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当《长征组歌》的旋律第九十次在神州大地的春晖中回旋,我们恍然惊觉——这部被誉为中国合唱史上里程碑的作品,已整整传唱了六十一个春秋。

  六十一载岁月滔滔,那些最初的音符却从未老去。它从1965年那个料峭的春天走来,裹挟着一代人的热血与理想,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烟尘,至今仍在每一寸被长征精神浸润过的土地上激荡。

  歌声所至,皆是回响。


  一

  1965年的北京,春寒迟迟不去。平安里一号的战友文工团排练厅里,一张巨大的红军长征路线图挂满了整面墙壁,密密麻麻的红箭头从江西于都河一路指向陕北吴起镇,像一条蜿蜒的血脉在大地上灼灼跳动。“唱红军,学红军,誓做红色接班人”——鲜红的标语灼灼如焰,映照着五十八张年轻的面庞。平均年龄二十六岁,最年长的经历过抗战烽火,最年轻的马子跃入伍尚不满一年。他们中许多人从未见过雪山,可即将到来的三个月,他们将用声音走完那条两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

  排练伊始,团里便请来一位又一位老红军。那些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老人,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着浸透了血与火的故事,让书本上冰冷的文字第一次有了温度。让马子跃终生难忘的,是一位在红四方面军做后勤收容工作的老战士。他讲起过雪山时,沿途到处是用雪堆起来的坟茔。有一次,他为一位牺牲的战友整理遗容,发现那只冻僵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银元和一张党证——那是他最后的党费。排练厅里鸦雀无声,五十八个年轻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当指挥唐江的手臂轻轻抬起,《过雪山草地》的前奏响起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与以往不一样的光。


  二

  《长征组歌》的诞生,绕不开四位作曲家在杭州的那十天。1965年4月,晨耕、生茂、唐诃、遇秋带着初稿南下,向正在养病的词作者萧华将军汇报。将军留他们在西子湖畔住了十天,每天上午讲课,一天一曲,从《告别》到《大会师》,把长征路上的每一段经历都掰开揉碎讲给他们听。作曲家遇秋后来回忆,将军告诉他们,周总理说长征是不得已,不是什么浩浩荡荡。这个认知的扭转至关重要。《告别》最初的设想是激昂雄壮的,可将军说:出发时,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能不能回来。八万六千人的队伍,牵着马,挑着担,泪沾衣襟,一步三回头。他们这才明白了什么叫“热泪沾衣叙情长”。

  从杭州回到北京,遇秋把自己关进一间只有三平方米的小屋。那年夏天酷热难当,他赤膊上阵,双脚泡在凉水盆里,肩上披着湿毛巾,没日没夜地写总谱,三天一首,三天一首——这个速度在他一生中绝无仅有。笔尖流淌出的音符,带着江西采茶的婉转、苗家山歌的清亮、湖南花鼓的热烈、陕北秧歌的豪迈,萧华将军“长征途经之地当用当地曲调”的建议,让《长征组歌》从一开始便深深扎进了民族的土壤。


  

  1965年7月19日,天津人民礼堂,盛夏闷热如蒸笼。这是《长征组歌》第一次正式接受词作者审看的日子。第一曲《告别》低沉的旋律刚刚响起,萧华的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身旁的杨勇司令员、廖汉生政委早已泪流满面,在场的老红军无不动容。演出结束,将军走上台,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老早就有这个愿望,想把伟大的长征写出来。写作时病情加重,医生劝我休息,我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你们演唱时,那么多好战友,有的还是孩子啊,就牺牲在长征路上,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那一年他四十八岁,十八岁走上长征路。三十年了,那些倒在雪山草地的年轻面孔,在这一晚全部涌上心头。

  1965年8月1日,北京民族文化宫,《长征组歌》正式公演。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剧场外两毛钱一张票,却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从北京到天津、上海、南京、太原,巡演五十余场,场场轰动。那一年,周恩来总理十七次观看排练和演出,请独唱演员贾世骏一句一句教他唱,直到把全部十首准确唱出才罢休。在简陋的排练场,人们把唯一一台风扇放在他身边,他却亲手搬到挥汗如雨的指挥唐江身后:“你比我更需要电扇。”


  

  十年后,1975年,邓小平支持复排《长征组歌》纪念长征胜利四十周年,原班人马重聚北京,连演四十场,座无虚席。病床上的周恩来通过电视转播,又一次听到了那些熟悉的旋律——“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最初的五十八人合唱队早已两鬓斑白,指挥唐江、作曲家李遇秋也已相继离世。但《长征组歌》从未停止传唱,它在新时代迎来了更加蓬勃的生命力。

  2024年,在长征出发地于都,红军后人们组成的“长征源合唱团”已累计公益演出超过六百四十场。他们不是专业演员,父辈、祖辈曾踏上那条漫漫征途,他们用最朴素的声音唱出最深沉的血脉传承。同年,在萧华将军的故乡江西兴国,长征组歌大剧院里实现了常态化演出,成为红色文旅的一张名片。而在赣州,情景音舞史诗版《长征组歌》惊艳亮相,现代声光电技术让雪山草地、湘江血战在舞台上立体呈现,音乐会变作沉浸式剧场,无数年轻观众在黑暗中热泪盈眶。

  2025年,首演六十周年之际,第一代演员与原战友文工团的后继者们齐聚北京民族文化宫,重现经典。白发苍苍的老艺术家与青春洋溢的新生代同台而立,歌声交汇的瞬间,时光仿佛被折叠。国家大剧院和上海歌剧院相继推出新版制作,以更宏大的交响编制、更现代的舞台语汇,让这部红色经典焕发出崭新的艺术光彩。在上海一场市民合唱音乐会上,台上台下五百余人共同高歌,那排山倒海的气势,依稀又让人回到了1965年那个万人空巷的夏天。

  在萧华的家乡兴国,长征组歌大剧院矗立在这片红土地上;在于都河畔,红军后人们的歌声从未断绝;开国将军的后代们也组团登台,用歌声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致敬。


  

  2026年,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当《长征组歌》的旋律再一次响起,我们听见的,不只是一九六五年那个春天的回响。那是一代人的青春与热血,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与魂魄,是一条奔涌不息的河流——它从血与火中流来,正向着无尽的未来流去。

  六十一载传唱不衰,九十年精神永续。从于都河出发的歌声,如今已传遍神州大地的每一寸山河;而从雪山草地走来的精神,正如那条蜿蜒的红箭头,继续向着星辰大海延伸。

  经典永流传,精神永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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