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一张照片显忠诚

　　这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1930年6月20日，福建汀州，两个身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并肩立于镜头前，面容清瘦，目光却如炬火般明亮。他们是同胞兄弟——蔡钟与蔡会文。那一天，红四军与闽西、赣南红军在汀州整编，战火纷飞中兄弟二人意外重逢。来不及细叙离情，他们便在街角的照相馆里按下快门，将这一刻永远定格。照片背面，蔡会文以“赤潮”为名，笔力遒劲地题下一行字：“三周年纪念的我们具备了牺牲奋斗的决心。”那墨迹里藏着誓言，也藏着此后数年间兄弟二人先后为国捐躯的悲壮结局。1934年湘江血战中，蔡钟壮烈牺牲；1936年，胞弟蔡会文亦为革命流尽最后一滴血。这张合影，便成了他们留给后人唯一的、沉甸甸的纪念。

　　湘江英烈蔡钟

　　蔡钟，又名蔡兰阶、蔡忠、蔡中。最终以“蔡钟”之名载入史册。那个名字，寄托着他为革命发声的志向，也预示着他短暂而嘹亮的一生。1906年农历七月初八，生于湖南攸县莲塘坳镇山田村一户殷实之家。虽是地主子弟，他却早早看透了旧世界的疮痍。1926年，他从攸县第二高等小学毕业，旋即组建“进取社”，同年经早期共产党人刘振国介绍，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春，兄弟二人受中共中央军事部选派，进入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总指挥部武汉国民政府警卫团，担任排级军官。然而，春天尚未过去，血雨腥风便已袭来——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举起屠刀；7月15日，汪精卫在武汉公开“分共”。大革命轰然崩塌，神州大地陷入白色恐怖，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惶惧。

　　在这至暗时刻，中国革命向何处去，成为每个共产党人灵魂深处的拷问。1927年8月7日，汉口，一座秘密寓所内，瞿秋白、李维汉、毛泽东、张太雷等21位代表召开紧急会议。会上，毛泽东站起身来，语调沉痛而坚定：“以后要非常注意军事，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这句话如惊雷划破长夜，为迷途者指明了方向。

　　八七会议后，蔡钟与蔡会文回到湘赣边界，在毛泽东领导下筹划武装暴动。是年秋，修水城头，一声枪响震撼天地——秋收起义爆发。但敌强我弱，三路进攻长沙的计划受挫。毛泽东果断放弃攻打城市，率部向罗霄山脉深处退却。9月29日，部队行至永新三湾，进行了著名的改编——师缩为团，支部建在连上，士兵委员会成立。蔡钟被推举为士兵委员会委员，亲身经历了这支队伍脱胎换骨的时刻。10月，部队抵达井冈山，在袁文才、王佐的接应下，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

　　1927年12月，井冈山砻市，龙江书院。这座建于1840年的古老学府，坐落在五虎岭南麓，龙江河畔，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毛泽东在这里创办了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第一团教导队——即后来赫赫有名的“井冈山军官教导队”。根据毛泽东的提议，吕赤任队长，蔡钟任党代表兼党支部书记。教导队下设四个区队，陈伯钧、张令彬、陈士榘、王良分任区队长，每期学员百五十人，学制三月。

　　开学那日，百余名学员衣衫虽旧，精神却如朝日初升。他们齐聚“明道堂”，聆听毛泽东讲话。毛泽东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缓缓开口：“同志们，军官教导队今天正式开学了……人，不是在娘肚子里就懂马列主义，懂用兵打仗的，所以要学习。但要在短期内学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就需要有移山倒海的气魄。”他又定下“三不八能”的规矩——不嫖、不赌、不偷；能写、能说、能唱、能算、能打仗、能吃苦耐劳、能生产劳动、能诚实可靠。同时，教导队肩负三项任务：培训干部、改造俘虏、侦察敌情。每一句话都如铁锤敲打，深深烙在学员们心上。

　　当时的条件极其艰苦。没有课桌，便用砖块架起木板；没有凳子，便席地而坐；没有纸笔，便以竹片为纸、木炭为墨。山风穿堂而过，油灯如豆，却映出一张张专注而执着的脸庞。毛泽东时常亲自来授课。有一次，蔡钟向他请教如何讲解“革命”二字，毛泽东便走到学员中间，以湖南乡间常见的水车舂米为例，深入浅出地说道：“舂米，用手顿，是旧法子；用水车，是进步；用机器，又是一场革命。我们革命的目的，就是要让生产更进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多年后，学员谭震林仍能清晰忆起那一幕，忆起毛泽东打着手势时眼中的光芒。

　　第一期的学习持续了两个多月，虽未满三个月，却已让这群农家子弟脱胎换骨。他们中的一些人，如谭震林、陈伯钧、陈士榘，日后成为共和国的高级将领；而更多人，如吕赤、王良、谢华光、蔡德华、刘仁堪，则早早将生命献给了这片红色的土地。龙江书院的钟声，曾为革命敲响第一记强音。

　　绝命后卫显忠诚

　　在井冈山的崇山峻岭间，蔡钟率教导队冲锋陷阵，屡次粉碎敌军“围剿”。1929年1月，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主力转战赣南、闽西，蔡钟随部队开辟中央苏区。1930年6月，汀州整编后，他出任红十二军三十四师一〇二团政委。此后，在中央苏区四次反“围剿”中，他坚决贯彻“诱敌深入”的战略，战功卓著。

　　然而，1934年秋，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红军被迫踏上长征之路。10月10日，红军主力从瑞金、于都、长汀、宁化出发，开始了漫漫征途。蔡钟此时担任红五军团三十四师代理政治部主任兼一〇二团政委。这支部队六千余人，素以善战闻名，却在湘江岸边迎来最惨烈的使命——全军总后卫。

　　11月30日，蔡钟所在的一〇二团随师政委程翠林，掩护最后一支主力红八军团渡过灌阳。他们翻越都庞岭最高峰宝盖山，在瑶胞引领下进入全州境内。山高林密，寒风刺骨，战士们用单衣抵御初冬的湿冷。12月2日，部队行至全州文塘新圩村后龙山，突然遭遇桂军重兵合围。枪炮声震碎了山间的寂静，战斗从清晨打到深夜，鲜血染红了后龙山的泥土。近三千名红军指战员倒在这片山坡上，程翠林和蔡钟也在炮弹炸开的火光中轰然倒下。蔡钟年仅二十八岁，像一颗过早陨落的星辰，却将最后的光芒留给了湘江。

　　余部由师长陈树湘带领，且战且退，退入白露源山区。在岭脚底村，他们召开紧急会议，决定返回湘南打游击。途中，陈树湘不幸重伤被俘。押送途中，这位硬汉子趁敌不备，咬紧牙关，忍着剧痛，用手从腹部伤口拽出肠子，用尽全身力气绞断，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九岁。他用生命践行了“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那一年，湘江水赤，两岸芦苇低垂。无数像蔡钟一样的年轻生命，将身躯埋进南国的红土，化作后来人脚下沉默的路基。而那帧1930年的合影，却穿越烽烟，静静留存至今——照片上兄弟俩的面容依然清晰，目光依然坚定，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有一种忠诚，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在历史的十字路口，选择最艰险的那条路，然后不再回头。

　　“罗霄虎将”蔡会文

　　蔡钟的胞弟蔡会文烈士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创始人之一，是中国共产党初期的高级将领，红军长征后，成为留守苏区坚持战斗的主要军事领导人，被誉为“罗霄虎将”。

　　蔡会文比蔡钟小两岁。1908年农历十月19日出生。8岁入私塾，13岁进盘田小学。他资质聪明，领悟力强，追求新思想、新知识，并能将所接受之思想、知识，应用贯穿到作文中去，常得国文教师廖华如好评。一次，廖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我的家乡》，蔡会文就把新接触的阶级剥削、阶级压迫的观点，联系家乡山田村的实际，写了一首五言诗：

　　有山又有田，家乡叫山田。

　　农夫做牛马，土豪像神仙。

　　同生一块地，穷富两个天。

　　何时得平均，我要问苍天！

　　1925年秋，蔡会文考进长沙长郡中学。这时，长沙声援上海五卅惨案的革命浪潮余波未平，他耳濡目染，了解了许多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道理，对他的思想产生很大的影响。他常与同学慷慨直言，议批时弊：“污吏者，害民之物也；军阀横暴者，扰民残人蠹也。”“小人当政，君子在野，政治安有日新？国家安有富强之望乎？”他与进步同学刘振国、刘谭豪等倡导组织了攸县旅湘同学会，主办《攸县同学报》，研究学习马克思主义，还积极投入反对赵恒惕杀害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副主任黄静源的斗争。

　　1926年，蔡会文得知进入湖南的北伐军在攸县首战告捷，立即偕同攸县旅湘同学会成员，前往驻地慰问北伐军。他的活动得到学校中共党组织的关注与支持。经过党组织的培养教育和考验，他很快加入了共青团，不久加入中国共产党。

　　北伐军入湘后，湖南农民运动由地下转为公开，发展迅猛。1926年暑假，蔡会文回到家乡，第一件事就是发动农民到自己家开仓分粮。他还要母亲给每个挑谷的农民发一块银圆。他还带领农民收缴了反动豪绅陈洋芬团防局的枪，后来利用这批武器组建了攸县农民自卫军。1927年4月，他被调到省总工会和省农民协会办的工农自卫军干部训练队学习。

　　5月，长沙发生马日事变，蔡会文受到通缉。他潜回家乡，见到参加革命的哥哥蔡兰阶（蔡钟）。他们兄弟俩劝告母亲：“我们不需要父母的家业，我们坚持走自己选择的路，只要父母不加阻拦，就是最大的支持。”6月底，兄弟俩辗转来到武汉，找到党组织。蔡会文被安排在武汉国民政府警卫团新兵营任党代表，后随部队参加起义，上了井冈山。

　　在井冈山，蔡会文做过农村群众工作、连队工作，也做过教导队的工作，随部队参加过许多战斗，很快成长为红军的优秀指挥员和党务工作者。1928年3月，他随毛泽东工作时，白天黑夜奔走于各山村之间，访贫问苦；还组织农民远出永新南乡打土豪，筹集数百担粮食，解救群众的饥荒；带领群众收缴附近保安队的枪支，把群众武装起来；他还组建了秋溪乡党支部，进而成立了中共秋溪特别区委，使秋溪成为井冈山革命根据地东部屏障。

　　毛泽东、朱德在井冈山会师，建立红四军后，蔡会文任第三十一团机枪连党代表。8月，红四军教导队在茨坪正式成立，他又被任命为教导队党代表。他在部队政治思想工作中，经常以党的政治主张、红军纪律和斗争目标武装战士、学员的思想。他以身作则，和战士、学员打成一片。在教导队时，他和学员一样每天只吃两餐红米南瓜饭，打柴、碾米都参加。冬天，教导队没有棉衣棉被，他和学员一起钻进稻草堆里过夜。1929年2月，他率教导队随红四军转战赣南闽西，不久调任红四军第三纵队第一支队政委。这年12月，蔡会文出席古田会议。在转战闽赣开辟革命根据地的日子中，他参加过歼灭郭凤鸣部4000余人和解放长汀的战斗。

　　1930年2月夺取会昌城后，他按照毛泽东的指示，立即在会昌发动工农群众，支援和配合主力红军扩大中央革命根据地。他不顾连续数月行军作战的疲劳，带领支队干部到街头巷尾刷标语、贴传单，宣传红军的主张和政策，并把工人、店员组织起来，开展以筹款为中心的斗争。在斗争中，既加强了红军同工人群众的联系，也帮助工人群众建立自己的工会组织，增强了工人的战斗力。不久，会昌县总工会成立，工会的队伍不断扩大。他和部分工人代表还受到毛泽东的接见和赞扬。

　　在向闽粤赣边区发展的过程中，1929年5月，蔡会文率工作团，分赴三省边界建立秘密据点和发动工农暴动。他首先领导消灭了边界反动武装，夺取了筠门岭镇等边界战略据点，然后发动群众，建立苏维埃政权和地方武装，开展土地革命，将中央革命根据地逐步向寻乌、安远、武平、上杭一带扩展。6月，他担任新组建的红三军政治委员，这时他才22岁。他和军长黄公略素以治军严格著称，在他们领导下，这支部队很快成长为红军的劲旅。

　　1930年任红1军团第3军政委，在第一二三次反“围剿”中展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华，与军长黄公略一起创造了“活捉张辉瓒”“全歼公秉藩”的战斗神话，毛泽东曾赋诗赞扬：

　　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

　　毛泽东

　　“六月天兵征腐恶，万丈长缨要把鲲鹏缚。赣水那边红一角，偏师借重黄公略。

　　百万工农齐踊跃，席卷江西直捣湘和鄂。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

　　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

　　毛泽东

　　“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1932年蔡会文任湘赣省军区总指挥、总政委兼红8军政委。1933年，蔡会文与萧克指挥红8军参加第四次反“围剿”，连战连捷。1934年任粤赣军区司令员，因党内的“左”倾影响，他与毛泽东一起受到排挤，导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不得不进行战略大转移——长征。

　　长征开始时，蔡会文受命于危难，被任命为赣南省委委员、省军区司令员，与项英、陈毅一起留在中央苏区坚持斗争。在江西于都掩护中央机关和红军主力组成的野战军8万多人，于10月21至23日顺利突破了粤军设在安远、信丰间的封锁线，突围西进。

　　主力部队西征之后，蔡会文带领1800余人的留守部队，退守湘粤赣边坚持游击战争，从江西于都经广东油山到达湘赣边东西边山时，1800余人只剩下80余人，战斗之惨烈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在东西边山，蔡会文组建湘粤赣边游击支队，任支队长，并重新组建湘赣边特委，延续党的工作，尽管环境异常艰苦，但他常与战士谈心，拿自己举例：我出身富家，本可享清福，为何奋斗？因为我坚信共产主义，要为之奋斗终身！他以“餐风饮露志如虹，倦卧茅丛石作枕”的豪迈壮志和大无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激励战士，带领部队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

　　1936年初，蔡会文率部转战途中，因叛徒的出卖，在湖南桂东县与江西崇义县交界的赤水仙与国民党军遭遇，陷入重围，突围时身中数弹，伤重被俘。敌人妄图从重伤的蔡会文口中得到党和游击队的重要情报，但遭到他的坚决拒绝和拼死抗争。敌人残忍地割断他的喉管，将他杀害。这位优秀的红军将领壮烈牺牲，年仅28岁。

　   作者简介：

　　王文胜，广西全州县委员会政协委员，中共桂林市委党史研究室原副主任、三级调研员，中共桂林市委党建研究会常务理事，编有《全州民国人物》《红军长征过全州》《信仰的力量——湘江战役故事》《历史的见证——湘江战役遗迹遗址》《湘江战役精神》等书。代表作《红军走桂林的美丽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