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群山深处,全州县安和镇的炊烟年复一年地升起,又散去。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名字被老人们口耳相传——李大棋,一位失散在此的红军营长,用余生守护着在文塘突围战中牺牲的战友。

  他是中央红军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第一〇一团第三营营长,湘江战役后侥幸存活、流落民间的最高红军指挥官。战火熄了,部队走了,他却留了下来,把自己钉在这片浸透战友鲜血的土地上,用一辈子守望。

  1909年,李大棋出生在江西兴国县枫边乡山下村。父亲李渠才,育有四子:李大良、李大财、李大茂,他排行最末。

  兴国,中国著名的“将军县”与“革命烈士之乡”。它与于都、瑞金、井冈山一道,构筑了中央苏区的筋骨。1929年4月,毛泽东从井冈山来到兴国,住在潋江书院的文昌宫。他亲手起草了《兴国县土地法》,又举办四十余人的干部训练班。陈奇涵、胡灿、肖华等早期领导人皆列席其中。革命的星火燎原般燃遍这片红土,也烧进了枫边乡的深山。

  李渠才家分到了地主的山场与田地。祖辈的锄头第一次刨出了属于自己的泥土。农民们懂了:要守住这一切,唯有跟着共产党。赣南苏区三十三万人参加红军,兴国一县便有五万子弟扛起了枪。

  苏区中央局、红一方面军总部、中央军委——核心机关皆驻兴国;第一个红军兵工厂、第一所红军总医院、第一所造币厂、第一个生产合作社——诸多“第一”皆诞生于此。毛泽东慨然评价:“兴国的工作,可以称为模范。”

  那时当红军,是山乡最响亮的荣光。《送郎当红军》唱遍田埂与溪畔:“哎呀嘞——送郎当红军,妹妹在家里,家中事情我郎莫挂心……”

  1930年春,二十二岁的李大棋就在这歌声里辞别父亲,走进队伍。二哥李大财、三哥李大茂亦先后入伍。家中只留大哥照顾老父。兄弟三人以为只是寻常别离,谁知那一转身便是天各一方——长征途中,两位兄长先后失散,再无音讯。

  中央苏区前四次反“围剿”连连告捷。第五次却因教条主义军事路线而败,苦战近一年,被迫转移。1934年10月10日,中央机关离开瑞金,踏上漫漫征途。李大棋随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被编入全军总后卫。

  湘江,注定是一条血色的河流。

  1934年11月28日,李大棋率三营在灌阳永安关、雷口关接应红八、红九军团。他们苦苦等了整整两日,直到11月30日凌晨才迎到迟来的兄弟部队。任务完毕,第三十四师急赴新圩接防。浮桥上,队伍刚踏上水车灌江,桂军飞机便低空扑来——炸弹尖叫着坠入江面,一两百名战士瞬间倒在血水与硝烟之中。余下的人匆匆掩埋遗体,继续向枫树脚奔去。

  没有向导,不辨路径。地图上最近的路需翻越海拔一千一百多米的观音山,辎重队伍在羊肠小道上一步一喘。待到山顶,已是12月1日上午——红六师第十八团已在古岭头被敌围困,湘江渡口尽数封死。第三十四师西去之路,轰然断裂。

  倘若他们取了燕头、蜡树脚那条平坦大路,或许能赶上与十八团会合,或许能一起渡过湘江。可历史从不予人“倘若”。六千赣南闽西子弟,因错误指挥走上绝路。

  12月1日10时,中央军委电示:主力已全部渡江,第三十四师应速过湘水归还建制。下午2时再电,令其翻越一千九百余米的宝界山。可新圩阵地已失,桂军、湘军、中央军、民团四面合围,如铁桶般困住这支孤军。

  12月2日,瑶民凤乾志引路,第三十四师翻过宝盖山,在箭杆箐草草宿营。12月3日,行至全州安和区文塘乡新圩村,撞入桂军夏威部四十三、四十四师一万余人的伏击圈。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厮杀。红军弹尽粮绝,疲极而战。第一〇二团政委蔡中阵亡;于都县钟贵权所在部队仅十一人突围;黄陡坡上,师政委程翠林与电台队长陈燕同时中炮牺牲。一位龙岩籍的詹连长,腹部被弹片豁开,竟将肠子塞回腹腔,挥枪继续指挥。此战再损千人。

  桂军占领鳌鱼洲(今安和镇政府),渡江几近无望。朱德电示:若不能过江,便往湘南游击。陈树湘师长在文塘岭脚底村召集紧急会议,定下两条决议:从敌薄弱处突围,赴湘南游击;若不成,便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誓不降敌。

  敌军一个团试探进攻,却被第三十四师以雷霆之势反向冲杀,桂军狼狈溃退。但全师已不足千人,建制散乱。韩伟团长建议分路突围,陈树湘点头。12月3日黄昏,多路突围同时打响。

  李大棋率三营向雄江源方向猛冲。枪弹如蝗,身边战士成片栽倒。副营长陨落,三位连长相继倒下,李大棋右大腿外侧中弹——未伤及骨头,却再不能随队上山。他命令一位排长带人向蕉江大源转移,自己率数人断后。战至最后,身边仅剩第三连第三排第一班副班长黄英华。

  黄英华背起营长,跌入都庞岭的莽莽丛林。干粮尽了,以野果、草根、树叶充饥。二人在枫木山遭遇搜山民团,黄英华将李大棋藏于巨石之后,朝相反方向引开追兵。待他折返搜寻,李大棋已如石沉大海。

  李大棋被谁救起?蕉江冷水浸村一位砍柴的周姓农户。周大哥将他背回家中,藏进红薯窖,日采草药,夜敷伤口。保安团挨村搜查,白日只能蜷缩窖底,入夜方得透一口气。那年代,窝藏红军是灭门之罪,周大哥炖了家中仅有的一只母鸡,端到窖口。二十余日过去,李大棋体力稍复,枪伤却化脓不止。周大哥焦心如焚,将他送至磨盘村草药医师罗友田处。

  罗友田医术精湛,终于保住了他的命,腿伤愈合,却留下一道碗口大的紫黑疤痕。

  伤愈后,李大棋数次想寻部队。但地主民团四处缉捕散落红军,他那道伤疤太过扎眼,一旦暴露必死无疑。在罗友田劝说下,他留了下来。经人介绍,为蕉江大拱桥村地主李源道看守山中庄园。李源道熟知红军为人,又与他同姓,待之如家人,主动替他修书一封托人带往江西老家,却如泥牛入海,再无回音。后又为他牵线做媒。1940年,李大棋入赘安和大口岩村,与廖显芳成婚。廖显芳自幼父母双亡,携幼弟乞讨度日,家徒四壁。李大棋的到来,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而黄英华呢?枫木山引开民团之后,他辗转流落,最终也在安和镇定居下来,改名唐贵黄,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两个从同一场战火里爬出来的人,隔着几个村子,各自活在了沉默里。他们不知道对方还活着,更不知道命运正在悄悄安排一场重逢。

  岁月在桂北的山坳里缓慢流淌。李大棋成了农民,犁田、插秧、砍柴,日复一日。右腿那道伤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像一枚楔子,楔入骨头,也楔入记忆。他极少与人提及湘江,只是偶尔独自登上村后的豆子坪山,朝文塘方向久久凝望。山风猎猎,吹动他灰白的鬓发,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或许,他想起了浮桥上倒下的那一两百个身影,想起了副营长和三位连长最后的面容,想起了那个把自己背出火海的年轻人黄英华。他以为,那个人也死了。

  解放初,政府号召失散红军归队。李大棋因腿残,不愿拖累国家,将那段峥嵘深埋心底。但他未放下革命意志,投身土改,当选四所小乡农会主席,袁家村“秀才”袁汉成做他的秘书。彼时桂北局势诡谲,他却从不退缩。

  命运的转机,来得那样迟,又那样突然。

  那是土地改革全面铺开的年代。各区各乡的农会干部频频集中开会,部署工作、交流经验。一个寻常的会议日,区公所的大院里挤满了从各个乡村赶来的代表,人声嘈杂。

  李大棋正低头翻看手中的材料,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营长?”

  那声音不大,带着试探,带着犹疑,像隔了重重岁月才递过来。李大棋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土改工作服。区里登记的名字叫“唐贵黄”——安和镇的农会代表——可他那双眼睛,那双在都庞岭密林里背着营长奔逃时瞪得通红的眼睛,李大棋一辈子忘不掉。是黄英华。

  两人隔着满院子的人,对望着。那一刻,嘈杂的人声好像突然退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十八年前的炮火与十八年后的阳光之间。

  黄英华拨开人群走过来,步子有些踉跄。走到面前,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说出声:“营长……真的是你。”

  李大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紧得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人又消失在枫木山的密林里。

  “你没死?”李大棋问。

  “没死。”黄英华答,眼眶已经红了。

  原来,枫木山一别后,黄英华侥幸逃脱,在安和镇隐姓埋名活了下来。这些年,他多次打听当年突围的弟兄,得到的全是坏消息。他以为李大棋也不在了。

  “我改了名,想着把过去藏起来,”黄英华说,“可营长你——我没敢忘。”

  那天,两个曾并肩穿越死亡的男人坐在区公所院外的石阶上,从晌午聊到天黑。黄英华说,他后来打听过,三营突围出来的弟兄没剩几个。李大棋沉默地听着,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分别时,李大棋说:“往后,常来坐。”

  黄英华点头:“来。”

  此后数年,直至李大棋1960年去世,黄英华每年都来。两个流落异乡的赣南子弟,坐在大口岩村的屋檐下,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对着文塘的方向,一杯敬活着的,一杯敬回不来的。

  那些年的山月,见过他们沉默对饮的样子。

  1960年,李大棋病重垂危。弥留之际,他对妻子说出压了一生的话:

  “湘江战役,我带出来的战士都牺牲了。我对不起他们,无颜再见家乡父老。活着不能跟他们在一起,死后,就让我跟他们在一起吧。”

  原来,未能与战友同死,竟成了他一生的伤口,比腿上那道碗大的疤更深、更疼。

  他去世后,妻子遵其遗嘱,将他安葬在大口岩村后豆子坪山上。站在墓前,越过层层田畴与起伏的丘陵,遥遥可见文塘方向的山梁轮廓——那便是当年血战之地。遗憾的是,他的随身物品被妻子尽数烧毁,再无一物可证那段过往。

  江西老家以为他早已战死,父亲至死不知儿子下落,民政部门将他列入红军烈士名录。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李大棋的儿女才与老家取得联系——而此时,老父的坟头已长满了草。

  黄英华得知营长去世的消息,拄着拐杖赶来,在坟前坐了一整夜。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只听说临走时,老人把一壶酒浇在墓前,颤巍巍地说了一句:“营长,我替你守着。”

  2019年清明节,李大棋的坟前终于来了江西的亲人。兴国县枫边乡——大哥李大良的后人一行十五人,辗转千里,来到全州县安和镇。

  这是李大棋离家八十五年后,第一次有故乡的人来看他。

  他的墓碑朝着文塘。那是他打了最后一仗的地方,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当年和他一起从兴国出来的两个哥哥,失散在长征路上,至今不知埋骨何方。他从江西带到广西的,只剩一条伤腿和一道碗大的疤。

  唯一找到他的,是黄英华。那个被他命令去引开追兵的副班长,那个在土改会议上穿过人群叫出他名字的人,在他走后,又替他守了多年。

  如今,他们都已不在。湘江和文塘也早已归于平静。

  只是每年清明,豆子坪山上总有纸灰飞起。那是活着的人还记得,有人曾用一生,守着一句说不出口的承诺。


作者简介:

 王文胜,广西全州县委员会政协委员,中共桂林市委党史研究室原副主任、三级调研员,中共桂林市委党建研究会常务理事,编有《全州民国人物》《红军长征过全州》《信仰的力量——湘江战役故事》《历史的见证——湘江战役遗迹遗址》《湘江战役精神》等书。代表作《红军走桂林的美丽村落》。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