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青菜煮白豆腐，她没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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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一道年夜菜与一副手铐
2024年1月20日晚，贵州省纪委监委专题片《决不姑息——贵州正风肃纪反腐》第三集播出。
镜头前，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哭着说：“手中有一定权力时，爸爸妈妈每年都要给我准备一道年夜菜，就是青菜煮白豆腐。开饭前都要送我一段话，说你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工作和生活都要像这道菜一样，清清白白的。我每年也都应下了，菜也吃到肚子里去了，但是没走心，没记在心里，也没刻在脑海里。”
她叫钟阳，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原州长。
那双手，曾经在黔南州的招商会上握过客商的手，曾经在工程项目的审批单上签过字，曾经在年夜饭的桌前接过父母夹来的青菜煮白豆腐。如今，它们被手铐固定着，在镜头前擦拭着悔恨的泪水。
专题片还曝光了钟阳被带走的现场画面：身着浅粉色外衣的钟阳面容憔悴，被两名女性执法人员一左一右控制着双臂走出大楼，一名身着特警制服的人员向她宣读了相关司法文书，随后她在文书上签字。从州长办公室到留置室，只隔了一副手铐的距离。
2023年4月18日，51岁的钟阳在任上被查。2024年7月29日，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钟阳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并处罚金一百万元。
一道年夜菜，她吃了很多年，却没吃进心里；一副手铐，只戴了一次，却再也摘不下来了。
01｜吉安女孩：从西南民院到贵阳团市委
钟阳的故事，起点并不显赫。
1972年1月，钟阳出生于江西吉安。吉安是革命老区，是井冈山所在地。在那个年代，一个江西女孩要想改变命运，最可靠的路就是读书。
1990年，18岁的钟阳考入西南民族学院（现西南民族大学）历史系。历史学专业，不教人如何赚钱，教人如何从过往中汲取教训。可叹的是，钟阳后来从历史中学到的，是如何绕过历史的教训。
1994年7月，22岁的钟阳大学毕业，进入共青团贵阳市委组织部工作。从江西到贵州，从学生到干部，她靠着自己的努力，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此后的11年，她在共青团系统稳步上升，从普通干部做到共青团贵阳市委副书记、贵阳市青联主席。2005年6月，33岁的钟阳调任贵阳市委副秘书长。
那时的她，或许真的想过：要做一个好干部，要在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这种“初心”不是空话。对于一个从吉安走出来的女孩来说，能成为省会的团委副书记，已经足够让她满足。那些年，她在团市委踏实肯干，被同事评价为“能吃苦、有想法”的年轻干部。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这本来是一个可以写进教科书的励志故事。
但她没有。
02｜从息烽到花溪：一个女干部的权力之路
2009年3月，37岁的钟阳迎来仕途的关键转折——离开工作了15年的贵阳市直机关，首次到地方任职，出任息烽县委副书记。
息烽，贵阳下辖的一个县，因明代崇祯年间“息烽”建城而得名。钟阳在这里深耕了六年。
2011年10月，她任副县长、代县长，2012年1月正式出任县长。2014年1月，42岁的钟阳升任县委书记。从县长到县委书记，她在息烽当了五年“一把手”。
一个在息烽当了五年“一把手”的人，手里掌握着多少项目、多少资金？而她的“第一桶金”，又是在什么时候挖下的？
法院审理查明，钟阳的受贿行为始于2010年。那一年，她38岁，刚刚坐上息烽县县长的交椅。
那一年，她收了第一笔钱。
2015年4月，43岁的钟阳调回贵阳，出任贵阳经济技术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同年10月，她升任贵阳经开区党工委书记，同时兼任花溪区委书记。
2015年10月至2018年12月，钟阳主政花溪区。花溪是贵阳的“后花园”，生态优美，旅游资源丰富。钟阳在这里迎来了权力的巅峰期——既是国家级经开区的党工委书记，又是花溪区委书记，“党政一把抓”。她的仕途，进入了快车道。
在花溪区委书记任上，钟阳开始“实践”她的错误理念。
专题片披露，在担任花溪区委书记期间，钟阳为了获得上级领导的认可和好感，利用公权力谋人情，不惜违纪破法，违规为某领导介绍的房地产商在项目上提供帮助，修改土地出让条件，最终让其成功中标。
钟阳在镜头前说：“这种事都是有人请托到我这里的，比如刘文新（曾任贵阳市市长，已落马）就安排了项目。领导都是希望你既能做事，能做成事，还不要出事。那你肯定得把整个流程走好。”
她把“完成领导交办”变成了“为领导利益违规”，把“走流程”变成了“走形式”。一个学历史的人，最清楚权力与腐败的关系——但她偏偏选择了最危险的那种。
2018年12月，46岁的钟阳调任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副州长。2019年12月，她升任州委常委、常务副州长。2021年3月，49岁的她当选黔南州州长。
从息烽县县长到黔南州长，从正处级到正厅级——她用了11年。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这本来是一个可以写进教科书的“女干部成长”故事。
但她没有。
03｜“培养信得过的商人”：一个错误思想的养成
钟阳在忏悔中说：“我觉得起源于我对一种错误观念、错误思想的接受和认同，这个思想和观念就是从政的道路上自己要培养一到两个自己信得过的商人。一方面支持他们工作，一方面也让他们能帮我解决一下身边的事情。”
“培养一到两个信得过的商人”——这句话，是所有贪官堕落的共同心理路径。她不是被“围猎”的，她是主动“结盟”的。她不是被动收钱的，她是主动“培养”的。
专题片披露，钟阳常常以招商引资为由，不辞辛劳地带着某些企业老板到各地调研。表面看来是为了地方经济发展，而背后却是她与提“钱”来见的老板“把酒言欢”，利用项目建设谋求个人的“发展”。
只要觉得合适，她就会立刻将项目安排给这些企业老板承建。当地企业家称，钟阳只关心明星企业以及私下有感情的企业，对其他企业基本没怎么走、没怎么管。只关心能为自己带来“利益”的企业，自己觉得“无利可图”的企业被她有意“晾在一边”。
她不是为地方经济发展招商引资，她是为自己的“钱袋子”招商引资。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对与群众利益息息相关的民生项目从不关心，总是“缓一缓”“放一放”。在她看来，民生问题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也不是靠她一下子就能解决的，想着先把项目上马。
而事实上，她抓的一些所谓的“大项目”，实际上成了影响高质量发展、损害群众利益、为自己捞取好处的项目。
一个主政一方的州长，把老百姓的民生项目“晾在一边”，把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大项目”抓在手里。这种“选择性执政”，比单纯的贪污更可怕——因为她伤害的，是成千上万普通人的利益。
04｜“圈地”的黑幕：260亩土地与巨额利益
专题片披露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案例。
在担任贵阳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党工委书记期间，钟阳在某大数据产业园项目规划建设中，以完善基础配套设施、建设厂区宿舍为由，采取违规套取补贴、低价“圈地”的方式，为相关企业审批获得核心工业区260余亩土地开发权。
260亩土地——相当于17个标准足球场的面积。
名义上是“大数据产业园”，实际上呢？在后续建设中，该企业将土地完全用于房地产开发建设，钟阳则从中获取巨额利益。
一个打着“大数据”旗号的产业园，最终变成了房地产项目；一个以“招商引资”为名的调研，最终变成了权钱交易。她玩的不是大数据，是大圈套。
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至2021年，钟阳利用担任息烽县委副书记、县长，息烽县委书记，贵阳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贵阳经开区党工委书记，贵阳市花溪区委书记，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副州长、州长等职务上的便利以及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为有关单位和个人在协议签订、工程承揽、项目推进、资金拨付等事项上提供帮助。
12年，5896万，平均每年进账超过490万。其中2900万元未实际取得，但这并不影响对她罪行的认定——未遂，也是犯罪。
05｜“大老虎”的下属：黔南州的腐败生态
钟阳的落马，不是孤立事件。
2023年3月27日，贵州省政协原副主席李再勇落马。李再勇曾任贵州省委常委、贵阳市委书记，而钟阳正是在李再勇主政贵阳期间，担任贵阳经开区党工委书记、花溪区委书记。
钟阳是李再勇的下属。三周后，2023年4月18日，钟阳被查。
而在钟阳被查之前，已有多名黔南州同僚、下属被查。2022年12月7日，黔南州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肖发君被查。2023年1月6日，黔南州副州长刘华龙被查——刘华龙正是钟阳的直属下属。
一个“大老虎”落马，牵出一串“小老虎”；一个州长被查，带出一批下属。这就是腐败的“多米诺效应”——当一个节点的保护伞倒塌，整张网都会跟着动。
而钟阳在黔南州的前任、更早的女州长也已被查。两任女州长接连落马，在黔南州历史上留下了不光彩的一笔。
06｜“双开”通报：对抗审查与生活纪律
2023年4月18日，钟阳被查。
2024年9月1日，经中共中央批准，钟阳被开除党籍和公职。
“双开”通报措辞严厉：
钟阳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处心积虑对抗组织审查；
无视中央八项规定精神，违规收受礼品、消费卡（券）；
违反生活纪律；
丧失纪法底线，将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当作攫取私利的工具，大搞权钱交易，利用职务便利为有关单位和他人在土地出让、项目承揽、资金拨付等方面谋取利益，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通报强调，钟阳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和生活纪律，构成严重职务违法并涉嫌受贿犯罪，“且在党的十八大后不收敛、不收手，性质严重，影响恶劣”。
“对抗组织审查”六个字，说明她不是“主动投案”，而是“被动落马”。而“违反生活纪律”四个字，则暗示了她的堕落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还有道德上的。
07｜审判：5896万元，为什么是13年
2024年7月29日，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
法院认定：2010年至2021年，钟阳利用职务便利，为有关单位和个人在协议签订、工程承揽、项目推进、资金拨付等事项上提供帮助，非法收受财物共计5896万余元，其中2900万元未实际取得。
从轻情节：钟阳部分受贿犯罪系未遂，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主动交代办案机关尚未掌握的部分受贿事实，受贿赃款已部分追缴到案。
为什么是13年，而不是更重？
从轻情节逐一累加——未遂情节、如实供述、主动交代、部分退赃——四个从轻情节叠加，将她从可能的更重判决压到了13年。
事说了，态度端正了，法律也给了回馈。但2900万元的“未遂”窟窿和“部分追缴”的赃款，意味着国家和人民的损失远未完全挽回。
13年意味着什么？52岁的她，将在监狱中度过65岁之前的岁月。人生最好的时光，将在铁窗中度过。
宣判后，法院对其受贿所得财物及孳息依法予以追缴，上缴国库；不足部分，继续追缴。
结语：青菜煮白豆腐，她终究没有吃进去
钟阳案留给我们的思考，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人。
她曾经是那个从吉安走出来的女孩；她曾经是那个在西南民院历史系读书的大学生；她曾经是那个在共青团贵阳市委组织部工作的年轻干部；她曾经是那个在息烽当了五年“一把手”的女县长、女书记；她曾经是那个主政花溪、执掌经开区的“女强人”；她曾经是那个49岁当选黔南州州长的正厅级干部。
她曾经也年轻过，热血过，想干过事。
然后呢？权力腐蚀了她，金钱淹没了她的初心，“培养信得过的商人”这个错误思想让她彻底忘记了自己是谁。
父母每年为她做一道青菜煮白豆腐，嘱咐她清清白白做人——她把菜吃进了肚子，却没把话听进心里；她培养“信得过的商人”为自己办事，却不知道这些“信得过”的人，最终都成了指控她的证人；她把民生项目“晾在一边”，把能捞钱的项目抓在手里，却不知道那些被她伤害的群众，最终都成了她罪行的见证者。
她以为“培养信得过的商人”是为官之道，却不知道这是通往监狱的“捷径”；她以为2900万的“未遂”就能减轻罪责，却不知道法律不会因为“未遂”就放过一个贪官；她以为“部分退赃”就能换来宽大处理，却不知道“不足部分继续追缴”是一张没有期限的追捕令。
2023年4月18日，她被查。2024年7月29日，她被判刑。从被查到判刑，不过一年零三个月。权力的崩塌，比权力的获得快得多。
钟阳的案例深刻警示：“青菜煮白豆腐”可以吃进肚子，但“清清白白”必须刻进脑子里。再多的年夜菜，也抵不过一次伸手的贪欲；再深的父母心，也拉不回一个已经走上歧路的人。
一个把“培养信得过的商人”当作为官之道的人，最终被自己培养的“信得过”送进了监狱。
但愿这个教训，值这个价钱。
互动时间
一个从吉安走出来的女孩，一个从团市委起步的布依族女干部，一个49岁当选州长的正厅级干部——最终用5896万元的受贿金额和12年的贪腐长跑，把自己送进了13年刑期的铁窗。
“从政的道路上，自己要培养一到两个信得过的商人”——她不是被“围猎”的，她是主动“结盟”的。这种“主动型腐败”，是不是比“被动型腐败”更难防范？
父母每年年夜饭都做青菜煮白豆腐，嘱咐她清清白白——她把菜吃进了肚子，却没把话听进心里。家风教育年年做，为什么还是拦不住贪欲？是父母的教育不够深，还是权力的诱惑太致命？
她对民生项目“缓一缓”“放一放”，对能捞钱的项目“立刻安排”。这种“选择性执政”，伤害的是成千上万普通人的利益。你觉得，这种“选择性腐败”该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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