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这人,嘴笨,手硬。不信虚的,只认实的。
年轻时在部队扛枪,脱了军装,没想太多,一头扎进新疆的机场工地。几十年下来,手里攥惯卷尺、扳手、画满道道的破图纸,纸笔反倒拿不顺手。指关节嵌着黑泥,洗十遍也洗不干净,指甲缝卡着铜锈,使劲啃,也啃不掉。大半辈子蹲过的工地能连成一条长线,多数地方就像风吹过的沙丘,风一停,痕迹就平了,慢慢也就忘了。唯独新疆,沉在胸口,压在肩头,像戈壁滩埋着的青石板,撬不动,也挪不开。
外人眼里的新疆,都是书本、电视里演出来的。雪山白,瓜果甜,歌舞热闹。隔着一层玻璃看,好看,摸不着尘土。俺眼里的新疆,就一个字:硬。风硬,土硬,寒冬冻透的冻土更硬,硬得硌牙,也硌骨头。
开春的风蛮横,整日整夜刮,黄沙扑面而来,张嘴就是满口细沙。早些年干活,狂风掀掉假牙也是常事,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两下,塞回嘴里,接着拧螺丝。夏天日头毒,戈壁滩烫脚,工装湿了又干,后背结一层白花花的盐渍,脱下来,硬邦邦能立在地上。冬天最难熬,水管冻裂,落地的水转眼凝成冰柱子,得拿扳手敲碎,才能接着忙活。在这片地上讨生活干活,谈不上轻松,全靠硬扛,一天一天死熬。
人大概都这样。越是咬牙熬出来的苦地方,越放不下。
俺对新疆没有半句漂亮说辞。就凭着三十来年,日日踩着这片粗土过日子,牙缝常年嵌沙,晨起擤出的鼻涕总混着黑泥。这片土地不装样子,不刻意讨好人,光秃秃摊开本色,跟俺这张布满褶皱的老脸,没两样。这里的百姓也是这般实诚。前些年晌午收工,蹲在村口啃干馕,一个维吾尔族老汉默默递来一碗茯茶。瓷碗边缺了个口,茶面上漂两片风干玫瑰,茶水烫得舌尖发麻,一口落肚,暖意直沉到胃里。不必客套寒暄,也不用刻意道谢,一碗热茶,陌路之间的生分,就淡了。大伙闷头过日子,不攀比,不咋呼,守着自家方寸天地,安稳。这份踏实,俺跑遍南北,很难寻。
九八年春天来的新疆,那会儿俺三十二,裤腿还沾着鲁北老家的盐碱泥。刚落脚工地,大风一卷,嘴唇裂得流血,吃饭都疼。几十年风沙磨下来,唇上的裂口破了结、结了破,反反复复,早早磨出一层厚茧。这些年,俺眼睁睁看着连片骆驼刺都长不好的碱滩,被大伙一锹一锹翻整,压路机来回碾实。原先坑洼泥泞的土路,铺成平整的柏油路,最先驶上去的,是农户拉羊粪的拖拉机。空荡荡的戈壁,慢慢立起航站楼钢架,入夜灯火亮起,零零散散,像撒落在荒原上的星。寸草不生的荒地,渐渐冒出炊烟,风中飘着馕香,时不时听见远处娃娃的哭闹声。
不少人唱新疆,唱风光,唱歌舞,调子圆润,辞藻好看。俺不会唱那些。收工之后,蹲在工棚门口,跟着工友老张的都塔尔随口哼几句。老张的琴弦常年风吹日晒,早就松垮,弹出来的声响,像大风刮过电线杆,跑得没边,可俺听着顺耳。俺嘴里哼的也算不上曲调,无非一句:风沙大,日头毒,老子就是不认输。没人鼓掌,没人打趣,就这么低声哼着,心里憋闷消散不少,舒坦。
新疆真正的歌,从来不在舞台上。藏在白杨树下老者的弹布尔声里,藏在夜市流动的晚风里,藏在收工工人靠墙根歇脚时漫不经心的哈欠与小调里。人们唱歌,不是唱给旁人观赏,是心里攒下的东西太重,不哼出来,胸口闷得喘不开。唱开荒的苦,唱风沙的烈,唱熬过无数寒暑之后,日子慢慢熬出来的甜。嗓音粗糙,调子野,没有修饰,句句实在,字字落地。
俺当过兵,干半辈子基建,一辈子认准一个笨理:千句空话,不如一扳手拧牢固的螺丝。
新疆眼下的安稳,不是凭空落下来的福气。九八年俺刚来的时候,放眼尽是荒滩,连片像样的茅厕都找不到。一代代拓荒人背井离乡往戈壁扎,一锹一锹挖土,一块一块砌砖。做基建的人,良心不必挂在嘴上。藏在每一方浇筑密实的混凝土里,藏在每一道焊口,藏在每一寸碾压平整的路基。管线铺得直不直,地基打得牢不牢,我们心里清楚,这片土地,岁岁风沙,也都记得。
说到底,建设新疆,不过一个熬字。熬无休止的风沙,熬酷暑寒冬,熬夜深人静想家的夜晚,熬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活儿。去年深冬浇筑地基,水管冻裂,冰堵得严实。俺把冻硬的水管揣进怀里,用胸口温度焐了十来分钟,才化开冰层。完工时手掌死死粘在管壁,硬生生撕下一层皮,疤痕到现在还留在手上。俺没往心里去,只要地基扎实,受这点罪不算什么。
俺不爱旁人嘴里繁华光鲜的新疆,偏爱它的糙,它的硬。土地不装,俺也不装。它容下俺谋生,给俺一口饭吃;俺便踏踏实实,为它铺路、架桥。
前几日浇完最后一段跑道,俺蹲在路边抽烟。一只麻雀落在尚且温热的沥青面上,轻轻蹦了两下,没有被烫着。俺看着,不自觉笑了。烟灰落在裤腿,烫出一个小洞,懒得抬手去拍。
小徒弟站在一旁问:叔,条件越来越好,你咋不回鲁北老家?
俺伸手指向脚下晒得发烫的地面:你看,这沥青里掺着俺几十年的汗,这片土里,埋着俺无数个傍晚丢下的烟头。俺要是走了,谁还记得这些荒滩是怎么慢慢活过来的?
话音落下,俺俯身,伸手摸了摸滚烫的路面。粗糙、厚重,触感和老家父亲坟头的黄土,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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