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大江南北,心里却总也忘不了云贵高原上的那座山城。
遵义。这名字一出口,便有了分量。它不单是一座黔北重镇的地名,更是一段峥嵘岁月的符号。一次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使它成了“中国革命转折点”的代名词;一条川黔公路上的关口争夺战,让毛泽东留下了“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千古绝唱。历史没有淡忘遵义,也就不会淡忘那场挽救了红军、挽救了党的会议,不会淡忘那些长眠于此的年轻生命。
来遵义的游人,看完“遵义会议旧址”和“娄山关战斗旧址”,必定要去位于凤凰山麓小龙山上的红军烈士陵园。那地方坐北朝南,前面是碧清的湘江水,背后靠着葱茏翠绿的凤凰山,与当年鏖战的红花岗、老鸭山遥遥相望。站立山下,仰望上去,只见满坡苍松翠柏,石阶层层,直通云天。江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种肃穆的凉意。
登临与瞻仰
新中国成立后,遵义人没有忘记那些牺牲在自家土地上的红军将士。人们在当年激战的遗址处,找到了77位红军烈士的坟墓。1953年,市政府决定在小龙山上修建红军烈士公墓,把这些遗骸陆续迁葬上山,又把早已远近闻名的“红军坟”从桑木桠也移了过来。从此,遵义人便习惯把小龙山叫做“红军山”。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里已经建成颇具规模的陵园:红军坟、邓萍烈士之墓、骨灰堂、纪念碑……每一处建筑,都沉甸甸地压着一段往事。
沿着宽阔的石阶往上走。台阶很陡,共有280级。我走得慢,一级一级地数着。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松柏,枝条交错,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阶上。走到一半,回头望去,遵义城已在脚下,楼房街道变得像沙盘上的模型。湘江如一条青灰色的带子,静静地绕城而去。再往上走,空气渐渐清冽起来,带着松脂的香气。
终于到了陵园顶端的平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势雄伟的纪念碑首先扑入眼帘。那是四川美术学院院长、雕塑家叶毓山先生设计的。碑高30米,下宽6米,顶部宽2米,最顶端是一枚5米高的镰刀锤子标志,用合金氮化钛片做成,阳光下熠熠闪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碑的正面,“红军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是邓小平同志题写的,阴刻贴金,笔力沉雄。
纪念碑外围是一个巨大的圆环,直径20米,高3米,离地两米。圆环外壁上镶嵌着两颗闪亮的星——象征着中国共产党经过28年奋斗,终于夺取了全国政权。内壁是四组汉白玉浮雕:强渡乌江、遵义人民迎红军、娄山关大捷、四渡赤水。每一组浮雕都像一页翻开的历史,人物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石头里跳出来。
碑座的四角,立着四位红军战士的雕像:老红军、青年红军、赤卫队员、女红军,寓意红军威震四方。我站在碑前,仰头望着,阳光正打在浮雕上,那些战士的面孔便有了温度,有了呼吸。风从凤凰山上吹下来,松涛如海潮般起伏,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了枪炮声、呐喊声,还有急行军的脚步声。
将军长眠处
纪念碑北侧的小山坡上,便是“邓萍烈士之墓”。墓地在平台正中,由正墓室、左右侧室和石雕花圈组成。1957年夏天,在彭德怀同志亲自关怀下,邓萍烈士的遗骸在老城干田坝被找到。1958年动工修建墓地,第二年春天建成。清明节那天,举行了隆重的迁葬仪式。
邓萍,四川富顺人。第一次大革命时期加入中国共产党,黄埔军校早期毕业生。参加平江起义,历任红五军军长、红三军团参谋长。那是1935年2月27日的黄昏,红军第二次攻占遵义新城后,为了迅速拿下老城,邓萍与第十一团团长蓝国清、政委张爱萍一同到小龙山麓侦察敌情。暮色四合,他们伏在草丛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城墙。城头上有敌军游动,枪声零落。邓萍正在交代任务,忽然一声冷枪,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他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张爱萍身边。那年,他只有27岁。
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战友,张爱萍悲痛欲绝。多年后,他写下这样的诗句:“长夜沉沉何时旦,黄埔习武求经典。北伐讨贼冒战雨,平江起义助烽焰。‘围剿’粉碎苦运筹,长征转战肩重担。遵义城下洒热血,三军征途哭奇男。”1979年10月,已是古稀之年的张爱萍,又亲笔为邓萍烈士撰写了墓志铭。
邓萍墓的东边,有一座半身雕塑,再现了烈士牺牲时的情景:邓萍中弹后仰,身体微微后倾,旁边的张爱萍伸手欲扶,脸上是惊愕与悲恸。塑像不大,却格外动人。基座上的文字说明很简短,但站在那里,就觉着那段历史扑面而来。墓地四周,松柏挺直如哨兵,墓后凤凰山一片苍翠,墓前湘江水长流不息。我想,这就是邓萍当年用生命去换来的山河吧——安宁、秀美、生机勃勃。
陵园西边的“青松堂”里,安放着16位无名烈士的骨灰盒。16个盒子,16个名字不详、年龄不详、籍贯不详的年轻生命。他们是谁家的儿子?有没有人在家乡等着他们回去?没人知道了。他们就这样把自己彻底地交给了这片土地。骨灰盒旁边,陈列着邓萍和另一位烈士钟伟剑的生平事迹。
钟伟剑,1907年出生在湖南醴陵一个农民家庭。1928年参加贺龙、周逸群领导的桑植武装起义,后来入日本东京士官学校学习。1932年抵达中央苏区,历任红军大学训练部长、教育长,干部团参谋长,中央军委纵队参谋长。遵义会议后,他担任红三军团第五师参谋长、第十团参谋长。11935年2月28日,在遵义战役老鸦山战斗中,他英勇牺牲,年仅28岁,比邓萍只大一岁。
两位参谋长,两人都是二十多岁。我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掂了又掂,觉出了沉甸甸的分量。
菩萨与郎中
距邓萍墓西侧不远处,有一座特别的墓。没有名字,没有生平,墓碑上只刻着三个大字——“红军坟”。坟前香烟缭绕,摆着鲜花、水果,还有几瓶白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弯腰摆供品,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过去,她便絮絮叨叨地给我讲起了这座坟的故事。
1935年,红军长征到遵义的时候,听说城南十里的桑木桠流行“鸡窝寒”——就是伤寒,十户人家九户有病,死的人都没力气抬出去埋。一个年轻的连队卫生员,每天爬山越岭,走村串户,给老百姓治病。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里面装着从山上采来的草药。有的病人烧得厉害,他就整夜守在床边,用冷毛巾一遍一遍地擦。老百姓感激得很,拿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给他吃,他死活不肯要,说:“我们是红军,是给穷人办事的。”
有一天,他出诊回来,连队已经开拔了。连长给他留了一张纸条,让他赶快追上来。他提起马灯,连夜赶路。走到尹家屋基时,突然从暗处闪出几个地主武装的人,一枪把他打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附近的老百姓听到消息,哭着跑去,把他埋在路边,垒起一座小小的坟。没有墓碑,没有棺木,就那么一堆黄土。可从那以后,这座坟前就从来没有断过香火。
“我们穷人信他啊。”老太太说着,眼睛有些湿润,“那时候穷人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就盼着红军回来。有人做梦梦见这个卫生员来给他治病,第二天病真就好了。这事儿传开了,来烧香的人越来越多。都说他人死了,魂还在给咱穷人治病。”
我听着,心里一颤。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人们把对红军的全部热爱与期盼,都寄托在了这座小小的坟上。红军坟成了一尊活着的菩萨,成了黑暗年代里穷人心头唯一的光。
据说,当年遵义有个国民党专员叫高文伯,他恨透了这座坟,指使保长张建秋去挖掉。张建秋扛着锄头去了,刚撬动坟前的一块石头,上边的泥土碎石轰隆一声塌下来,一块石头正好砸在他的脚上,鲜血直流。周围的百姓趁机起哄,大叫“红军显灵了”,吓得张建秋顾不得脚疼,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红军坟就这样保存了下来。老百姓更加爱护它了,凡是来烧香许愿的人,都要给坟添土、栽树、种花。下田做活的人,赶场走亲戚的人,只要从坟边经过,都要带些泥土、石头来砌。日积月累,红军坟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固。
遵义解放后,1954年3月,人民政府把这座红军坟从桑木桠迁到了烈士陵园。奇怪的是,原址的坟虽然空了,老百姓依然去那里烧香祭祀。他们说,魂还在这儿呢。每年清明,桑木桠红军坟和陵园里的红军坟前,香烟依然缭绕不断。
那么,这位受人尊敬的红军卫生员,到底姓甚名谁?长征路上牺牲的将士成千上万,绝大多数都没有留下姓名。但皇天不负有心人。1965年,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政治委员钟有煌带着学员到遵义野营,听了红军坟的介绍后,忽然想起了30年前的一桩旧事。
1935年,钟有煌在红三军团第五师第十三团卫生队当医生。部队撤离遵义郊区驻地时,三营确实有个叫龙思泉的卫生员,因为外出给群众看病,没能归队。钟有煌离休后,用了很长时间多方查证,最后确认:红军坟里长眠的就是他的战友龙思泉。他特意撰写了《红军坟传奇》一文,发表在《纵横》杂志上。
龙思泉,广西人。父亲是当地有名的郎中,龙思泉从小跟着父亲学会了用草药治病。1929年,他参加了百色起义,成为红军中的一员。牺牲时,他是红三军团第五师第十三团三营卫生员。
一个给穷人看病的郎中儿子,一个为穷人治病而掉了队的红军战士,一个被穷人当作菩萨供了一代又一代的无名英雄——他叫龙思泉。
红军坟的下方,有一座四点五米高的铜像,塑的正是这位年轻的卫生员。他弯着腰,把药递到一个干瘦的孩子嘴边。孩子的母亲跪坐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期盼。铜像是1990年7月铸造的,风吹雨打三十多年,颜色已经变得深沉,但那姿势依然生动——一个弯腰的动作里,装着一个时代全部的温度。
青山埋忠骨,史册载功勋。我站在凤凰山上,看夕阳一点点西沉,把整个遵义城涂成了金红色。湘江像一条闪亮的缎带,蜿蜒着流向远方。山下有孩子的笑声传来,有汽车的喇叭声,有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声——那是人间烟火气,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和平日子。
想起那位老太太的话:“我们穷人信他啊。”
信他什么呢?信这世上有公道,信好心肠终不会被忘记,信一豆灯火再小,也能照亮一片黑暗。龙思泉、邓萍、钟伟剑,还有那16位无名烈士,还有千千万万个倒在这片土地上的年轻生命——他们信的是什么?他们信的是明天的中国会不一样,信的是后人能吃上饱饭、不再受欺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这座陵园,已经成了人们接受教育和汲取力量的一个源泉。我走下石阶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落在纪念碑的顶端,那枚镰刀锤子的标志像在燃烧。280级台阶,我走得慢,心里却很满。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整座城像一条驶入夜晚的大船,安宁而坚定。我回头望了一眼,凤凰山静静地卧在暮色里,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那些永远年轻的面孔,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万家灯火。
(根据作者公开出版的《开国大祭奠》相关章节改写,使之独立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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