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一天,在住家小区,遇到朋友张先生,他问我忙啥呢?我说,在准备资料,想写一写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的宋玉琳,他是怀远宋氏家族人物,比我长两辈,是为了推翻清朝政府不惜牺牲生命的勇士。张先生说,我们家也有一位先人,叫施剑翘,民国时期的女杰,她是我母亲的姑姑,我称她姑姥。
施剑翘?我没有听说过,回到家,在手机里“百度”,一看,不得了。她为父报仇,刺杀了孙传芳。孙传芳可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军阀。虽然名气大,名声却不是太好,后期还投靠日本人。军阀混战时,在战场上,孙传芳俘虏了施剑翘的父亲施从滨,却不顾战场规矩,残忍地杀害了他,并将施从滨悬首于蚌埠车站,暴尸三天。
事件发生在蚌埠,我是蚌埠市怀远县人,感觉这事就发生在身边。这也是作为一名新闻人的敏感,叫“新闻的接近性”。我便有了兴趣,想了解这位女杰的故事,上网搜索,买到一本《女杰施剑翘》,这是由北方文艺出版社于1985年出版的书,其中作者之一施羽尧,既是施剑翘的儿子。
阅读两遍,我感叹不已,施剑翘,这位民国传奇女子,真是女中豪杰。
一、深谷芳兰
1905年,安徽桐城施家诞生一女,取名谷兰。桐城文章甲天下,施家亦是书
香门第,谷兰父亲施从滨,清末秀才出身,后入北洋军旅,官至中将。谷兰自幼裹足,却深得父亲钟爱,教她读书明理,未料这深闺中的小脚女子,日后竟以一双三寸金莲,踏出一段惊世传奇。
20世纪初,辛亥革命好不容易把帝国推翻,打出个民国。可是,一晃14年过去了,依然是南北政权分立,军阀混战不已。
在北半部中国,自从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分裂成直、皖、奉三派更是打得不可开交。1920年,直系的曹锟、吴佩孚推倒了皖系的段祺瑞。1922年,直奉战争爆发,直系大获全胜,总统黎元洪被驱逐,曹锟成为中国第一位贿选总统。两年过后,直系叛将冯玉祥与奉系张作霖及段祺瑞、孙传芳等合作,并取得孙中山的支持,发动北京政变,囚禁了曹锟,把临时执政段祺瑞推上台。这也为张作霖势力扩张创造了机会,东北军进关,奉系将领张宗昌当了山东军务督办,姜登选荣任安徽军务督办。这就直接威胁了刚在江浙战争中获胜的孙传芳势力。1925年10月,孙传芳组织起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自称联帅,北上抗奉。
作为山东军务帮办的施从滨,参加的就是这一场大战。
1925年深秋,奉系将领施从滨听从张宗昌转述段祺瑞的命令,率部与孙传芳交战于蚌埠。一场恶战之后,施从滨兵败被俘,孙传芳不顾“不杀战俘”的公理,将施从滨斩首,并悬首于蚌埠车站,曝尸三日。消息传到桐城,施谷兰年方二十,正待字闺中。她闻讯昏厥,醒来时,手中攥着父亲最后一封家书,泪已干涸。
“被俘牺牲无公理,暴尸悬首灭人情。痛亲谁识儿心苦,誓报父仇不顾身。”这首诗,是她以血蘸泪写就的明志书。
二、 十年磨剑
施谷兰首先将希望寄托于堂兄施中诚。施中诚是施从滨之侄,凭张宗昌提携,已任烟台警备司令,手握兵权。施从滨生前待其如子,施谷兰跪求这位堂兄为父雪耻,施中诚却反而劝说道:“妹子,认命吧。孙传芳势大,我若妄动,全家俱毁。”
施谷兰愤而断绝兄妹之情。她知道,这仇须得自己亲手来报。她在父亲灵前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1928年,施从滨遇害三周年忌日。一位借宿军官施靖公闯入施家母女生活。施靖公是施中诚的军校同学,时任阎锡山部谍报股长,见谷兰因复仇没报而哀恸,便慨然许诺:“施小姐之仇,即我之仇。三年为期,必取孙传芳之首级。”
施谷兰思量再三,她并非不知此举冒险,然而,自己一介弱女,若无男子相助,何能成事?她见施靖公慨然许诺代报父仇,便决定下嫁施靖公,并随居太原。婚后,谷兰生下两个儿子,还将两个幼子改名“大利”“二利”,暗含“利刃”之期。
然而,七年过去了,施靖公官拜旅长,报仇之事却一拖再拖。谷兰屡次催促,丈夫竟以“时机未到”搪塞。后来,更是直言:“孙传芳已下野,杀之无益,反招祸端。”谷兰彻底绝望,就携带两个儿子返回娘家,与施靖公一刀两断。
这一年,施谷兰三十岁,她取“翘首望明月,拔剑问青天”之意,更名施剑翘;又将二子改名佥刃、羽尧,合起来正是“剑翘”二字。这名字是一柄出鞘的剑,她要世人知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三、 佛堂枪声
1935年,天津。
施剑翘打听到孙传芳下野后寓居天津,每日清晨到居士林诵经。她提前数日踩点,以“董慧”化名混入佛堂,观察孙传芳的活动线路和在佛堂内的座位。
这个居士林,位于天津日租界宫岛街,是孙传芳皈依佛门后的静修场所。1931年“九一八”事变,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后,与张作霖关系密切的孙传芳为躲避暗杀,逃到天津,遁入空门,取法名“智圆”,每日晨钟暮鼓,诵经礼佛。 可是,孙传芳身边保镖环伺,出入皆有随从,刺杀谈何容易?
施剑翘的谋划,精细如一盘棋局。
她首先放足。三十年缠足之痛,一夕解开,只为行动便利。她练习射击,以勃朗宁手枪为佩,每日闭门苦练,直至十发九中。这把勃朗宁手枪是弟弟施中杰提供的。
为父报仇,施剑翘坚决拒绝弟弟参与,为的是一旦有失,自己死了,需要弟弟保护母亲和她的两个儿子。当时,施中杰告诉大姐,好友朱其平去年路过天津时,曾把自己购买的一支勃朗宁手枪和二十发子弹交他代为保存。
施剑翘更以孝道为先机,在舆论上也做了充分准备。刺杀前,她撰写了《告国人书》,印了数十份,详述父仇的由来,引《春秋》公羊学“大复仇”之义,称自己“十年磨剑,誓报父仇”“求一报国之门,不可得;求一雪耻之路,不可行。不得已,乃有今日之举”。
11月13日,这一天,是施从滨遇害十周年忌日。
细雨霏霏,天津城笼罩于铅灰色的天幕下。施剑翘身着青色大衣,内藏勃朗宁手枪,静坐于佛堂后排。晨钟响起,孙传芳果然前来,身披海青,闭目诵经,坐于前排中央。施剑翘缓缓起身,绕至孙传芳身后,拔枪,瞄准,扣动扳机——第一枪,中后脑;第二枪,中太阳穴;第三枪,中腰部。
三声枪响,惊破了佛堂的寂静。
孙传芳扑倒于佛前,血溅经卷。佛堂里大乱,男女居士四散奔逃。施剑翘从容将《告国人书》抛向人群,大声宣告:“先父施从滨,十年前被孙传芳杀害,我是施剑翘,为父报仇!”她没有逃走,而是拨打报警电话,原地待捕。
不逃,也是她计划中的关键一步。她要以自首的姿态,将案件纳入法律程序,争取舆论与司法的同情;她要以自己的肉身,完成一场公开的审判。
四、万人请命
施剑翘刺杀孙传芳,震动全国。
天津地方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施剑翘在庭上从容陈述:“父亲若战死在两军阵前,我不能拿孙传芳做仇人。他残杀俘虏,死后悬头,我才与他不共戴天……我十年来,求告无门,不得已而为之。”
她更以女性身份为策略:“我是一双小脚的女人,十年来,放足练枪,只为今日。若国家法律能制裁孙传芳,我何至于此?”
此言一出,舆论哗然。全国妇女会、江宁扬州江都妇女会、旅京安徽学会等团体纷纷通电,称她“直接以复父仇,间接即除国憝”。冯玉祥、李烈钧、于右任、张继、宋哲元等军政要人联名呈请特赦。媒体更以“现代侠女”“巾帼英雄”称之,将其塑造为孝道的化身、世风的楷模。
然而,法律界亦有严肃质疑。时任东吴大学法学院院长盛振为撰文指出:若私人复仇可获特赦,则国家司法权威何在?孙传芳杀施从滨,自有战争法可究;施剑翘杀孙传芳,亦是私刑。以“孝道”破“国法”,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这质疑,直指民国法治的核心困境:当国家无力伸张正义,私人复仇是否具有正当性?当“孝道”与“国法”冲突,何者优先?
1936年10月14日,入狱11个月后,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发布公告,特赦施剑
翘。最高法院下达特赦令,将其释放。特赦理由,未明言“孝道”,而称“发于孝思,奋不顾身”,“其志可哀,其情可原”。
这特赦,是民意的胜利,还是孝道的胜利?抑或只是孙传芳“军阀”身份的罪加一等?施剑翘走出监狱时,未想这些。她只知道,父亲的头颅终于可以入土为安,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五、剑气长存
出狱后的施剑翘,并没有以“侠女”自居。抗日战争爆发,她任湖南抗敌后援总会慰劳组主任,目睹日机轰炸合川,百姓流离,便主动请缨救灾。
1942年,她发起献机运动,半年内募得三架飞机的资金,被选为献机委员会指导长。宋美龄邀她入全国妇女慰劳总会,她婉言谢绝——她不要做官,只要做事。
徐悲鸿居合川时,与施剑翘为邻,仰慕她的义举,赠画数幅。施剑翘悉数捐出,以充军饷。徐悲鸿挥毫题诗:“深谷芳兰一枝春,攀绝高崖凌碧空。”这诗,恰是她一生的写照。
抗战胜利后,百废待兴。1946年,施剑翘在苏州创办从云小学,取“从云”名,一是为了纪念辛亥革命烈士、她的四叔施从云;二是希望能为国家培养一些人才。学校招收贫家子弟、孤儿流浪儿,冯玉祥任董事长,宋庆龄任名誉董事长,田汉作词校歌。她自任校长,倾尽家财,甚至上门请徐悲鸿组织画家作画变卖,以充经费。
更加不为人知的是,从云小学实为中共地下据点。1947至1948年间,学校掩护地下党员、民盟盟员,架设电台,印刷《民工通讯》《光明报》。每逢险情,施剑翘挺身而出,巧妙周旋。史良推荐的民盟成员金若年,便是在此开展秘密工作。
六、晚节弥坚
1949年4月27日,苏州解放。施剑翘率师生上街,扭秧歌,敲锣鼓,迎接解放军。她送两个儿子参军,分别进入二野、三野军政大学。同年,她当选苏州市妇联副主席、首届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代表。
1952年,施剑翘将从云小学移交政府,赴北京治病,被确诊为子宫癌。手术后,居五台山疗养,后以居士身份住碧云寺。1957年,当选北京市政协委员。
她晚年常念一事。1947年冬至,徐悲鸿知她将返安徽,画骏马一幅相赠,题诗留念。此画她转赠姨侄女珍藏,历经劫难,至今犹存。画上的骏马飞奔,恰似她未竟的征程。
1979年8月27日,施剑翘因直肠癌晚期猝然离世,终年74岁。临终前,她对小儿子施羽尧说:“娘老了,但还有一个心愿,如果健康许可,愿为祖国统一尽一份力量。宋美龄我见过,蒋经国我也见过,我盼望祖国早日统一。”
施剑翘的骨灰葬于苏州天灵公墓。墓碑无字,或有字:一个女儿,为父报仇;一个母亲,为国育才;一个公民,为民族奔走。三重身份,一世传奇。
尾 声
施剑翘死后,争议未休。有人赞其孝勇,有人讥其愚忠;有人视其为女权先驱,有人斥其为封建余毒。然而,她本人,从未以任何标签自限。
她只是一介女子,以三寸金莲,走过民国最动荡的岁月;以一柄手枪,挑战了军阀的威严与男权的秩序;以一所小学,庇护了革命的星火与贫儿的未来;以一个母亲的身份,送子参军,盼国统一。
她改名时,取的是“剑翘”——剑已出鞘,翘首问天。这问,问的是公理何在,问的是世道人心,问的是一个女子能否以己之力,撼动时代的巨石。
今天,天津居士林的佛堂依然还在,孙传芳的鲜血与经卷早已一同湮灭。但每当细雨霏霏,似乎仍有枪声回荡,仍有女子掷地有声:
“我是施剑翘,为父报仇!”
这声音,穿透民国烟云,至今未绝。
(作者注:图片为书内翻拍及网络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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