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一将至,单位通知,要领“光荣在党五十年纪念章”,并着重强调,原本是要举行仪式的,但多数同志在外地,只好单独领取。挂掉电话,内心不由腾起一阵波澜。时光荏苒,五十年过去,往事悠悠,重上心头。
一九七五年春,我从章丘的防化连调到了济南南郊的一座山上。那山叫万灵山,万灵山是离市区较近且较高的一座山,曾是济南战役时王耀武拒守济南的要塞,多年过去,残留的工事仍存。
新到的这个单位叫南山指挥所食堂,主要任务是保障济空首长与机关作战指挥人员的就餐。那时,全国上下备战备荒,一切为打仗做准备。济空在万灵山,打通山体,开了一条隐秘的国防隧道,作为战备指挥所。准备了应急的水窖、各类电台和发电设备。首长与各值勤分队在里面轮流值班。
万灵山的向阳处几乎没有树木,尽是一块块裸露的大石头。半山腰辟出几块相对平坦的地,错落着建起了几处房子。山顶上,一些天线与圆圆的东西,在闪闪发光。依山而建的窑洞,驻有警卫班、炊事班以及卫生室。
我的职务依然是给养员,负责采买,这活在防化连就干过,并不陌生。不同的是,在防化连不需要爬山,而这里不同,一切吃食,除了大的东西,都需要我用自行车从山下驮上来。
我的主要武器,便是那辆永久架重自行车,后座绑一个竹编筐子,上下车子要从前边迈腿。每天至少一次去山下,买好了东西,再用车子驮到山上。
山路有两条。一条是汽车走的路,路是部队自己修的,碎石路面,经汽车碾压,高低不平,且转弯较多,得有预判,不然迎面来了汽车,躲闪不及,会出问题。另一条是直接走东面梯田间的小路,下到山下的十六里河村,而后再上去市里的公路。这条路因太窄且时断时连,故而不能骑着走,得推着。下山好一些,每一次上山,都要使上浑身力气,出一身透汗。空手爬山尚且不易,推上一筐吃食,更是吃力。幸好有炊事班的弟兄助阵,每每有了重物,便下来几个人,到十六里河那里,用扁担帮我将菜筐抬上山来。
马管理员见我辛苦,说小高你不必每天下山,把东西凑一起买,然后搭战勤连的采购车上山。战勤连与机关食堂同在洞库南口,一路之隔。他们人多,买的东西也多,所以要用车。但我还是觉得每天买菜新鲜,再说,成了习惯,也不感觉怎么累。买了菜爬上山,中午晚上不耽误打篮球。
那个时候什么东西都凭票供应,每个食堂发一个菜本,上过完秤,填到本子上。每天,要早早去定点菜场,将菜本排上,等着蔬菜拉进来,挑选看中的品类,狼多肉少,每天能买到点新鲜的,算是不错了。
那一日,天未放亮,我和战勤连给养员可根一起两人骑车子去市里买豆腐,豆腐坊要早去,晚了就让别人买走了。从山上下来是大坡,路上没有行人车辆,我们骑得挺快,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突然,我的前轮被一个东西垫了一下,接着车子腾空飞起,重重地摔向路边沟里。
醒过来时,见可根抱着我,很着急的样子,问怎么样了?我扭了扭脖子转转腰,说没事,继续走!可根说,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咱慢点慢点!可根是我一起入伍的同乡同学,说来也巧,又在一个山头共同当了给养员。
二
山下大院里的管理处是我们的上级单位,每逢开会学习,大家便从指挥所的洞库内穿过,洞库不宽,一人多高,洞里的通风设备不好,阴暗中墙壁上泛着水珠,电缆线路交织在一边。房间里,值班员在忙碌着,电话声、滴滴答答的发报声不绝于耳。值班参谋见了我们,说声,嗬,稀客呀,检查工作来啦!因为很熟,取笑着擦肩而过。
走得次数多了,便不觉得路远,也不觉得累,互相开着玩笑,一路摘着路边的酸枣、野梨,故意惊飞树上的鸟儿,一番别样乐趣。
宿舍在半山腰的窑洞里,夜里,很多时候,山风在刮,风很大。睡不着的时候,能听见抑或什么鸟在古怪地叫。夏天,雨来时房后的山水流下,急得很,哗哗地向路上淌。
最多的感觉是孤寂。除了连队,山上并没有很多的人,指挥所的值班参谋值完班便下山了,我们要守在那里,为上来下去的人提供保障。交通不便我们不怕,我们年轻,丝毫不吝啬力气。怕的是孤寂单调,很多时候,我会坐在山坡,望着四周静静地卧着黑黝黝的山,以及闪烁着的些许光亮,听着山下传来的几声犬吠,静静发呆。山风有些凉,星星寡淡地挂在天上。便想起了家,想起了老连队,那些朝夕相处又分开的战友,心中便添了一些感叹。
不时,半夜里会响起刺耳的警报声,门外即刻有了急促的脚步,伴随相互的催促:“快!快!”对面床的马管理员翻一个身,说,又是一等。所谓“一等”就是一等战备警报,是有特殊空情拉响的警报,值班员要立马跑步进入指挥所。
冬天里的万灵山最不讨人喜欢。草枯了,南坡上几乎没了绿色,风常常嘶鸣在房前屋后,还会卷起雪抛向洼处。雪后的山被银色笼罩了,我们开始忙碌,先清扫营区,再扫上山的路,不然车子进不了山。扫完雪,棉鞋已经湿透。
除了做饭,炊事班还负责给值班首长烧锅炉。记得王副参谋长是个老红军,四川人,特别怕冷,小栾拿出烧锅灶的本事,把锅炉烧得沸腾至极,首长高兴:“小鬼,烧得好,烧得好。”早饭时,小栾说,我受首长表扬了。马管理员问表扬什么了?小栾说首长表扬我锅炉烧得热。马管理员说,你小子,悠着点,你把两天的煤一天烧了,明天让首长冻着呀!
三
大约不到一年,马管理员调走去了山下。新的管理员没来前,处里让我临时负责。既要管账又要采买,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也要处理。那时,当兵刚刚两年,一些干部的职责,要自己担负,就觉得压力特别大。心里想,好好弄啊,千万别出差错!
山上食堂没有猪,剩饭剩菜,除了山下老百姓来挑走,便没地方去。于是,我们想法自己养猪。利用施工连队废弃的猪圈,抓了三头小猪,仅靠泔水显然不够。我们就去仲宫酒厂拉酒糟,也到山上拔一些猪草。看着猪们一天天长大,我们也着实跟着高兴。
有一日,忽见一头猪,不愿意吃食,趴在地上不动弹,伴着咳嗽,猪生病了。山上没有兽医,怎么办?副班长小谢说,猪和人一样,不如让值班医生看一下。军医说我给人看病行,给猪从没看过。我说,辛苦辛苦,道理应差不多。医生去猪圈看了看,说看样子像是感冒发烧,怕得了肺炎,得打针或者输液。猪比人泼辣,剂量得大一些,山上没那么多,得去山下药房拿。于是,我下山,去了门诊部,找到熟悉的医生,以我的名字开了几盒青霉素。医生们开完,都乐,说南山的猪厉害,享受军人待遇,快去快去,给它打上。
回到山上,立马动手。却不料那猪虽然病了,见拿着针管的我们,居然拼命反抗,死也不让扎。没办法,只好几个人将其按倒,将针头往屁股里扎去。没想到猪皮太厚,针管太细,几次折弯。后来还是医生出了主意,让我们找一个最粗的针管,往猪的耳朵后面皮薄的地方扎。此法果然有效。连续治了几天,那猪竟然好了起来,能站立吃食了。那个时候,我们心里真是高兴。不仅仅是救活了猪,也因为我们长了见识,添了能力。
除了养猪,还自己生豆芽、压面条。生豆芽很容易,将绿豆洗净,泡好,薄薄摊在铺着纱布的子弹箱里,上面再盖上一层纱布,放到背阴处,定时往上浇水,温度适宜,两三天的功夫,豆芽就可以长出来。白白嫩嫩,格外喜人。用细肉丝、韭菜炒了,加些醋,便成了大家爱吃的美餐。只是,生豆芽不能有油,沾油就烂。压面条是个力气活,没有电机带动,只能手摇,每一次都很吃力,鲜面条一次20多斤够了,多了吃不了。干面条要多压,压一次够吃一个星期的,每一次压面条都累得够呛。好在我们几个人轮着摇,有时候,警卫班也来帮忙。面条压好,用竹竿挑起,晾挂在工棚里,干了后,切断包好,等着发给值班人员。
供应的小米除了煮点稀饭,吃不了。我们就去十六里河,到老百姓那里换地瓜,一斤小米换三斤地瓜。老百姓很愿意换。换回的地瓜煮成地瓜稀粥,或者上笼屉蒸了,值班参谋很喜欢吃,往往,吃完了,再买些带回家给家人尝尝。
还有黄豆,也是吃不了的。除了换一些豆腐吃,剩下的,我们就开车去莱芜大王庄,到那里换花生米,一斤半黄豆换一斤花生米。莱芜花生米颜色红,籽粒小而饱满,出油量大,吃起来格外香。回来用油炸了,用盐水煮了,作为早餐咸菜。
就这样,想一些法子,给大家改善生活。那个时候,山上虽然就餐人员不是很多,伙食却也不差,后来过去许多年,有一些当年的值班人员仍然忘不了食堂里的饭菜。
四
大约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里,马管理员问我,你写了入党申请书了吗?我说,写了,是在防化连炊事班的时候,不止一次。马管理员点头,说,嗯,还不错,积极要求进步。不过,你调了单位,还得另写。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交给我一张表,说,小组讨论过了,并报支部批准,鉴于你来单位之后的表现,决定发展你入党。这只是第一个步骤,后边还要外调、支部大会通过,希望你再接再励,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加入组织。
听了这个消息,我十分高兴。尽管有着一定思想准备,毕竟当了一年多给养员,给养员部队称上士,相当于班长。但我知道,对一个战士来说,能在服役期内入党,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许多老战士就因为指标限制,没有入党,就退役回了家。在部队入不了党,回家不仅面子上不好交代,以后就业包括找对象都会有问题。
那一段时间里,我处处注意,工作更加勤奋努力,原本就不偷懒的我,愈加想多干一些事情。平日里除了采买,一有空,便去炊事班和大伙一起干活。平日里,和班里同志关系相处更加和谐,看得出,老兵新兵和我有些知心。
很快,接到通知,支部大会要通过我的入党申请。那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和食堂的党员一同下山去了大院。支部会议在司令部食堂宽阔的餐厅里举行,轮到表决我的入党申请时,我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将登记表上的个人申请及其家庭与个人情况读了一遍。主持会议的谷协理员请大家发表意见时,服务社的周会计站起来说,我谈一点意见,这个战士很好,入党动机纯粹,表现大伙也都清楚。我要说的是,他刚刚读到的家庭成员中的“党员”,应当加上“中国共产党”几个字,因为,容易造成歧义。谷协理员说,周会计这个意见很对,小高,你改一下。从此我知道,在这个群体里,敢于坚持原则的事情,随处可见,来不得半点马虎。多年过去,我的入党介绍人马管理员和肖班长,现如今不知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停了几天,直政部组织科分管组织发展的闫干事找我谈话,提出要求。闫干事讲,你的入党申请和管理处支部上报的意见,司令部党委已经批准,向你祝贺。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了。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不辜负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
从大院办公楼出来,骑着自行车,一路之上,春风吹着,艳阳高照,心情格外激动。被压抑着的兴奋很想找人倾诉一下,第一个想法就是想如果爹娘姐姐在身边多好,他们一定会比我还高兴。当晚,夜深人静时,我铺下信纸,给爹娘写了信,我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今天入党了,没给你们丢人。你们放心,我会更积极努力工作,不会给你们丢人,用行动回报你们,回报组织,回报关心支持我的人。
就在入党后接下来的时间里,华夏大地经受了惊心动魄的考验。唐山大地震,周总理、朱德总司令去世后,毛主席又离开了我们。地震棚中,戴着黑纱的我们紧张而忙碌地干着自己的事情。战备进入一等,山脚下紧急进驻的陆军高炮阵地上,炮管高耸,警惕地守卫着山上的空军指挥所。首长机关进入山上办公,人员多了起来。我们马不停蹄准备饭菜、夜餐,容不得半点马虎。夜里,只能休息几个小时,这个时候,大家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只默默地做好自己应当做的工作。一日,孙处长上山检查伙食,看了我们住的地方,见窑洞的白墙上到处是血,问,这是咋回事?我回答,是蚊子血。孙处长说,这么多蚊子?你们不会想点办法,搞点蚊香艾子熏熏?我说,顾不上了,有点空大伙赶紧补觉。孙处长不再说啥,只长叹了一口:哎——。我发现,这个当年驰骋沙场眼都不眨一下的老八路,望着我们黑廋的被蚊子咬得满脸是包的脸,眼睛似乎有些湿润。第二天,有人送上山蚊帐杆,和一些蚊帐。我心里清楚,这一定是老处长的指示。他是见不得自己的兵这个样子。
中国共产党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组织,加入这个组织,就意味着奉献牺牲,意味着忠诚与执着。我知道,入了组织,只是起点,在了组织,个人利益随时要服从党的利益,党员时刻要走在群众前头。这是几十年来受党教育,不断学习,完善自我,悟出的道理。这之后的岗位陆续变化,不断被大家认可的立功受奖,被评为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无不证实着一个真理,那就是,中国共产党之所以先进,除了有着一个先进的党纲党章,还有这一大批愿意为这个政党,为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为千千万万人民群众奉献终生的党员队伍。我自豪,我是这个队伍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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