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妻19岁,虹15岁,因当兵结缘于北京军区后勤部。因妻年长些,领导指定她当班长,还让她选个副班长,妻选了虹。她们班最小的才13岁,因为她爸在“深挖洞”中不幸殉职。

  虹是红军的后代,一位开国将军的女儿。她的童年生活无忧无虑,记忆里,有一次父亲去市里办事,她要搭车,等父亲时,围上来许多群众,朝车里看,像看“稀罕物”。“文革”中,父亲受到冲击,50多岁死于突发心梗,却被怀疑死于自杀。妈妈在地方也是“走资派”,进了学习班。看到小伙伴们都要去当兵了,虹无依无靠,就鼓起勇气,找到父亲的老战友北京军区司令员的家里,要求当兵。当兵后,战友们陆续入团了,她也积极申请人团,领导说:你爸爸是自杀。虹很坚定地说:我父亲绝不是自杀。

  后来,父亲得到平反,恢复了名誉。虹也被选拔为军医学校学员成为军医。80年代初转业回京,在一家涉外饭店任公关部经理。1991年携子赴澳洲与先去几年的丈夫团聚。

  虹见到陌生人可能一言不发,而见到好朋友又会滔滔不绝,绘声绘色,讲到高兴处,她笑起来肆无忌惮,手舞足蹈。说到伤心时,她会哭得不管不顾,而且不出声,只见泪水流。因为她是妻近最要好的战友,加之异国他乡五、六年未见,妻很是挂念。97年他们回国,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还写好人好事哪?我有点尴尬:达官贵人咱够不着,富人老板瞧不上咱,那就只能混在老百姓堆里写点好人好事。

  此番回国,虹竟与我们长谈了一夜。虽说是毫无拘束的闲聊,稍事整理,不料此君竟讲了一篇人生的大道理。


  人可以平凡,但一定不能平庸

  别逗了,你写我?我有什么好写的?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一个辉煌的结局,人堆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了,咱还是说点实话吧。

  1955年,我出生时刚好我爸爸被授予少将军衔,我有一个优越感很强的童年。“文革”一起,我爸爸被迫害至死,于是我又成了一个自卑感很强的少年。少小离家,在外当兵十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敢闯荡能吃苦。我和我先生一起转业回北京后,他去了国家海关总署,我到一家涉外饭店当医生,收入呀,地位啦,都不错。可过了几年稳定却乏味的生活,先是我先生不安分了,总是看着别人出国,何不自己也出去闯一闯?我支持他,还说我也不甘心就当这么个清闲的医生,正在北师大进修英语呢。1987年他去澳大利亚留学,1991年我也辞去了在不少人看来很眼热的饭店公关部经理的职务,前往澳洲。许多朋友不解,说你们早已过了幻想的年代,在国内好好的,何必再出去受苦? 我也说不太清楚,幻想确实离我们已渺无踪迹,年轻时代的热情、冲动、奔放乃至莽撞似乎也被岁月蒸发掉了。岁月确实使我有许多改变,但在我身上有些东西它又无力改变。我总觉得人生的路应当多闯一闯。

  我常想:人来世上走一遭也不容易,别看地球上几十亿人,但具体到你一个人的生命,就很重要,得好好珍惜。无论怎样,你得努力,求上进,也许结果不很好,你还是要尽力让自己优秀、出色,至少也得有些内涵。许多人很有才能,但不一定能成功。人可以平凡,但一定不能平庸。

  海外生活并不象有些作品写得那样,要么是天堂,要么是地狱。幸福的含义是没有定式的,完全是自己的一种感觉。当然生活不可太贫困,“贫贱夫妻百事哀”嘛。夫妻恩爱、平安、健康,靠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创造自己的生活,就是幸福。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每个人又都是自己历史的终审者。


  其实,每个人就是自己的上帝

  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唱的那首歌吗?“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幸福要靠劳动来创造。”可真正体味到这种感觉却是在澳洲。

  我先生刚去那几年最艰苦,他一面上学,一面打工,什么活都干过。假期里,他开一辆600澳元买来的老掉牙的面包车到农场去干活,走在高速公路上,跑不起来,压了人家的车,当后边的车超过他时,又吐口水,伸舌头,竖中指,表示不满。到了农场后,他在脖子上系一条大被单,帮人家摘果子。他打了十年的篮球,身体很棒,可是也累得他连心脏都觉得痛,实在坚持不住了,他就一遍遍呼唤着我和儿子的名字。夜里就睡在车上,冷得他把车座的套子摘下来盖在身上。只有这样才能挣下学费。几年下来,他已经有了些积蓄。澳洲人大多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型的,存不下钱,所以对中国人卖力打工,省吃俭用,没几年就能买上一套房子,很是不理解,说中国人是不是卖白粉啦,钱来得这么快!

  我带着儿子一到澳洲,就去了一家餐馆打工,人家才不管你是不是刚来的,会不会干,第一天就让我去做汉堡包,炸肉饼,我就学着别人的样子干,慢了是要挨骂的。切一大筐洋葱头,辣得我鼻涕眼泪一起流。晚上9点才下班,工钱又很低,我先生不让我干了,我说不行,我就要体验一下吃苦,补上这一课。

  后来,我到一个富家去打工,受人家支使,有时还会受点气。开头真是心态不平衡,觉得特丢面子,后来也就想通了,打这份工,受这份气,挣这份钱,养家过日子,这有什么呀?劳动不耻辱,耻辱的是有两只手,挣不来钱。我觉得我就像乡下人到城里打工一样,做小工,当保姆,而且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民族,不是一种语言,社会体制、文化背景、道德伦理、价值观念都不同。在国内时,像我那样的好工作,能有百分之几的人有机会?大多数还不是很一般?凭什么你去了国外就一下子能占上好工作,好位置?根本不可能啊!当地失业率很高,有多少人能很成功?我们能在那里站住脚,而且生活得也不错,应当说是有生存能力的。

  这两年,我还去养老院当过清洁员,给住公寓的老人们打扫卫生,换床单、清扫房间、冲刷厨房和卫生间,半个小时干完一处,一天包15个住所。回家时,我的腿痛得走不动路。这可真是叫干活挣钱啊!此时最深的感受就是,在国内虽然钱不多,可真舒服啊!后来,我又去做护理员。每早去给6、7个卧床的老人洗澡、准备换洗衣服、喂饭、喂药。有些神智不清的,得把他们抬到卫生间去。澳洲人大多肥胖高大,有的100公斤重,搬他把我的腰都扭伤了。实在是拎不动,太辛苦了。这些活要求一个半小时内完成,紧张得很,跟打仗似的。要是不负责任,想偷点懒,把病人弄到卫生间,用水龙头淋湿一下就抱出来,也没人知道,反正有的病人是植物人,连吞咽都不会,喂饭时,把饭放进嘴里,还得抬一下他的下颏,才能咽下去。可我觉得不能那样干。还有拉呀尿的,不说了,真是很难的。不过,在养老院里,有些事情也很感人。80多岁的老太太,病得就像植物人一样,可能略懂一点事。那老头儿每天早早就来了,不住地说:亲爱的,我最美丽的公主,再喝一点吧,再吃一口吧!真的很让人感动,小桌上摆着他太太年轻时的照片,确实很美丽。老先生说:年轻时都是她照顾我,现在该我照顾她了。其实他也干不动了,都是护理员来干,可他跟着忙前跑后的,特耐心,从早到晚,天天如此。我先生对我说:这养老院是个洞彻人生的地方。有人那么有钱,老来也不过就是以每小时15澳元顾个人陪他走走,说说话而已,再有钱又能怎么样?吃不动也花不动了。

  我是当过医生的,却干这活儿,心里还真委屈了一阵子。在那里当护士,就得考大学,我考了两所大学,有一所我考上了,但让我等通知,后来就没消息了,也许因为我是中国人吧。有个法国人也在养老院打工,他原来是学经济的,从法国来澳洲旅游买机票时与他现在的太太一见钟情,就留了下来,已经五年了。我问他:你现在干这个,心理有没有不平衡?他坦然地说:没有啊!我们法国总统希拉克年轻时就到美国旅游,在一个城市刷盘子,存够了钱再到另一座城市去旅游,他不是也当总统了。无所谓的,现在我需要我在这打工,我就打工。而且我在这里还学会了我过去许多不会的事情,以前我哪知道怎么给病人护理、洗澡、穿衣服。更重要的是还学会了耐心和爱心。

  还有一对从哥伦比亚来的夫妇,先生是动物学家,硕士生,可他们也在养老院打工,而且他们还生了两个儿子,也不请任何人,自己带,两人一个白班,一个夜班倒替着。我问他:你在哥伦比亚收入蛮高的,现在怎么想?他挺认真地说:这就是生活呀!生活不光是美好幸福,生活的含义就包括酸甜苦辣。人生有上升,也有下降,不是也很有意义吗?他现在正在大学里学习护士专业。三年里,他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放假还打零工,却从不言苦。对未来,他信心十足,说他一毕业就可以当上注册护士,每小时可以赚到18澳元,周末还会更高呢!我忘不掉他说这话时那副自满自得开怀大笑的模样。

  在国内时,我一个医生能当上涉外饭店公关部的经理,有人就觉得怪,可我真是玩命似地学英语啊。一踏上澳洲的土地,我的英语就见傻,所以,我得抓紧一切机会学习语言。有人敲门问我信基督教吗。我说我不懂。他就问:那您愿意我上门教您吗?我想这也是学习口语的机会,就同意了。那人很认真地传授了一段时间后就问我:您相信上帝吗?我想这可是绝对不同的观念。我忙说:这问题太严肃啦。得容我好好想想,我不能违心地说我完全信,可我起码知道了您的信仰。那人说,这也很好,谢谢您的了解。

  我心想:其实,每个人就是自己的上帝。咱来到这世上,总得干点什么,不为别的,只为对自己有个交代。


  付出的和得到的总会是相当的

  我赞同你说的那句话:无论为人,为文还是实在一些的好。我爱实话实说,说事实不用记,说谎就老得记住当初是怎么编的,一不留神就会露馅,干吗呀?又麻烦又累人,犯不上的。我们挨过骗,赔过本,走过来也不觉得有什么。相反,眼界、观念、心态不知不觉中变了,人变得大度了,道路变得宽广了。我们办过一家搬家公司,从开始买车就种下了祸根。我的先生一向吹嘘很懂汽车,我当然是信他啦。他买了一辆五吨的货车,车身很高,看上去还挺新,人家要了五千澳元的支票和七千澳元的现金。后来一打听,这车就值五千,卖车人把支票往公司一交,就赚了七千,那白人更“黑”。我先生有点别扭,我还劝他,只当是交赞助费了,咱们努力干,尽快把损失补回来。我负责发广告,接电话,安排日期。我先生既是司机又是搬运工,当然,多数情况下还得雇请一个帮工。可找不到人的时候,我们就得一家三口全上。你们知道我不是“铁姑娘”型的,一干力气活就扭腰。那天烈日炎炎,累得我说:真是搬不动了,打死我也不行了。我先生说:您搭把手就行,甭真卖力气。我说:摔坏家具咱还得赔,更不合算了。那年我儿子12岁,干得挥汗如雨,却没有一句怨言。我心疼儿子,嘴上却说:我们谁对这个家都有责任。现在想想真可笑,一个家搬了七个小时,人家却只付我们四小时的工钱。咱也真是有点“磨洋工”。澳洲人说:真新鲜,还没见过女人搬家。

  可气的是我们那辆车,没跑上两趟就出毛病,一修就要一千多。我先生说:就花这一次钱,以后就开始赚了。可是,他挣的那点钱交给我,我才数清又得给他去修车。原来,那车是76年出厂的,被人做了手脚,换成80年的牌子,补了这儿又坏了那。我说:咱不能赚一个花俩呀,得想办法。为了多揽生意,我们就登广告降低收费标准。结果,真是电话不断,有人询问为什么定价这么低;也有的约好了时间地点,我们去了却是空房子;还有的搬家公司就骂我们。有一个星期很怪,总是有人来电话问我运不运垃圾。我一查,又有人捣乱,用电话通知报社说我的搬家公司改运垃圾了。这么一来,我们就一周没活干。澳洲报纸的广告,每周50澳元,我只好对报社的人说,以后凡是我家广告要变动,得设一句暗语,答对了才能动。我对我先生说:看来,咱们是得罪人了,得提高“阶级斗争”观念,防止坏人搞破坏。我坚持给我们这辆车上了双份的保险,我先生说:那就等于一年全给保险公司干了。我说我总觉得这车要出事。果然,那天车门被人塞了钉子,想了许多办法才弄开,耽误了时间,可搬上东西,车又开不动了。发现油箱进水,再细查,发动机里竟然被塞进去半个断裂的小扳手。真是搞得人哭笑不得。没办法,只好把那辆倒霉的老爷车修好后以四千澳元卖了。

  这里外一折腾,几乎把我们的积蓄就赔光了。我越想越生气,急得火上房似的。我先生一看不妙,开门就走,他躲了。我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能摔坏的东西又舍不得,就打开衣柜把衣服扔了一地,说:你走我也走。走在大街上,我想起我们结婚登记前的那一幕,我对他说,先别进去,咱得拉钩保证,今后你必须得让着我,因为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个儿大,我个儿小。他笑着答应了。这多年来,他真是事事、处处让着我。刚来澳洲时,我买保险上了几次当,他从来没说过我一句。当我回到家时,他正在收拾那满地的衣服。我二话不说,一下子窜到他背上说:背我!他就背着我转圈。然后,我坐下来问他:先生一进门有何感想呀?他说:我一看就乐了,小狗子真发脾气了,来个天女散衣。结婚这么多年,我们很少吵架,我觉得幸福的家庭也是不同的,各自有各自的幸福。

  人的本能也许是逃避痛苦的,谁不想舒服呀?有人说我读书行,做生意不行。我就不信,我总是不知足也不满足,说是瞎折腾也可以。我总不会屡战屡败吧?就是败了,也要得点教训。我相信付出的和得到的总会是相当的。

  我们引起税局的注意,来查税的官员说:你们家第一年开餐馆,第二年办公司,第三年又变成搬家的,都没干多久就不干了,怎么回事?是不是逃税,从实招来。好在我这人心细,每笔帐目都很清楚。在交上帐本的同时,我还写了一封长信。我说:我曾是个医生,我的先生是海关官员。作为移民,我们在国内会干的职业都不能干,而我们所干的又都是我们不会的。如果我们能干我们的专业,又何必干这些事情呢?所以,我们要试着干这个干那个,真是很不容易的。后来,他们复信说:你们的帐目记得很清楚,非常感谢。他们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还给我们办理了退税。现在,我的先生认真吸取了前次买车的教训,又买下三部新货车搞起饮料运输的业务,生意兴隆。


  面对落差,要有个好心态

  我的一个好朋友比我早一年到的悉尼,她原先也是军人,快40岁的女人了,又不会英语,当然难啦。可是她很敢闯,捧上一大束鲜花去卖,就学了一句英语:祝您快乐!也不管人家买不买,还是用什么眼神瞧她。通过电话找工作时,把两部电话机串起来,她听不懂人家说什么,先生点头,她就说:Yes。先生摇头,她就说:No。像是演双簧。因为语言不过关,人家不要她,她就说,不给钱也行,还干得挺麻利。一次扭伤了腰,在饭店里的客房给人家叠床时,她就跪着干。她的身上永远带着收音机,床边贴着单词表,总想着英语。后来,她的口语就相当不错了。而且她还很热心,找到几份工时马上介绍给朋友们。最难得的是她那副乐天派的好心态。

  还有一个26岁的女孩,旅游学院毕业后分配在青年旅行社,干了三年,挣下二、三十万元人民币,却总觉得生活没意思,一辈子都戴个小帽,举个小旗,没劲。她就是想看看外边精彩的世界。刚到的时候,真没想到出国留学会是这个样子,得在夜里上街捡朔料牛奶筐当床架。她就天天哭,有人劝她找个合适的主儿嫁人吧,起码能拿身份。还真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出租车司机,还说这下就有车接车送喽。她惊呼:天哪!你不是耍我吧?我跟我爹妈怎么交代呀?我跑出来难道就是为嫁一个出租车司机?她的家境不错,爸爸在合资五星级饭店当中方经理,妈妈在国家机关,哥哥也在月收入五、六千元的独资企业。人家告诉她,在国外出租车司机许多都有很高的学历,而且收现金,不用交税,挺有钱的。她坚决地说:那也不行!

  她是自费留学,一年半,得十几万人民币。和她同班的留学生有一百多人,其中,许多是台湾、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华人的子女。那些人开始都瞧不起她,以为她是靠奖学金公费来的。她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本小姐是靠自家的钱来留学的。那些人一脸的惊讶。她也不再理他们,每次考试前,她到图书馆借出三、四本很厚的书,一道道地做习题,每天做到凌晨三、四点。考试结果她总是这百多号人里的第一名,立马令人刮目相看了。一次,她还指出老师语法的错误,老师说:是吗?我查查看。第二天,这位老师当众说:是你正确,我错了。澳洲人的这种坦荡很可爱。

  她是一个其实很要强,却又很爱哭的姑娘。看看这些在异国的同胞们,她慢慢悟出了一些道理:他们大多都是很优秀的,来澳洲前有大学教师、作家、英语翻译、世界冠军、国家队总教练、著名演员……可是出国后就失去了光环,屏弃了各种关系,丢掉了一切虚荣,完全靠自己谋生。打工只是生存的手段而已,没有什么光彩不光彩的。所以,这些人中有当清洁工、木工的,还有干过保安的,一位硕士生甚至喂过狗。在国内他们可都是体面人,很重名分的,面对人生这么大的落差,关键是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这姑娘的观念变了,她就翻报纸去找工作。当她帮商店卖衣服时,显得格外买力,向顾客热情地一一介绍商品,以至于朋友们取笑她,你都快变成“托姐”了。

  刚到澳洲,我觉得那里是很不讲“人情”的。他们问中国人,回一次国要花那么多钱,很是不理解。他们哪怕是亲兄弟,也有可能一个是富翁,一个冻死街头。他们的理论是:我富也是干出来的,这不是个人的问题。似乎让人感到冷漠,咱中国人还是崇尚那种古道热肠的。可是,住久了又觉得这样起码还有一点好处,就是生活得心里很静,人之间很少往来,也就无甚牵挂,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说人家人际关系冷漠,这感觉好像也不怎么准确。在有些问题上,他们又显得非常关注和热心。他们的电视有一个“社会话题”栏目,类似咱们的“实话实说”,可那些话题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从婆妻关系说到儿子劝打扮过分的妈妈要自重;从暴力聊到同性恋。最令人目瞪口呆的是有一天,三个13-15岁的女孩坐到台上声称她们很想怀孕,生个小孩多好玩呀,那不是比各种娃娃和小猫、小狗好玩多了吗?被邀请的专家学者从生理、心理、人生、道德各方面循循善诱、谆谆教导,真正是双向交流,平等对话,各抒己见。台下坐满女孩的家长和听众,他们也都纷纷发言,劝说这三个女孩。有的甚至现身说法,说她就是15岁时生的小孩,那时自己都不懂怎么照顾自己,更不会带小孩,特别是孩子病的时候,真是除了哭,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么一个隐晦的问题,他们竟然聊得那么自然、坦诚、轻松、欢快而健康、积极、向上。

  面对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制度,不同的法律,不同的文化背景,也要保持一个好的心态。去年新年过后,我们吃了一场“官司”,那天全家去海边玩,拣了一些蛤蜊。回家路上被一位官员拦住,说按规定每人只准拣50枚。我们说不要了,全扔到海里去好了。那不行,从朔料袋里倒出来,就地数清共154枚。超了。一张传票,法院见。法庭距我家走高速公路得两个小时。我把儿子也带上了,为的是让他见识一下法庭里是怎么一回事。舍不得再花冤枉钱请律师,我为自己辩护:一不是偷的行为;二不是用蛤蜊去钓鱼;三我不知道有怎样的《海洋资源保护法》,海岸也没有设置告示牌。法官两句话就定了我的罪:你不知,不等于法就不存在,没有提示牌也不是理由,我们并没写什么不准杀人,你也不能杀人嘛。罢、罢、罢,我本就无心恋战,只好任罚300澳元了事。后来,我先生和儿子又抓了两只石斑鱼,我赶紧说:你们快放生,免得麻烦。看来这点钱罚得还真管用。


  孩子,无论走到哪,你都要说你是中国人

  我第一次送儿子毛头去澳洲小学上学时,他才10岁。我先教他英语“厕所”怎么说,可他还是忘了,跟老师比画了半天也说不清,实在憋不住,就冲出了教室。几个月后,我发现他们四、五年级混在一起天天就是嘻嘻哈哈地玩,没有一点压力,说是移民的孩子先过语言关。到了六年级才开始上课,所学的东西与我们的大不相同。比如:你脸上长了青春痘千万别抠,应立即到药房去买某某系列,然后怎样洗脸。还有生理课、性知识。上课连个课本都没有,只发几张片子。中国去的家长大多忧心忡忡:哎呀!这算什么事呀?天天玩,这还得了?可我发现我儿子身心很健康,不写作业,没有任何压力,长得又高又壮。老师的态度也好,没有恶言恶语相逼,也不搞孩子之间的横向比较。评论学生,只是说某学生这学期比上个学期有进步。原以为孩子读中学时,课程安排会好些。哪想到他们又学起烹饪来,怎样做比萨饼,如何做沙拉酱。他们还学做木器活、学烧制陶器、学电工、电器维修、计算机,真是五花八门,连历史课、地理课的内容也可以自由选择,有的孩子就选择历史之谜,其他一概不问。几十门功课,每人可选感兴趣的几门课学,孩子们上一节课就换一间教室,互相串班上课。考试也显得很轻松,试题发下来,孩子们一窝蜂似地跑到图书馆查找资料,撰写文章。学校还经常出题目让孩子们回家准备演讲稿。毛头回到家对着我一遍遍地练习,我到哪他跟到哪。烦得我就说,你不能像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他傻眼了,不明白裹脚布为何物。我也笑了,告诉他演讲要明确、简短、有力。后来,儿子挺自信地告诉我,他的演讲很成功,还说有的同学是带着哭腔讲的,有的甚至不敢看同学,背过身子对着黑板讲。可是讲过几次,这些孩子也就很好了。他们学校里每天都有体育课,体育项目也是学生自己选。他们认为社会、学校、家长都要尊重孩子。有人说,为什么我们的孩子就显得不如人家的孩子那么自信、潇洒呢?看来,重要的是要加强对孩子素质的教育。

  澳洲的教育是学有所用,学有所专。比如这孩子喜欢制锁,他就可以专攻制锁技术,其他学科就可以舍弃。每当高考结束,报上的文章就说:没考好的也没关系,这不能说明你的智力不如考上的同学,只是你投入的时间和努力不够。每个人都有比别人强的地方,人一生能成功的道路是很多的,不一定只走上大学这一条路。澳大利亚的前总理基廷15岁就离开学校,后来还不是也当了总理吗?

  一位西班牙的社会工作者对我说:我对你们中国人有点看法,到学校去都是你们中国人围着老师没完没了地说,你们也太望子成龙了。我们的传统观念就是要让孩子读书,考大学。这不能说不好,这也正是中华民族让外国人认为很厉害的一点。但我们的孩子假如学习很好,有许多书本上的知识,却没有生活自理的能力、为人处事的能力,恐怕也不行。而且,一个人的品德是比知识更重要的。他就是个博士,连爹妈都不认,又有什么用。我对儿子说:你应当争取上大学,将来考不上,只希望你能自食其力,对社会有贡献就好。一家人和睦生活不是很好嘛。儿子说:妈,你变了。想想这几年,我的想法确实有很大的变化。在国内时,我一个人带儿子,本来自己工作、读夜大学就忙得晕头转向,还要逼儿子学游泳、练钢琴,不好好练就打,还以为自己辛辛苦苦真是为了孩子好。尽管我儿子弹钢琴还曾得过北京市的儿童奖,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是不是愿意学钢琴。来到澳洲,我的一个朋友警告我:你千万不能打孩子,连大声呵斥训骂都不成,邻居听到不对劲就可能报警,警察马上就到。后来,我看到一篇文章说,一个南韩父亲管教孩子,打得重了点,到学校被老师发现,马上叫来警察。他们把孩子安排在一个机构不准回家。那位父亲争辩说,我真是为了孩子好,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文化啊!我看这也要一分为二,对孩子不打不骂当然好,但不能不管。那里的孩子稍不如意就离家出走,还受法律保护,一周100澳元就拨到这孩子的帐户上了。可是对孩子太放纵,也是会引发许多社会问题的。这种自由好不好呢?许多澳洲人也说这样下去不行。

  为人父母啊!真是件很难的事情。中国有句话:富家出逆子,穷人养娇儿。到底怎么好?穷了富了都难办。我们有时很没出息,处处节省给儿子,省吃俭用给孙子,干嘛呀?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他们该走他们的路。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养成一个好的品格、教他一点真本事,就足足的够了,该尽的责任就是尽到了。我是绝不给孩子留什么钱财的。国外,亿万富翁的孩子照样在超市打工。我们在国外为了生计打工是很忙,但是千万不能忘了孩子也是家庭的一员,对家庭也有责任。要让他们也知道钱来的不容易,有个孩子就对我说:我看到他们(指父母)只顾赚钱那个样子就生气,我把他们的钱都花光。还有个中国孩子嫌她爸的汽车破,每次上学时都让车停在离学校两个路口的地方,当她爸换了新车时,她就让她爸把车开到校门口,还得鸣几声喇叭。这使我很惊讶,对孩子真是不能掉以轻心。我花600澳元给我儿子买了台打印机,他不认真看说明书,一下子就搞坏了,修理费用去50澳元,我也没怎么批评他,他却哭了。后来,他编了一套简单的电脑程序,以半个澳元一套卖给他的同学,凑齐了那不该花的修理费还给我,这使我很高兴。

  有一天,儿子对我说,澳洲是和国内不同,他班上的同学上课时,男孩就和女孩接吻。我警告他,你可不能谈恋爱。儿子保证说:我不会的。接着我给他讲道理,我说:男孩子一定要有本事,你是梧桐树,自然会有金凤凰来;你要是歪脖树,连个乌鸦、麻雀都不来。

  还有一次,我儿子和一个罗马尼亚的孩子在河边钓鱼,来了一帮子当地的小痞子挑衅。我儿子说,这些人真没有教养。于是,遭到攻击,好在我儿子一直练跆拳道,一脚就把最先冲上来的那人踢得飞了出去,把那一帮人都给镇住了。回家后,他问我们,他这样作对吗。他爸说: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说:那些孩子都很野的,他们带刀子的,咱来到这世界上不容易,是要干大事的,干吗去惹他们,你可以走嘛。当然要是躲都躲不开,该自卫就得自卫。他爸连忙说:对,对,还是听你妈的。

  儿子学校播放介绍中国的录像带,其中有中国人吃老鼠、吃蛇的镜头。这在澳洲的孩子看来是不可想象的,觉得特野蛮似的。下课,他们就推搡着中国孩子叫喊着:你们,中国人就是这样的。我儿子不怕,就回击他们。可是,有一个身材很单薄瘦弱中国南方的孩子就对我儿子说:以后再有人问我们是哪国人,咱就说是新加坡人、马来西亚人好了。儿子对我说起这件事,我很严肃地对他说: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很伟大的民族,妈妈要你一辈子都得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都要说你是中国人,而且要用你的言行证明中国人很棒!(这篇夜谈曾以《感悟人生》为题发表在1997年8月20日《天津日报》)


  养老从享老开始

  虹是个独立特行的人,善思考,想到了就去做,所谓拿得起,放得下,想得通,看得开。虹还爱学习,她曾去台湾听星云大师的讲座,去终南山拜访老道长,甚至满世界跑。她对过日子有预想,有规划,有布局。

  2000年,我借出差到悉尼,去了虹的家里看看,他们的生活趋于稳定,过上了富足的日子,住上一位银行家的二手房(他们称:HOU SE)。宽大漂亮舒适,在一处高尔夫球场边上,带健身房、兵乓球室。他们问起国内的生活,我说也越来越好,虽有单位的单元房住,也可以自己买商品房了,若想有车,花个几万买辆大发、夏利,算不算也有房有车。他们哈哈大笑,我忙说:是我太阿Q了。我这人向来不打听人家的薪金财产。回来后告诉妻他们过得很好,已经是有钱人了。

  大约是2017年,我陪妻去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旅游。那时正是虹和先生忙得脚不沾地,打理一家超市,还管理着一批出租公寓。只在晚上赶到酒店聊到半夜。

  年老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八年,2025年的春天,妻接到虹从苏州发过来的音频,后来又改为视频,一聊就是3个多小时。虹说:一到70岁就回国到处找养老的地方了,最后选中苏州这方宝地,历史名城,气候宜人,风景秀丽,经济强大,养老机构设施先进,服务态度很好,就定下来了。以后每年过来住些时日。她说走来看去,还是国内养老最好,我们还是要落叶归根啊!

  今年春天,虹和先生力邀我们去苏州见一面,体验一下康养生活。虹虽然70已过,身体微胖,头发也白了些,却精气神很足,两眼有光。她先生还是有点廋,但是很健康。聊起晚年生活,虹很在行,她是西医出身,却不排斥中医,曾因严重的精神衰弱,夜不能寐,到处寻找中医查找医书,硬是治好了顽疾。因腰肌劳损,她去推拿、按摩、针灸,时间一长,她就自己编了一套适合自己的按摩手法,每天坚持。她还每天打坐,说是净化心灵。她对我说:你有基础病,更应该练起来。我说怕是没有你那么有定力。,

  虹领我们参观了康养中心的设施和环境,餐饮和医疗条件以及健身房,并请我们体验了高压氧舱和按摩。我说:开眼了,长见识了。她说:我们大多数人还把养老定位在半失能或失能的时候是不对的。那是生命的尽头,已无幸福快乐而言。趁现在能吃能喝,能跑能动,应该尽情地享受这“夕阳红”。

  妻问起她儿孙的情况,她说:儿子是电脑方面的工程师,媳妇是英国人,在医院当全科门诊医师,有两个孙子,没有用我们带过一天孩子,他们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笑问:你这“包租婆”手里有多少套公寓?她说:多的时候有30多套。现在不好干了,留学生去的少了,不好租了,我们也年过70,打算慢慢处理掉,够回国养老就好。她感慨:整我爸爸时,从家里搜走一个存折,上面有3万多,后来查无所踪,不了了之。那时我就想,存钱有什么用?还不如花掉。亿万富翁又能怎样?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就是一个字:死。我原想给儿子留10套公寓,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改主意了,儿孙比我强,留钱何用?儿孙不如我,留钱也不顶用。他们有他们的生活和未来,无须瞎参和。今后的生活还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以健康为中心。好好爱自己,好好爱老伴,快快乐乐享受老年生活。

  临别时,我说:你的经历和感悟,你的睿智、思辨、通达、乐观、大气感染了我,受教了!


  写于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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