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致敬长征路上的“红小鬼”

　　1934年的深秋，湘江岸边，硝烟遮蔽了残阳。

　　一个瘦小的身影扛着一支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步枪，跟在队伍里拼命奔跑。他叫向轩，这年才九岁，是长征路上最小的红军战士之一。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他就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石和荆棘的路上，脚底板磨出了血，又结成了痂，结了痂又磨破。他一声不吭地走着，走着，身后的队伍里，还有无数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被战友们亲昵地唤作——“红小鬼”。

　　什么是“红小鬼”？他们是红军队伍里那些还没长出喉结、还没变声的少年兵，最小的只有八九岁，大一点的也不过十五六岁。他们本应是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本应是在学堂里读书识字的年纪，却因为那个吃人的旧社会，因为要争一口气、要活出个人样，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稚嫩的生命，交付给了这条世界上最艰险的道路。

　　今天，当我们回望那条蜿蜒在雪山草地间的万里征途，我们无法不把目光投向这些小小的身影。他们是中国革命史上最特殊的一群人，也是最让人心疼、最让人敬仰的一群人。

　　少年有志：平均年龄只有十八岁的“少共国际师”

　　1933年8月5日，江西博生县（今宁都县）的一座大祠堂前，红旗猎猎，一万多名少年列队而立。他们当中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岁，平均年龄刚好十八岁。这一天，“少共国际师”——也就是红十五师——正式成立了。

　　这一万多个孩子，不是被逼着来的，是主动找上门来的。有的瞒着父母偷偷跑了十几里山路报名，有的虚报年龄只为能够上战场，有的把自己仅有的几个铜板当作团费交了上去。他们当中，共产党员和青年团员占了百分之七十以上。这支部队从成立那天起，就没有把自己当成需要特殊照顾的“娃娃兵”。

　　训练场上，这些少年趴在地上练瞄准，一趴就是大半天，膝盖磨破了，手肘肿了，谁也不肯先站起来。老战士教他们拼刺刀，他们个头小、力气也小，就把枪带挂在肩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练。有人笑他们人小枪大，他们不服气地回嘴：“别看我们小，打起白狗子来可一个顶一个！”

　　这支少年部队很快就上了战场。1934年2月的团村战斗中，少共国际师配合主力部队发起突击。战斗打响后，这些平时笑呵呵的孩子们像变了个人，枪打得准，冲锋号一响就嗷嗷叫着往前冲。敌人被这股不要命的劲头打懵了，阵地被一举突破。战后，红军的指挥员感叹道：“这些小鬼头，打仗比老战士还猛！”

　　然而，战争的残酷不会因为他们是孩子就网开一面。

　　1934年11月底的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以来最惨烈的一仗。少共国际师奉命在湘江边阻击敌人，掩护主力部队过江。那几天，天上敌机狂轰滥炸，地上敌军四面围攻，弹药打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白刃格斗。湘江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阵地前沿铺满了敌人的尸体，可少共国际师自己的伤亡也在飞速增加。

　　一个战士亲眼看见，自己的同乡、一个十五岁的小鬼，腹部中弹后没有哭喊，而是把枪里的最后几发子弹打完后，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和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临死前，他还对着战友喊了一句：“告诉俺娘，俺没给她丢人！”

　　湘江一战，少共国际师从一万一千多人锐减到两千七百余人。整整八千多个少年，永远倒在了湘江两岸。他们中很多人的名字没能留下来，他们的年龄永远定格在了十四五岁。这支英雄的部队从组建到撤销番号，只存在了五百三十二天，可这五百三十二天里，他们用热血写下了中国少年最悲壮的诗篇。

　　这支队伍里有个十四岁的小战士叫钟生贵，湘江战役中负了伤，伤口化脓生蛆，没有药，没有医生，他自己用树枝把蛆一条一条挑出来，用盐水冲洗伤口，咬着牙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走。有人劝他留在老乡家里养伤，他摇头说：“我走了就回不来了，就是爬，我也要跟着红军。”后来，他走完了长征，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从一个“红小鬼”成长为共和国的将军。可直到晚年，他依然忘不了那些倒在湘江边的战友们，每每提起，老泪纵横。

　　“儿童军”：红二十五军的少年传奇

　　还有一支更特殊的队伍——红二十五军，长征出发时有两千九百八十多人，平均年龄不足十八岁，许多战士只有十三到十六岁，被当地老百姓亲切地称为“儿童军”。

　　这真是一支少年部队。队伍里没有多少像样的武器，很多小鬼扛的是红缨枪，背的是大刀，枪只有少数人才有。可就是这样一支装备简陋、年纪又小的部队，却创造了一个奇迹：它是唯一一支在长征途中人数没有减少反而增加的部队，到达陕北时，兵力达到了三千四百余人。

　　为什么能越打越多？因为这些“红小鬼”们走到哪里，就把革命的火种撒到哪里。他们与人为善，帮老百姓挑水、砍柴、扫地，年纪小反而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许多贫苦人家的孩子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红军战士那么精神、那么有骨气，就偷偷跟着队伍走了。有时候一个村子就能跟上十几个半大孩子，队伍不但没被打散，反而像滚雪球一样壮大起来。

　　1935年8月，红二十五军长征到达甘肃泾川，在四坡村附近遭遇了一场恶战。那一仗打得太惨了，军政委吴焕先——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优秀指挥员——在战斗中壮烈牺牲。消息传来，整个部队都哭了。那些十几岁的“红小鬼”们，平时把吴政委当成大哥、当成偶像，他的牺牲让这些孩子瞬间长大了。他们擦干眼泪，握紧手里的枪，喊着“为政委报仇”的口号，向敌人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战斗结束后，一个小战士在吴焕先牺牲的地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说：“政委，您放心走吧，革命的事，有我们呢。”说这话的孩子，那年只有十六岁。

　　红二十五军的“红小鬼”们还有一个特点——特别能吃苦。长征路上最困难的时候，部队断粮了，这些小战士漫山遍野找野菜、挖树根、剥树皮。榆树皮、葛藤根、野芹菜、灰灰菜，什么都吃过。有时候实在找不到吃的，他们就嚼草根、啃皮带。

　　有一次，一个十二岁的小战士挖到一小块不知是什么东西，自己舍不得吃，捧在手里跑了几里路送到炊事班，说：“班长，给伤员熬点汤吧。”炊事班长一看，眼泪就下来了——那哪是什么能吃的东西，那就是一块发了霉的树根。可他什么都没说，熬了半锅水，把这块“宝贝”煮了煮，每个伤员分了一口。

　　这些“红小鬼”们，自己饿得皮包骨头，还想着把最后一口吃的东西留给伤员。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红军的魂，是中国少年最质朴最伟大的情怀。

　　川北的少年兵：红四方面军的“少共国际先锋师”

　　在川北的旺苍坝，1935年1月，红四方面军组建了一支“少共国际先锋师”，两千八百多人，最小的战士只有十二岁。这些孩子大部分是川陕革命根据地穷苦农民的子弟，有的是孤儿，有的父母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他们参加红军，既是报仇，更是为了给天下的穷孩子找一个活路。

　　这些小战士个子矮，抬不起整袋的粮食，就两个人抬一袋；扛不动整箱的弹药，就一个人抱几发炮弹，来回跑着往前线送。那时候部队刚打完一场大仗，伤员很多，这些小战士就当起了担架队员。他们身形小，可以在战场上灵活穿梭，冒着枪林弹雨把伤员从火线上抢下来。

　　有一次，一个十三岁的小鬼背着一个比自己高一头的重伤员往回跑，敌人的机枪子弹追着他扫，他左躲右闪，跑了二里多地，汗湿透了全身，硬是把伤员安全送到了战地医院。放下伤员的那一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肚子转筋，站都站不起来了。可他咧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报告，任务完成！”

　　四方面军的“红小鬼”还要爬雪山、过草地，那是最考验人的时候。夹金山海拔四千多米，空气稀薄，六月天还下着大雪。这些小战士穿着单衣，脚下是草鞋，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老战士们把“红小鬼”夹在队伍中间，大一点的孩子搀着小一点的，一步一步往上爬。有的小鬼实在走不动了，就趴在地上，后面的战士拽着他衣领往上拖。

　　有个叫王定国的“红小鬼”——后来成为著名作家——在过雪山时冻掉了两个脚趾，当时她只有十几岁，疼得钻心，但没有掉一滴眼泪，包扎了一下继续走。

　　过草地更是人间炼狱。沼泽地一脚踩下去就往下陷，草甸下面是没有底的泥潭，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生命。这些小战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要背着比他们人还高的干粮袋和武器弹药。没粮食了，他们就吃野菜、草根、树皮，最后连皮带、皮包、皮鞋都煮了吃。有的皮带是牛皮的，煮不烂，他们就嚼了又嚼，把一点点的蛋白质咽下去。

　　一个小战士得了痢疾，拉得浑身无力，战友们轮流背着他走了几百里路，最后他活了下来，而背他的两个战友却倒在了草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那时候，“红小鬼”们虽然小，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股劲：跟着红军走，跟着共产党走，就一定能走出头。这股信念，支撑着他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雪山，蹚过了一片又一片草地。

　　襁褓中的长征：最小的“红小鬼”

　　如果说向轩九岁走长征已经让人惊叹，那么还有几个“红小鬼”更让人难以置信——他们有的还在襁褓中，就被母亲背着走完了万里征途。

　　贺龙的女儿贺捷生，出生不到二十天就开始了长征。她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甚至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就被装在一个小背篓里，跟着部队出发了。过封锁线的时候，贺龙怕孩子的哭声暴露目标，想把她留下，可贺龙的妻子蹇先任死死护住孩子，含着泪说：“孩子的命就是我的命！”她用棉被裹紧孩子，用手紧紧捂住她的嘴，一路心惊胆战地通过了敌人的封锁线。孩子活了下来，后来成了一名女将军。

　　任弼时的女儿任远征，也是在长征路上出生的。那时候部队正穿过一片荒无人烟的地区，没有产房，没有医生，甚至没有干净的水。任远征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呱呱坠地的，母亲陈琮英产后才几天就得收拾行装继续赶路。任弼时给女儿取名“远征”，既是纪念这段不平凡的经历，也是对革命终将胜利的期许。这个在枪炮声中降生的女婴，在母亲和战友们的呵护下，奇迹般地走完了长征。

　　这些在襁褓中完成长征的婴儿，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一群“红小鬼”。他们不会喊口号，不会扛枪打仗，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中国人是不会亡的，中国革命后继有人，薪火相传！

　　无言的丰碑

　　长征结束后，幸存的“红小鬼”们大多才十几二十岁。他们当中很多人后来成为了共和国的将军、部长、外交官、科学家、作家……但更多的“红小鬼”，那些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名字的孩子，长眠在了长征路上。他们把自己的生命，变成了中国革命这座大厦最坚固的基石。

　　他们为什么能坚持下来？一个“红小鬼”后来回忆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着红军走有饭吃，不用挨打受气，将来人人都有好日子过。”就这么朴素的道理，支撑着这些孩子走过两万五千里雪山草地，走过枪林弹雨，走过人类生存的极限。

　　他们还是孩子，却已经懂得了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平等，什么是理想，什么是信仰。他们还没有长大成人，就已经是中国最硬的脊梁。

　　今天，当我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温暖的办公室，当我们享受着和平年代的红利，我们是否还记得：九十多年前，有一群比我们孩子还小的少年，曾经赤着脚走过了世界上最险恶的道路，用他们单薄的肩膀，扛起了一个民族的希望？

　　他们是“红小鬼”，是红色的种子，是永远的英雄。

　　致敬，长征路上的“红小鬼”们！

　　你们的身影，永远行走在中国人的记忆里；你们的脚印，永远刻在中华民族的精神高地上。那一条红色的飘带，从你们手中传下来，如今正飘扬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途上。请你们放心，新时代的中国少年，会接过你们手里的旗帜，继续走下去，直到你们当年憧憬的那个好日子，变成所有人真真切切的生活。

　　安息吧，倒在路上的“红小鬼”们！你们的血没有白流，你们的梦已经成真。今天每一个快乐奔跑的孩子，都是你们生命的延续；今天每一个幸福的家庭，都是你们用青春和热血换来的。

　　青史长存，少年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