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父亲的双手

　　我的父亲是程子华，从小的记忆里，父亲的双手和常人不同，他左手握拳无法伸直，右手伸直无法弯曲，手腕僵直，永远是一个姿势。

　　父亲手背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附在骨头上，如果破了很难愈合。冬天的手套也很特别，是家里自制的两个棉筒子，由一个带子连接，挂在脖子上，防止脱落。

　　小时候，看着家里人给父亲剪指甲，只知道父亲无法自己剪指甲，无法拧毛巾，无法单手拿任何东西。长大了，剪指甲的任务传给了我。父亲因为左手握拳，要背到身后把手指轻轻往外掰才能剪。父亲是军人出身，我想一定是战争中负伤造成的，但父亲从未提起过。长大了才逐渐知道父亲在战争年代经历了怎样的伤痛。 

　　父亲曾经有一双灵巧的双手，他1905年出生在山西运城，上小学时，能书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山西人喜欢吃戗面馒头，他给家里揉馒头时经常把手掌揉的通红。每年，他利用寒暑假割草，拾柴，供给贫困的家庭半年烧柴。上太原国民师范时，他学会了做木工、纽扣，制造肥皂、粉笔，编织手套、围巾。他是一个手巧、勤快、体贴的孩子。

　　1915年，日本强迫袁世凯承认了“二十一条”，要灭亡中国。从此，在父亲幼小的心里埋下了救国救民的种子。1926年，他加入共产党，同年考取了黄埔军校武汉分校，由此开始了革命战斗的一生。

　　父亲的手受过三次伤，1928年广州起义后部队突围至海陆丰根据地，在惠州的战斗中，一个敌人端枪向父亲胸口刺来，在千钧一发之际，父亲手疾眼快，迅速用左手紧紧抓住敌人的刺刀。凶恶的敌人随即开枪打伤了他的左手，落下伤残。那时，他刚满23岁。

　　1930年6月，父亲率部攻打江西瑞昌城的战斗，手部再次负伤。

　　父亲的手最严重的一次受伤是红二十五军长征途中。1934年，父亲受中央派遣，来到鄂豫皖苏区，传达党中央及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战略转移的指示。11月16日，部队在军长程子华、政委吴焕先、副军长徐海东等带领下，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开始了历时10个月的长征。

　　1934年12月，红二十五军到达陕南庾家河时，突然遭遇敌人袭击。敌人占据了有利地形，向军部猛攻。军首长迅速指挥部队与敌人抢夺山头阵地，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阵地多次失而复得。激战中父亲迎着炮火，冒着生命危险，擎着望远镜观察战场态势、指挥部队作战时，突然被敌人的一颗子弹打中双手，子弹从右前臂打入，左手穿出，望远镜打落在地。父亲腕骨碎裂，动脉血管被打断。

　　当时，父亲因失血过多，时常昏迷。那时行军途中，双手有十个伤口都化脓，没有药品，只能用细布条煮了盐水塞进伤口，拉出来，反复多次。十指连心，伤口异常疼痛。父亲当时躺在担架上，瘦得皮包骨，他看到许多同志用担架抬着自己行军，在战斗中掩护自己，在生活中护理自己，于心不忍，几次要求截肢，都被同志们劝阻、被医生拒绝，最终保住了双手。从此，他的左手成了一个伸不开的拳头，右手的四个手指不能弯曲，两个手腕关节不能活动，只有右手大拇指经过多年锻炼才恢复了一些功能。

　　虽然父亲的双手残废，但他很少麻烦别人，他无法单手拿东西，需要倒水，都是双手捧着暖壶。他无法握笔，只能将笔架在手指间书写。但即使这样，他也亲历亲为写文章。 在冀中抗战期间，他总结平原游击战经验，撰写了“冀中平原上的民兵斗争”，被总政治部压缩发表，供各根据地学习和参考。在隆化战役中，他发现了董存瑞，亲自撰写了第一篇纪念文章《董存瑞同志永垂不朽》，宣传这位为国牺牲的英雄。在国家建设期间，他注重调查研究，每次都是亲自做笔记，撰写考察报告。他从不追求物质享受，在民政部工作时，部里对他的最多的评价是他太简朴了，办公室又小又简陋。每天下班，看见没关灯的办公室，他都会亲自用他那双残废的双手拉灯绳，或用牙咬，把灯关上。后来重病住院时，他醒了都会嘱咐家人把病房的灯关上。

　　父亲的一生，经历了残酷的战争，也看到了新中国的建立，实现了他儿时的梦想，与千千万万牺牲了的先烈比，他是亲历者，也是幸存者。他从未忘记牺牲的烈士，对普通百姓怀有深厚的感情。从小到大，无论经历了什么，我从未听他抱怨过那双伤残的手，从未感觉给他带来任何不便。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脱去戎装，参与到国家建设的大潮中。我看到的父亲，无论什么工作，他都报以极大的热忱、乐观的情绪。我在想，旧社会的黑暗，战争的残酷，锻炼了他们那一代革命者不怕牺牲、不屈不挠、坚定理想信念、改天换地的坚韧性格。他让我看到，拯救这个民族的从来不是客厅里的高谈阔论，不是战场上先进的武器，也不是大笔的财富，而是千千万万像父亲一样隐忍着苦难、无私奉献、不怕苦难、觉醒的普通民众，他们立志推翻那个腐朽的旧社会，开创一个崭新的未来，让无数在旧社会受压迫的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

　　如今，生活水平已有很大提高，这是成千上万的先辈用鲜血生命换来的，也是父亲用残疾的双手换来的。我们应该珍惜今天的生活，不忘来时的路，为民族复兴而奋斗。

　　前辈简介：

　　程子华同志（1905年6月20日—1991年3月30日），男，汉族，山西运城人，1925年参加革命。1926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1926年12月，考取黄埔军校武汉分校 。1927年参加广州起义。1929年成功发动大冶兵暴。1931年到中央苏区工作。历任红军团长，师长，粤赣军区代参谋长等职，参加第二到第五次反围剿。1934年被派往鄂豫皖苏区，任红二十五军军长，率部长征。后担任鄂豫陕省委代理书记，红二十五军政委，1935年到达陕北后任红十五军团政委。 率部东征，西征。西安事变后派往山西任第二战区民族革命战争战地总动员会，任党团书记兼人民武装部长。后转战冀中军区、晋察冀中央分局、冀察热辽等革命根据地，历任军区政委，党委书记、中央分局代理书记，代理军区政委兼司令员，冀察热辽中央分局书记，军区政委兼司令员。东北军区第二兵团司令，第四野战军十三兵团司令员。北平解放后，任北平警备司令兼政委。1949年末，被任命为山西省委书记、省政府主席、省军区司令员兼政委，结束了自己长达22年的戎马生涯，在以后近40年的时间里，他担任全国合作社主任；国务院财贸办公室副主任；商业部长，党委书记；国家建委副主任；国家计委常务副主任，党组副书记，中共中央西南局书记处书记兼西南三线建委常务副主任，民政部长。在多个工作岗位上为新中国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他是无产阶级革命家、我军卓越的指挥员和政治工作者，我国经济战线杰出领导者。

　　程子华同志是中共七届中央候补委员，八届和十一届中央委员，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第三，四，五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三届国防委员会委员，第五、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常委。

　　作者简介：

　　程海燕：程子华女儿，1963年1月21日出生，1981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系，在北京协和医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