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方志敏烈士：迟到42年的葬礼

       生死抉择：重返敌军包围圈

       同样的“北上”，不同的命运。如果说主力红军踏上的是一场前途未卜的远征，那么担负牵制国民党大军、掩护主力转移任务的红10军团，则注定是一支“死亡军团”。

       在二十倍于己的敌军围追堵截下，红10军团屡屡受创。1935年1月，方志敏率部退至赣东北边缘，准备进入苏区休整。然而，国民党军早已在此布下纵横交错的封锁线，将红军围困在皖浙赣交界处的怀玉山区。

       方志敏和军团参谋长粟裕带领八百余人率先冲出封锁线，但大部队仍陷在重围之中。在最后一次军政会议上，方志敏毅然决定：“我是负责人，你们先走，我留在这里！”说罢，他调转马头，复入敌围。

       方志敏将失败归因于自己“政治领导上的错误，与军事指挥上的迟疑”。“责任”二字如千斤重担压在他心头，他要把部队全部带出来。然而敌强我弱，留下，几乎意味着死亡。

       第一天，激战后部队未能突围，反被打散。

       第二天，大批红军被俘，损失惨重。

       第三天、第四天……部队越打越少，主力几近覆没。

       方志敏躲在一块大石头下，四周树林里传来敌人的吆喝声。山下的坝子上，被搜出的红军战士一个个被押到中央。撕心裂肺的痛苦在他胸中翻卷——他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但最终，他没有扣动扳机。

    他不想逃避责任。他战胜了刹那间的怯弱，也躲过了敌人的搜捕。他微微一笑：“反动派呀，反动派！这一次，我若能逃出罗网，不打倒你，我决不罢休！”

        清贫自守：令敌人也敬仰的囚徒 

       方志敏已七天没吃东西，饿得两腿站不住。见突围无望，他命令机要员烧掉文件和密码，说：“党员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守党的机密。”他对身边的战士说：“我们只是一支小部队，红军主力还在，胜利仍然是我们的。共产党是永远打不垮的！”

        1935年1月24日，因叛徒出卖，方志敏在怀玉山高竹坑陇首村落入敌手。

    两名国民党士兵从他上身摸到下身，从棉袄领捏到袄底，除了一只怀表和一支自来水笔，一个铜板也没搜出。他们不敢相信，这个“值八万元赏洋”的“大官”，身上竟会“一贫如洗”。

       “我们革命不是为着发财！”方志敏怒斥道，“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正是我们革命者能够战胜许多困难的地方！”

       美联社记者曾这样记录国民党“庆祝生擒方志敏大会”的现场：“戴着脚镣手铐而站立在铁甲车上的方志敏，其态度之激昂，使观众表示无限敬仰。观众看见方志敏后，谁也不发一言，大家默默无声，即使蒋介石参谋部之军官亦莫不如此。”

        从上饶到弋阳，再到南昌，国民党三次“庆祝大会”均未达到预期效果，每次都是草草收场。

        狱中绝笔：以笔为枪的不朽篇章 

        落入敌手的方志敏，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战斗。

        在被囚禁的一百多天里，他写下了《可爱的中国》《清贫》《狱中纪实》等数十万字的文稿。这些手稿通过同情革命的胡逸民、高易鹏以及看守所代理所长凌凤梧等人，辗转四次从狱中送出。这些充满才华与激情的文字，成为影响几代人的经典。

        毛泽东欣赏方志敏靠“两条半枪”打出两个红10军的卓越才能，称赞在敌人数年“围剿”中屹立不倒的闽浙赣苏区为“方志敏式根据地”。在农民问题上，两人更是早有共识。

       蒋介石同样看重方志敏。早在1926年北伐军攻克南昌时，蒋介石就曾多次设宴款待他。此次得知方志敏被捕，蒋介石亲自出面劝降，许以江西省主席之职，但得到的答复只有简单一句：“你赶紧下命令执行吧。”

       劝降不成，威逼无效。无计可施的敌人将方志敏五花大绑，戴上重镣，拉去“示众”。面对围观的人群，方志敏昂首挺胸，凛然难犯。

       敌人煞有介事地问：“方先生，要是上峰下令处决你，你会感觉怎样？”

       方志敏无所畏惧地笑道：“砰的一枪，或者啪的一刀，那正是我需要的一死谢党的时刻。” 

        慷慨就义：一死谢党的最后时刻

        8月6日，南昌的清晨，细雨濛濛。马路两旁军警林立。

        敌人将方志敏反铐双手，口中塞满烂棉絮，嘴上又紧缚一块白布，押上刑车，驶往刑场。刑场上，方志敏神色凛然，向前走了几步，转身用蔑视的目光打量着刽子手们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敌人吓得心惊胆颤，立即排枪齐射。

        方志敏牺牲时，中央红军正在长征途中。两个月后，红军抵达陕北吴起镇，才得知方志敏壮烈牺牲的消息。

       毛泽东仔细阅读了方志敏的遗稿，曾对汪东兴说：“方志敏在狱中的遗作，是一部赣东北地区人民革命斗争的历史，是一个共产党员革命意志、情操和高尚人格的写照，是不朽的佳作。”

       寻骨之路：二十二年忠骨何处

       方志敏慷慨就义二十年后。1955年，国家决定为方志敏烈士修建陵墓。寻找遗骸的工作提上议事日程。

       在刘少奇的具体指示下，江西成立了以方志纯（方志敏的堂弟）等领导组成的遗骨调查小组。方志敏被秘密杀害于南昌下沙窝，当时南昌还是国民党的“天下”，烈士遗骸不可能得到妥善保护。是就地埋葬还是迁地另葬，一直是个谜。调查小组向社会发出通告，号召群众提供线索。

       调查工作进展极其缓慢，直到1957年才出现转机。那年春天，江西化纤厂在南昌下沙窝破土动工。一天，工人们在挖地基时突然发现一堆遗骨，并伴有一副脚镣！

       方志纯闻讯精神一振——方志敏当年就义时正戴着脚镣。调查小组立即行动，同时以江西省政府名义发出加急电报，邀请当年曾兼任看守所长的凌凤梧先生前来辨认。

       凌凤梧一到南昌，就被烈士遗孀缪敏热情接去。众人驱车直奔下沙窝。面对深埋地下二十二年之久的遗骨，烈士生前的亲友们个个心在颤抖。

      凌凤梧双手托起那副还套着两根胫骨的铁镣，掂掂分量，抹去锈屑，仔细辨认。“就是这副脚镣！”他话音未落，泪水已夺眶而出。

      他清楚地记得，方志敏被押解到南昌时，脚上戴的是十斤重的重镣。他被方志敏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擅自作主将重镣换成了三斤半的轻镣。回首往事，凌凤梧老泪纵横，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科学鉴定：九块骨骸的艰难确认

       确认了镣铐的主人，并不等于找到了方志敏的遗骨，还必须经过科学的鉴定。

       调查小组将现场拾到的七十九块残缺不全的骨骸装进木箱，送到江西省公安厅进行法医鉴定。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青年法医张伟纳，接下了这副重担。

       箱子打开，所有骨骸几乎都已发黄变黑，有的松脆断裂。张伟纳一块一块仔细清点。方志纯说：“按我的身高类比，方志敏身高约一米八。”张伟纳根据带镣的胫骨长度，推算出死者生前身高约一米七七，与实际基本相符。同这两块胫骨埋在一起的，还有七块骨骸，鉴定显示死者为男性，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与方志敏就义时的年龄吻合。张伟纳确认，其中九块为方志敏的遗骨。

       为确保无误，张伟纳又将遗骨带到上海，送交司法部法医研究所。所长张颐昌、法医陈世贤再次进行复杂的技术检测，其间还得到苏联专家和复旦大学人类学教研组主任吴定良教授的鼎力相助。

       专家们从方志敏生前与别人的合影入手，对比照片中健在者的身高，推算出方志敏的身高，再按公式计算大腿骨、小腿骨的应有长度。找到符合长度的骨头后，又从轻重、粗细上加以取舍，并考虑胖瘦因素——胖人骨面光滑，瘦人骨面粗糙。经过化验分析，对埋葬年限、性别、年龄、身高再次检验推算，结果证实张伟纳的鉴定正确无误：腿骨有伤痕，证明曾戴镣铐；颈骨有刀砍痕迹，证实头颅被砍。这些遗骨关节彼此精确对拢，说明出自同一具尸体。

       十年守护：一位法医的秘密使命

       烈士遗骸鉴定工作结束时，烈士墓的工程却被延后，直到1965年才完工。然而，正当安葬前的一切工作紧张进行之时，一场内乱降临了。

      方志敏烈士遗骨安葬被搁置。单位领导决定，由张伟纳暂时保管遗骨。他特地选了一个三尺长、一尺宽的皮纸箱，把遗骨一块块包好放进去，箱盖上贴了一张红纸，上书“方志敏同志遗骨”。他把箱子放在工作室一角，视若珍宝，每天看护，从不让人碰。

       1967年初的一个上午，张伟纳推门进工作室，惊呆了——室内原本整整齐齐堆放的十几个骨骸箱和标本瓶不翼而飞。他慌忙去找助手，助手回答：“军代表下了命令，搞群众专政用不着这些死人的骨头，统统搬到赣江边烧了。喏，就剩下这两个箱子了。”

       张伟纳疾步上前一看，正是方志敏烈士的遗骨！他双手捧起纸箱，紧紧抱在怀中。为保护好遗骨，他将纸箱藏在工作室的空水池里，撕掉箱盖上的红纸，在箱子上盖一块大木板，做成工作台的样子，再把瓶瓶罐罐堆在上面，直到看不出破绽，才松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张伟纳如同一名忠诚的哨兵，忠心耿耿地守护着方志敏烈士的遗骨。在那狂热的动乱年月里，烈士的忠骨在他法医工作室的水池中，秘密珍藏了整整十年。 

        迟到42年的葬礼：英灵终得安息

         一个迟到的葬礼，终于在烈士殉难四十二周年之际隆重举行。

       1977年8月6日，在江西省革命烈士纪念堂前，张伟纳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在省公安厅领导陪护下，庄重地捧出遗骨箱。他珍藏了二十年之久的九块烈士遗骨，当着领导及烈士亲属的面如数清点，然后用红绒布包好，放进汉白玉特制的棺椁中。棺椁上覆盖着鲜红的中国共产党党旗。成千上万的干部群众夹道护送灵车缓缓驶向墓地——南昌市郊，梅岭。

       安葬仪式由时任中共江西省委领导人的杨尚奎主持，江渭清讲话。党和国家领导人都敬送了花圈。“方志敏烈士之墓”几个大字，由毛泽东于1964年11月9日亲笔题写。

       方志敏烈士的英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从国家作出烈士墓葬决定，到江西省举行安葬仪式，又是一个二十二年！

       方志敏烈士的女儿方梅记得，葬父那天先是细雨霏霏，尔后碧空如洗。灵车经过市区时，街道两边站满了送行的老百姓……

        烈士妻子缪敏却没能等到这一天。就在安葬仪式前一个月，这位曾与丈夫并肩战斗的革命老人匆匆辞世。

        夫妻二人的名字中都有一个“敏”字，而缪敏名字中的“敏”，正是方志敏送她的“订婚信物”。结婚那天，方志敏给妻子取化名“李详员”，与自己直到被捕时还在使用的化名“李详松”，恰成一对。丈夫被捕后不久，缪敏也落入敌手，被囚禁在与方志敏关押地一墙之隔的南昌女子监狱。当方志敏望着报纸上妻子被捕的照片难过时，劝降者不失时机地提出：只要他“发表一个倾向声明”，便可与缪敏见面。

        方志敏当然说“不”。他曾流着泪对凌凤梧说，缪敏是巾帼英雄。

        两年后，缪敏被党组织保释出狱。

        曾经近在咫尺的相隔，终成生与死的距离。

        方志敏烈士永垂不朽！

    （根据作者公开出版的《开国大祭奠》的相关章节改写，使之独立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