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陕西保安,毛泽东会见了红二、红四方面军的部分领导人。

  这位经历了长征最艰难岁月的统帅,听完汇报后露出了少有的笑意。他挥动着手臂,用他那浓重的湖南口音说道:“二、六军团在乌蒙山打转转,不要说敌人,连我们也被你们转昏了头。硬是转出来了嘛!出贵州、过乌江,我们付出了大代价,二、六军团讨了巧,就没有吃亏。你们一万人,走过来还是一万人,没有蚀本,是个了不起的奇迹,是一个大经验,要总结,要大家学。”

  彼时,中央红军血战湘江,八万余人锐减至三万,过乌江时又折损无数。而眼前这支从湘鄂川黔根据地杀出重围的队伍,从湖南桑植出发时一万余人,万里转战之后,到达宁夏将台堡与红一方面军会师时,居然还是一万余人。

  这到底是一支怎样的红军,经历过怎样的战斗?

  要回答这些问题,就得把时针拨回到1936年的早春,拨回到那座笼罩在迷雾与烽烟之中的磅礴乌蒙。


  绝境:当一万人面对三十万

  乌蒙山,横亘于云贵高原。海拔两千三百多米,是金沙江和南北盘江的分水岭。山高谷深,崖壁如削,仿佛大地被撕开的一道道伤口。这里地贫人稀,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之说。冬春之际,终日细雨迷蒙,浓雾锁山,瘴疫弥漫,寒气穿透骨缝。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万多红军踏上了生死征途。

  1936年2月,蒋介石坐镇贵阳,调集约一百二十个团的兵力,二十比一,将红二、红六军团团团围住。坐镇贵阳的顾祝同,手中握着万耀煌、樊崧甫、郝梦龄三个纵队从东面追击;李觉、郭汝栋两个纵队堵截红军南进安顺的道路;云南军阀龙云把孙渡纵队摆在昭通、威宁一线,防红军入滇;川军十几团在金沙江北岸严阵以待。

  包围圈在一天天收紧。敌人五路大军从四面八方压来,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手,要把这一万人的红军捏碎在乌蒙山中。

  南进安顺的道路被切断了,西进云南的口子被堵上了,北渡金沙江的念头被川军的枪口对准了。红军就像一头被十余条猎犬围住的猛虎,四面望去,皆是刀锋。

  红二、红六军团面临的是长征以来最险恶的处境。


  野马川的抉择:与其困守,不如回旋

  3月初,红二、红六军团进到赫章以东的野马川地区。

  那天,雨雾笼罩了山野,空气湿冷。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萧克、王震等人围在一起,开了一次决定命运的会议——史称“野马川会议”。

  屋外是绵绵不绝的冷雨,屋内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王震皱着眉:“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了,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啊。”

  任弼时点点头:“是啊,我们在乌蒙山转了这么久,敌人是越聚越多,而我们的弹药和兵员却得不到补充。”

  所有人都在等贺龙拿主意。贺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划来划去。良久,他抬起头,露出那标志性的笑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怎么行动?先在山里打转转,看情况再说!”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而是一个军事天才的精准判断。贺龙分析,敌人虽然人多势众,但各怀心思——中央军想借“剿共”之名吞并地方军阀的地盘,滇军怕蒋介石“假道灭虢”,川军不想让红军入川也不愿中央军入境。各路敌军貌似铁板一块,实则一盘散沙。

  只要带着他们在山里兜圈子,把这一百多个团的兵力拖开、拖散、拖垮,总能撕开一道口子。

  于是,红二、红六军团开始了那场被毛泽东称为“奇迹”的乌蒙大回旋。


  千里回旋:牵着敌人的鼻子在山里转圈

  “什么叫乌蒙山回旋战?就是连打带走地消灭敌人。不管他是什么黔军川军中央军,统统把它们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这是战士们自己编的顺口溜,却道出了这场战役的精髓。

  从3月初开始,红二、红六军团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在乌蒙山中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们时而向西北疾进,做出北渡金沙江的姿态,把樊、万、郝三个纵队全部引向西北追击。等到敌人气喘吁吁地追到西北边,红军却突然调头,直插东南。

  三进奎香,三入云南,辗转千余里——一万多红军,硬是把数十万敌军牵着鼻子,在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间转了整整一个月。

  但贺龙心里清楚,光“转”是不够的。要把敌人转晕,还得让他们尝尝苦头。


  杀“回马枪”——以则河的伏击

  3月8日,行进到奎香地区的红军,在贺龙的指挥下突然折回赫章以则河一带。

  初春的山区,寒气逼人,夜色漆黑。战士们冒着寒风,踩着泥泞山路,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预定阵地。

  天刚蒙蒙亮,樊崧甫纵队的先头部队进入了红军的伏击圈。一个侦察连沿着以则河河谷侦察前进,一个步兵连沿东侧向法冲搜索——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两边的山头上已经布满了红军的枪口。

  一声令下,机枪、步枪、手榴弹劈头盖脸地打下去。三百多敌人除了被打死的三十多人,其余全部当了俘虏。以则河伏击战,红军歼敌两个多连,俘敌近百,缴枪百余支。

  更重要的是,此战狠狠打击了樊崧甫纵队的嚣张气焰。那支原本气势汹汹的“追剿”部队,从此变得畏缩不前,生怕再中埋伏,从“猛追”变成了“礼送”。红军侧翼压力顿减。

  但这还不够。包围圈依然在收紧。


  赌命一击——哲庄坝的险胜

  以则河一战告捷后,红军挥师东进,向镇雄方向疾进,希望能从这里撕开包围圈。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意外的情报从天而降——红军从俘虏口中得知:万耀煌正亲率第十三师,经过哲庄坝前往镇雄。

  机不可失。

  贺龙当即改变原定计划,命红四师火速赶到哲庄坝一带的山头上设伏。沿途封锁消息,准备伏击敌军。

  3月12日拂晓,万耀煌的部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伏击圈。

  战斗打响得干脆利落。红四师的勇士们抢先占领制高点,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敌人队伍很快被截断,首尾不能相顾,乱成一团。据说,万耀煌本人差点被活捉,在卫队护卫之下狼狈逃窜,后来不得不化装成马夫仓皇脱身。

  哲庄坝战斗是乌蒙山回旋战中歼敌最多的一次,共毙伤俘敌近千人,缴获重机枪八挺、弹药三百余挑。

  捷报传来,全军振奋。但贺龙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他看了一眼地图,心猛地沉了下去。


  “独臂将军”——余秋里的192天

  哲庄坝战斗,红军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第十八团政委余秋里就在这场战斗中失去了左臂。

  当时,第十八团奉贺龙命令火速前进到哲庄坝一带截击万耀煌纵队。战斗打响后,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给十八团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堵住敌人,与阵地共存亡。

  余秋里在勘察阵地时,左臂被敌军的子弹击中。他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战斗。转移阵地时,左臂又被机枪打断。骨头穿出皮肉,两根筋露在外面,鲜血染透了袖子。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指挥战斗,直到战斗胜利。

  战后,由于缺医少药和连续行军,余秋里的伤口根本得不到处理。伤口很快发炎腐烂,痛得钻心。为了止痛,他只能把受伤的左臂浸到冷水里泡一泡,或者用湿毛巾敷在上面。

  过草地时,医生来检查伤口,打开纱布一看——伤口已经腐烂生蛆。医生用镊子一只一只地将蛆夹出来,再用盐水清洗。

  就这样,余秋里拖着断臂,翻雪山、过草地,一直坚持到1936年9月。当部队到达甘肃后,他才做了截肢手术。那一天,距离他负伤整整过去了192天。

  后来,余秋里被授予中将军衔,成为共和国赫赫有名的“独臂将军”之一。

  同他一样,在这支队伍里,还有人拖着伤臂走了几千里路,有人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锯掉残肢,然后继续扛枪打仗。他们的名字被写进了军史,但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三十里绝地:钻进敌人的夹缝

  哲庄坝的胜利并没有让红军摆脱困境。恰恰相反,这一战让敌人恼羞成怒,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国民党军十余个师从四面八方向哲庄坝方向合围。东面和南面的追击部队不断逼近,不时与红军发生接触。红军逐渐被压缩在财神塘、安耳洞一带纵横仅三十里的狭窄地域。

  三十里是什么概念?一个人快步走半天就能从头走到尾。而在这片弹丸之地,挤着一万多红军,四周是十余万敌人的重兵围困。

  生死存亡,就在一念之间。

  贺龙在地图前来回踱步。他的脚板底早就裂了一寸多长的口子,每走一步都在流血。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那幅快要被翻烂的地图。

  任弼时说:“只有突出去,我们才有活路。不过,我们的部队在乌蒙山里绕来绕去,已经非常疲劳了。”

  贺龙抬起头:“同样,我们一万多人拖着敌人十几万人在山里打转转,我们疲劳,敌人不也疲劳吗?”

  “包围圈虽然缩小了,但漏洞还是有的。”贺龙的手指在地图上某处点了点,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看,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隐蔽地从敌人的接合部钻出去。”

  所谓接合部,就是两股敌军之间的缝隙。在两军之间穿行,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两边一齐夹击,红军就要全军覆没。

  但贺龙赌的就是敌人之间配合不密。中央军、滇军、川军各有各的心思,看似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到了深夜总有缝隙。

  任弼时、关向应、萧克、王震一致赞成贺龙的主张。于是,疑兵之计上演了:红军在阵地前布置草人,在树丛中插满红旗,虚张声势,让敌人以为红军主力还在原地。

  与此同时,一万多红军偃旗息鼓,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樊崧甫纵队和郭汝栋纵队之间的夹缝中钻了出去。

  两天之后,当敌军小心翼翼地摸到红军原来的阵地,看到的只有风吹草动和空荡荡的营地时,才如梦方醒——红军早已跳出了包围圈。


  突围之后:乌蒙磅礴走泥丸

  突出重围后,红二、红六军团立刻挥戈南下。3月23日,在宣威以北的来宾铺地区击退滇军两个旅的阻击。3月28日,红军进占黔西南的盘县县城。

  至此,历时近一个月的乌蒙山回旋战胜利结束。

  一万多红军,在乌蒙山中辗转回旋千余里,三进奎香、三入云南,打了十余次仗,拖垮了数十万敌军,最终以最小的损失冲出了敌人的重围。

  战后,贺龙站在这支衣衫褴褛、但眼睛里仍闪着光的队伍面前,说了那句后来被无数人传诵的话——“同志们,最可靠的根据地在我们的脚板上!”

  7月,红二、红六军团与红四方面军第三十二军会师,正式组建红二方面军。同年10月22日,这支队伍抵达宁夏固原将台堡,同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

  出发时一万余人,会师时依然是一万余人。


  历史的回声

  很多年后,毛泽东在谈到二方面军长征时感慨万千。他本人写下过“乌蒙磅礴走泥丸”的诗句,想来,乌蒙山回旋战的传奇,早已化作了那一粒被英雄踩在脚下的泥丸。

  如今,再访乌蒙山。当年的硝烟早已散尽,群山之间,草木葱茏。赫章县哲庄坝战斗遗址前,纪念碑肃立在翠绿的山林之中,细雨偶尔飘落,打湿碑身上的铭文。

  站在桃园大垭口的山岗上,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声响。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八十多年前的那个拂晓,枪声骤起,杀声震天,一群衣衫单薄的年轻人从山头上猛扑下去,把十倍于己的敌人打得四散奔逃。

  他们中的很多人倒下了,再也没能站起来。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一个奇迹——一万人的火种,走出了乌蒙山,走到了陕北,走到了全中国解放的那一天。

  正如毛泽东所说:“你们一万人,走过来还是一万人,没有蚀本,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这个奇迹的名字,叫乌蒙山回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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