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我在北疆向阳边防营任营部书记。驻守在塔城地区裕民县边境一线,边防营下辖七个边防站,分散在绵延三百余公里边防线上。当年对面是苏联的边境,那时,中苏关系相当紧张,随时随地都可能擦枪走火,后来苏联解体,邻国成为哈萨克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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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北疆边防除要防御外敌入侵,还要面对荒寒偏远、条件恶劣的严峻考验。战士们不怕极寒天气,不怕北极熊的蠢蠢欲动。而常年物资匮乏,尤其冬春青黄不接,新鲜蔬菜几乎断绝,哨所官兵常年以干菜、咸菜为主,伙食十分单调,成为心理负担。

  我记得七个边防站中,雀干托盖边防哨所条件最为艰苦。该哨所深居深山,山路崎岖难行,后勤补给半月一趟。更有甚者,冬天大雪封山一到,补给成了大问题。那时,每年10月至来年4月为大雪封山季节,彼时汽车无法通行。因此,必须做好“冬备”工作,即在10月大雪封山之前,将近六个月的用品全部运至站上,包括人员食用的粮秣蔬菜,取暖用的煤炭,马匹和猪的饲料等。连队的菜窖虽然很大,储量充足,但很多菜品并不能储存这么长的时间,因此吃菜是个大问题。守边官兵顶风冒雪站岗巡逻、戍守国土,体力消耗极大,却长期吃不到一口新鲜蔬菜和鲜肉,更谈不上补充含有蛋白质的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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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中右二为张志鹏团长)

  哨所里有一位姓李炊事班长,他是四川人,为人忠厚老实,为人热情,整日围着连队锅台转,千方百计想方设法改善伙食。然而,如此条件,让他“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连梦里,他都一直琢磨怎么为能为战士们做一顿美餐,让苦寒守边的战友多一点快乐。

  看到厨房小仓库麻袋中的黄豆,他心想:若是有一台小石磨,能磨豆制浆、做点豆腐,让战士们吃上一口鲜嫩豆腐该多好。打那之后,他满脑子是豆腐,豆腐!

那年冬天,上级批准李班长回乡探亲。回乡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寻找一块结实耐用的青石,找到一个老石匠,请他打磨一个小石磨。老石匠好奇的问:兵娃子,你打这么小的石磨干啥子?

  李班长不加思索:带到新疆边防哨所!老石匠抬头紧盯他好几分钟:兵娃子,青石打造的石磨分量不轻,你背得动吗?何况要走好长好长的路、远赴千里边关,你的小身板扛得住吗?李班长嘿嘿笑了笑:老辈子,不管多重,路多远,我也要背回哨所!

  妻子和亲友也纷纷出来劝阻,路途太远、交通不便,带着重石赶路,你不是自讨苦吃。可李班长执意要带上它。因为他想的不是自己辛苦,而是深山哨所里日日坚守、饮食清苦的战友。妻子拿他没办法,只好连夜给他做了一个又结实又方便的大背带。第二天一大早,他告别妻子与父母,背上这块小石磨启程归队。

  七十年代交通落后,没有高铁动车,飞机航班少的可怜,何况战士也不允许坐飞机。可想而知,千里归途辗转艰难。他先挤上绿皮火车、坐了几天几夜,而后转长途汽车,在颠簸的路途上,别人的行囊轻便简洁,而他负重累累。沉重的石磨压得他双肩红肿、腰背酸痛,他也想到放弃,但为了战友吃上新鲜豆腐,他咬咬牙,继续前行。一路风餐露宿、寸步不离地看护着这个小石磨。

  半个月后,他一路辗转抵达塔城,然而,那时没有通往裕民深山哨所的班车。万般无奈下,只好背着石磨,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哨所行走。

  戈壁荒山,风沙扑面,山路坑洼十分难走。李班长每行走一段路,就累得气喘吁吁,但没有放弃石磨,像看护宝贝似的守好它,经过一天的时间,硬生生走完了最后一段最难的边关山路。当他身披风尘、带着疲惫,将青石磨搬进雀干托盖边防站哨所时,全站官兵无不为之动容。

  自此,深山哨所响起吱拉吱拉的磨盘转动声,帮厨的战士泡豆、推磨,李班长煮浆、点豆腐,哨所里,隔三差五飘起醇厚的豆香,曾经单调冷清的饭桌,多了白嫩的豆腐、滚烫的豆浆。一口热豆浆去了风寒,一块块鲜豆腐在战士们的嘴里滚动。

  豆腐豆浆放在如今不值一提。可在当年封山缺菜、物资匮乏的北疆哨所,这一口鲜香,是战友们胃里的蛋白质,更是寒冬里最暖心的慰藉。战士们吃得踏实,守边执勤的劲头也更足了。打那以后,人称李班长为“豆腐班长”。

  随着边防建设,道路变得畅通多了、物资也充足,新鲜食材四季不断。小石磨渐渐派不上用场,静静搁置在哨所的角落。

  一块小小的青石磨,承载着一名哨所老兵对战友的情深和一代边防军人保家卫国的担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代代驻守雀干托盖的老兵,都听过李班长千里背磨的故事。


  二、小白杨哨所

  塔斯提边防站是我营下属的又一个边防哨所,亦在裕民县境内。该站后被称为“小白杨哨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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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张志鹏团长的爱人)

  在新疆塔城裕民县巍峨的巴尔鲁克山脚下,矗立着一座家喻户晓的边防哨所,这座始建于1962年的边关哨所,最初名为塔斯提边防站,数十年岁月,一棵小白杨、一段母子情深的戍边佳话,使这座戈壁哨所跨越山海、传遍九州。

  上世纪八十年代,伊犁锡伯族战士陈福森,驻守在塔斯提边防哨所。该哨所植被浓郁,树木很多,但常年被狂风肆虐、寒霜凛冽,干旱缺水、物资匮乏。战士们饮水需要去一公里外的布尔干河挑运,但战士们默默守护着祖国的边境线。

  一次探亲回家,战士陈福森将哨所的艰苦环境、官兵的戍边的坚守事情,讲给母亲听,母亲听后,知道了儿子驻守的边关条件艰古,十分牵挂。儿子归队临行前,老人精心挑选捆扎了十棵白杨树幼苗,郑重地交到儿子手中,说道:“你带着这些树苗回到哨所,用心栽种养护。希望你像小白杨一样,扎根戈壁、坚守岗位,为祖国站好每一班岗、守好每一寸疆土,安心戍边,不要想家。”

  小陈望着慈祥的母亲,暗暗下定决心,要把白构树幼苗带回哨所,让它同自己守边保国。假期一过,为不负母亲厚望、陈福森小心翼翼护送着稚嫩的白杨幼苗,从伊犁家乡回到塔斯提哨所。立刻和战友们一起,挖坑栽苗、引水浇灌、悉心养护。边关气候恶劣、土壤贫瘠、干旱少雨,养活白杨幼苗谈何容易?

  随着时间推移,大多幼苗相继枯萎凋零。为此,小陈大哭一场,吃饭饭不香,喝水水不甜。就在他和战友们绝望时,发现还有一棵幼苗奇迹般的活着,喜出望外,战友们轮流精心呵护、全力浇灌,小树苗渐渐地变坚强了,顽强抵御风沙寒霜,顽强扎根,从纤细幼苗长成挺拔葱郁的大树,为荒芜戈壁上增添了一抹绿意。它傲然伫立在哨所旁,与戍边官兵朝夕相伴,成为知心朋友。

  小白杨成长的消息传遍了军营,竟引起了解放军总政歌舞团的关注。著名词作家、曲作家梁上泉以此为灵感,创作完成经典军旅歌曲《小白杨》。随后,歌唱家闫维文深情演绎了这首歌曲,将边关战士扎根戈壁、坚守岗位、赤诚报国的壮志豪情唱得娓娓动听,感动了无数人。小白杨和戍边战士成为了一代又一代的网红。

我讲的发生在我身边两则边防小故事,着实令后人惊叹。

  石磨,磨的是黄豆,暖的是兵心。这块青石磨见证了最纯粹的坚守、最赤诚的奉献,成为镌刻在北疆边防记忆里。小白杨早已成为戍边精神的象征。

小白杨哨所已不再只是一座偏远的边关哨所,而是一座镌刻忠诚、承载信仰的精神坐标,成为戍边精神的象征。

      口述:张志鹏   整理:南庄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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