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早春,贵州毕节城内,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自家院中,望着远处山峦间隐约飘动的红旗,神情平静。城中早已人心惶惶——国民党官员、地主豪绅纷纷卷席而逃,唯独他,不走,不藏,不惧。
他叫周素园,57岁,前清贡生,辛亥革命元老,曾是大汉贵州军政府的行政总理。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北洋政坛上纵横捭阖的旧官僚,而是一个闭门十年、潜心研读《资本论》的读书人。书架上,摆满了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页边满是蝇头小楷的批注——那是他在黑暗年代里,为寻找救国真理所点燃的一盏孤灯。
红军攻入毕节,战士们在他家中搜出这些“禁书”时,一个个惊讶不已:“地主还读马列?”消息传到红六军团政治委员王震耳中,他即登门拜访。面对这位衣着朴素、眼神清亮的老先生,王震问:“你当过大官,红军来了,为何不跑?”
周素园淡然一笑:“我两袖空空,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何必要跑?”
一句“两袖空空”,道尽一生清贫与风骨;一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胜过千言万语的自辩。那一刻,历史悄然转向——一位历经三个时代的老人,即将踏上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道路:万里长征。
从“纸上谈兵”到挂帅抗日
周素园并非突然“投共”。他的思想转变,是一场长达十余年的精神跋涉。
1879年生于贵州毕节,少年时便忧国忧民。1907年创办《黔报》,开贵州现代新闻之先河,鼓吹民主、唤醒民智。1911年参与领导贵州辛亥起义,兵不血刃推翻清朝统治,出任军政府行政总理。然而,革命果实很快被军阀窃取,他被迫流亡十余年。
1924年,心灰意冷的他回到毕节,闭门读书。从达尔文到马克思,从进化论到唯物史观,他如饥似渴地探索救国新路。九一八事变后,他痛斥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在家书中写道:“眼看祖国危亡迫在眉睫,真是一百二十个的惭愧。”
红军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希望。贺龙亲自登门,诚邀他出任“贵州抗日救国军司令员”。周素园没有推辞——这不仅是一份职务,更是一次将毕生理想付诸实践的机会。
1936年2月24日,毕节小校场,红旗猎猎。周素园以近花甲之龄,挂帅出征。凭借他在西南地区的威望,短短数日,救国军扩至千余人,下辖三个支队,配合红军维持治安、筹粮募款。他还提笔给滇军参谋长孙渡写信,以“假道伐虢”之典劝其勿助蒋剿共。萧克后来回忆:“孙渡按兵不动,固然出于利害,但周素园的信,确有说服力。”
红军因此得以在毕节休整20天,补充兵员五千,为长征续命。
“死也要死在红军里!”
1936年2月底,红军决定撤离毕节,继续北上。贺龙深知周素园年迈体弱,不忍其随军受苦,便提议送他去香港,以黄金银圆为资,专做统战工作。
周素园听罢,断然拒绝:“我在黑暗社会里摸索了几十年,想为中国作些贡献却到处碰壁。如今参加了红军,才找到了光明。我周素园就是死,也要死在红军里!”
此言一出,满座动容。贺龙眼含热泪,拍案而起:“好啊!有骨气,我佩服!就是拿出十八个人不去打仗,专门照顾他,我也要抬着他长征!我们就同患难,生死与共喽!”
于是,这位57岁的前清秀才、辛亥元老,穿上粗布军装,背起简单的行囊,跟随红六军团踏上了长征之路。他不是战士,却比许多战士走得更坚定;他不会打枪,却用一支笔和一颗心,为红军开辟了另一条战线。
长衫裹雪,草鞋踏霜
长征路上,周素园是队伍中最特殊的存在——年近花甲,身着旧式长衫,脚踩布鞋(后换草鞋),与一群平均年龄不足二十的红军战士同行。他体弱多病,又患有严重的胃疾,常因饥饿呕吐,却从不抱怨。
组织给予他军团级待遇:配骡子代步,派专人照料。可他每每把骡子让给伤病员,自己拄拐步行;分到细粮,他悄悄混入野菜汤,与战士同食。过乌蒙山时,寒雨连绵,他把唯一一件棉袍披在一名冻得发抖的小战士身上。
最艰难的是穿越松潘草地。断粮数日,战士们靠煮皮带、啃草根维生。周素园饿得几近昏厥,仍坚持写信、起草文告。一次,警卫员偷偷省下半块青稞饼给他,他发现后厉声责问:“谁让你这样做的?大家一样苦,我怎能特殊!”说罢,将饼掰成四份,分给周围四人。
1936年7月,红二、六军团与红四方面军在甘孜会师。朱德得知周素园随军抵达,亲自送来酥油、糌粑和盐巴,并多次在行军途中与他并骑而行,谈古论今。一次宿营,朱德见他骡子瘦弱不堪,连夜调来一头健壮菊花青骡子相赠。周素园感动落泪:“总司令待我如兄弟,此生无以为报。”
陕北相见,主席称“同志”
1936年12月2日,周素园随军抵达陕北保安(今志丹县)。历时9个月,行程近万里,他终于走完了这段“不可能的旅程”。
在保安,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央领导人亲切接见了他。毛泽东握着他的手说:“你是我们的一个十分亲切而又可敬的朋友与革命的同志。”这句话,让周素园热泪盈眶——一个非党员的旧式文人,竟被共产党最高领袖称为“同志”,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尊重!
在延安期间,他积极投身抗日宣传,撰写文章,联络民主人士。1937年10月,他奉中共中央之命,以八路军高级参议身份返回西南,开展统一战线工作。临行前,毛泽东亲笔致信冯玉祥、张继等国民党要员,请周素园转交,呼吁团结抗日。
此后十余年,他在国民党严密监视下艰难度日,却始终未改初心。1949年,毕节解放,他抱病组织群众支前,迎接解放军入川。新中国成立后,历任贵州省人民政府副主席、副省长,全国政协委员,始终以“普通一兵”自居。
一生未入党,却比许多党员更忠诚
周素园一生未曾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他曾对友人坦言:“我缺点很多,不配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
但他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信仰—— 他本可安享晚年,却选择在57岁踏上长征之路; 他本可置身事外,却甘愿为民族解放倾尽所有;他本是“旧世界”的遗老,却成了“新世界”的筑路人。
1958年2月1日,周素园病逝于贵阳,享年79岁。中共贵州省委敬献挽联: “万里共长征,人民事业资匡助;一心服真理,马列宏谟有会通。”
这副挽联,恰是他一生的写照。
长衫已远,精神长存
今天,走进毕节市七星关区的周素园故居,那间堆满书籍的书房依然静默。书桌上,仿佛还摊开着那本圈点密密的《资本论》。院中老槐树下,似乎还能听见他与王震初见时的对话。
他走过的长征路,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他扛起的不是钢枪,而是百年士人的良知与担当。
在那个信仰如金的年代,周素园以一介书生之躯,完成了从“改良主义者”到“革命同路人”的蜕变。他的长征,不是被迫的迁徙,而是主动的奔赴;不是肉体的跋涉,而是灵魂的归途。
正如他自己所言:“现在参加了红军,才找到了光明。”而我们今日所享之光明,正由无数如他这般的人,用脚步、用信念、用生命,一步步丈量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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