向甘肃、宁夏一带进军。这时,父亲已经担任红一师三团政治委员。过去,他更多是在行军途中巡视部队、传达命令、记录战况;现在,他要同团长一起带领全团作战,负责政治动员、纪律教育和群众工作。
西征路上,红军面对的是善于骑战的马家军。6月3日凌晨,红三团奉命赶到马岭附近设伏。天刚亮,敌军一个旅进入红军布下的“口袋”。战斗打响后,红三团激战四个小时,俘敌400余人,缴获大批枪支弹药。
冲锋中,父亲带着一连的一个班向前猛攻,头部被炮弹片击伤三处,鲜血直流。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负伤。但在当天的日记里,他没有多写自己的伤,只写道:“这个仗,是我团有史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第二天,他又向全团作政治动员,组织官兵总结马岭战斗的经验,特别是同骑兵作战的经验,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从吴起镇到直罗镇,从东征到西征,父亲肩上的责任越来越重。日记里的他,不再只是跟着队伍行军、记下沿途见闻的青年红军干部,也开始分析敌情、传达命令、动员全团、总结战斗,带领一支主力部队继续向前。
万里长征结束了,那个由萧曼玉教他写下第一个字的放牛娃,也在一路战火中成长为红军主力团的政治委员。
但是,革命还在继续。父亲手中的枪没有放下,那支记录历史的笔,也没有停下。
把长征的故事讲下去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35年了。
这些年,我一次次翻开《长征日记》。对许多读者来说,书中的湘江、四渡赤水、大渡河、泸定桥和直罗镇,是中国革命史上的一个个重要地名;对我来说,那些文字里还有父亲年轻时的脚步,有他失去战友后的眼泪,也有他一生没有放下的牵挂。
晚年的父亲常常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整理日记。他记得许多牺牲战友的姓名、性格和故事。写到他们时,他会停下笔,久久不说话。父亲坚持记了64年日记,不是为了写下自己打过多少仗、立过多少功,而是因为太多和他并肩战斗的人没有活到胜利那一天。他觉得,自己既然活了下来,就有责任替他们把名字和事迹留下。
我怀念父亲,不仅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也因为他用一生告诉我,一个人应该怎样对待自己走过的路,怎样对待与自己共同走过这段路的人。
他没有上过一天学,从萧曼玉教他写下第一个字开始,到后来留下大量日记和上千万字的回忆材料,靠的不是天赋,而是几十年从未放弃。战争年代,日记陪着他翻雪山、过草地,穿过枪林弹雨;和平年代,他又把大量时间用来整理、出版这些文字。父亲手中的笔,从来不是为了记录个人得失,而是为了记住历史,也把信念传给后来的人。父亲去世后,我接过了他留下的这份责任。
这些年,我参与整理史料、再版《长征日记》,也走进部队、党校、学校和红色教育基地,讲述父亲和战友们的故事。如今,我已经81岁,脚步比从前慢了,记忆也不如年轻时清晰,但只要身体允许,我仍愿意继续讲下去。因为我知道,这既是父亲交给我的嘱托,也是我们这一代革命后代应当承担的责任。
今天的青少年,不必再经历当年红军面对的炮火、饥饿和生死考验,但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征路。
成长不会总是一帆风顺。学习遇到困难时,是轻易退缩,还是再坚持一步;面对众人的选择时,是盲目跟随,还是独立思考;在集体需要自己时,是只顾个人得失,还是愿意承担责任;遇到误解和挫折时,是相互埋怨,还是彼此帮助、一起寻找办法——这些看起来都是生活中的小事,却是一个人怎样走好自己人生道路的回答。
长征精神并不只存在于纪念馆和历史书中。它可以是认准方向后的坚持,是遇到困难时不轻言放弃,是面对问题时实事求是,也是懂得个人的力量只有融入集体,才能走得更远。青少年读《长征日记》,不只是要知道红军走过哪些地方、打过哪些战斗,更要读懂他们为什么能在一次次绝境中重新站起来,为什么在自己缺衣少食的时候,还愿意把粮食分给战友,为什么明知前路艰险,仍然相信队伍一定能够走出去。长征不只是历史,也可以成为青少年面对成长、困难和选择时的一份力量。
90年过去了,长征的道路已经远去,但长征留下的精神并未远去。它留给后人的,不是对苦难的简单重复,而是一种面对困难不低头、认准方向不动摇、身处逆境仍彼此扶持的力量。一个人的成长如此,一个民族的前行也是如此。道路会变,考验会变,但只要心中有方向,肩上有担当,脚下不停步,再远的路也能一步一步走过去。这正是长征精神穿越岁月,依然能够照亮今天的意义。(编者注:文中插图为网上下载)
前辈简介:
萧锋(1916—1991),江西泰和人,开国少将。1927年参加革命,历任游击队队长、泰和独立团团长,红军总政治部组织干事,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三团总支书记、政治委员等职,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
抗日战争时期,历任八路军第一一五师骑兵团政治委员、晋察冀军区第一分区第三团政治委员、第四分区第五团政治委员兼团长、军分区副参谋长等职,参加了平型关战役、陈庄战斗、百团大战等战役战斗。
解放战争时期,历任渤海军区警备第六旅旅长兼第二分区司令员、山东军区第七师副师长、第二十九师师长、第三野战军第二十八军副军长、代军长等职,参加了莱芜、孟良崮、济南、淮海、渡江、上海、金门等战役。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曾任华东军区装甲兵副司令员,北京军区装甲兵副司令员、顾问。1981年离休。萧锋坚持记日记64年,晚年根据日记整理出大量回忆材料,出版有《长征日记》《十年百战亲历记》《回顾金门登陆战》《萧锋征战记》等。曾获二级八一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和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
作者简介:

萧南溪,1945年生于延安,萧锋之女。毕业于北京化工大学,曾任陆军第三十八军政治部宣传干事、北京装甲兵工程学院理化教研室副主任、副教授。
多年来,协助父亲整理革命史料,并参与《长征日记》《萧锋征战记》《金门战役纪事本末》等书的整理出版。先后主编《红星闪闪——听爷爷奶奶讲革命故事》《家风里的成长》《砥柱中流》《永远的红飘带》等图书,并协助中央六台拍摄电视电影《萧锋血战陈庄》。退休后,长期从事革命史料整理和红色文化传播工作,走进部队、党校、学校及红色教育基地,讲述萧锋和战友们的革命故事。现为朝阳区委党校红色基因传承教育工作室主任,家风家国宣讲团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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