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0月,江西于都。

  秋风卷起河面上的薄雾,一队队红军正连夜渡过于都河,开始那场后来震惊世界的战略转移。在密密匝匝的行军队伍里,有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背着一顶斗笠,腰间别着一支用布包裹的毛笔,肩上扛着一杆红缨枪——这杆红缨枪后来成了他长征路上最显眼的“招牌”。

  他就是徐特立,这一年58岁。

  58岁,在今天看来还不算太老,可放在那个年代,放在日均行军上百里的长征路上,这个年龄足以让所有人捏一把汗。更何况,这位老先生不是别人,正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毛泽东的老师、教育家徐特立。按理说,他完全可以留在根据地后方,等队伍打回来再出来,可老人家一听要转移,二话不说,打起背包就上了路。

  “红军走到哪里,我徐特立就跟到哪里。”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是去远征,而是去赶集。


  

  组织上对这位老教育家格外照顾,专门给他配了一匹马。

  徐特立仅仅骑了2天马,第3天他就不骑了。

  原因是那天行军途中,一位腿部负伤的年轻战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后面,汗水湿透了军装。徐特立看见了,二话不说跳下马来,把缰绳塞到那个战士手里:“小伙子,你骑。”

  战士哪里肯依:“徐老,您这么大年纪,怎么能让您走路呢?”

  徐特立把脸一板:“我年纪大,可腿脚还好着呢!你受了伤,不骑马怎么跟得上队伍?”

  从那以后,这匹马就很少归徐特立使用了。今天驮这个伤病员,明天驮那个走不动的“红小鬼”,后天驮走不动掉队的女战士。徐特立自己呢?大多数时候,都是甩开两条腿,走在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间。

  一开始,大家还担心他走不动。可走着走着,大家发现这位老先生不但能走,而且走得比谁都稳当。他穿着一双草鞋,脚步不急不缓,始终保持着均匀的节奏。遇见上坡下坎,他把斗笠往身后一推,露出花白的头发,露出清瘦而坚毅的面庞,一步一步地踏过去,从不肯让人搀扶。

  可体力终究是有限的,又何况年逾花甲。走了两个月,进入湘桂边境的越城岭山区,山路陡峭,连日阴雨,徐特立的身体开始吃不消了。

  那天,下着大雨,山道泥泞不堪,一步一滑。徐特立踩在一块湿滑的石板上,脚下一歪,差点摔下山崖。他扶着路边的灌木站稳了,低头一看,右脚上那只草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磨出了血泡。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里路,他实在迈不动步子了。

  这时候,他想起了那匹马——那匹马正驮着一名伤员走在前面呢。他又想起了队伍里流传的一个办法:拽着马尾巴走。

  徐特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前面那匹马的尾巴。

  那匹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脚步,稳稳地向前走去。徐特立就这样一手拽着马尾巴,一手拄着红缨枪,在泥泞的山路上一步一顿地往前挪。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顾不上去擦,只管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再一步一步。

  这一幕,被当时的《红星报》记者记录下来,后来广为流传。许多年后,当人们提起徐特立的长征,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拉着马尾巴行军”的背影。写这篇稿子时,本想配上这张照片,可最后还是没能找到。


  三

  长征路上最困难的是什么?不是走路,是没饭吃。

  进入川西高原后,粮食成了最大的问题。当地地广人稀,存粮本来就少,红军大部队经过,筹粮更是难上加难。徐特立那匹马,好几次都差点被宰了充饥——队伍里实在没粮了,有人提议杀马救急,徐特立想了又想,最后咬着牙说:“杀马容易,可伤病员怎么办?再想想办法吧。”

  他想出的“办法”,就是带头节食。

  每天开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就是徐特立一天的伙食。负责分饭的炊事员心疼他,想多给他盛几粒米,徐特立一把拦住:“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多吃一口,就有人少吃一口。”

  有时连野菜粥都没有,只能啃树皮、嚼草根。徐特立从地上挖起一把野菜,在水里涮涮,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旁边的年轻战士皱着眉头咽不下去,老人就笑着开导:“这算什么?我当年在长沙读书的时候,饿过比这更狠的肚子。有口吃的就是福气喽。”

  笑话归笑话,老人家的身体还是日渐消瘦。本来就清瘦的徐特立,到长征后期几乎瘦成了皮包骨,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军装在身上晃晃荡荡,像挂在一根竹竿上。可他精神头儿始终不减,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始终亮晶晶的。

  有一天,夜里宿营,队伍在一座破庙里歇脚。外面下着大雪,寒风从破窗子里灌进来,冻得大家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徐特立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根针、一团线。

  战士们围过来,好奇地看着。

  只见老人就着微弱的篝火,眯着眼睛穿针引线,把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红布左折右叠,飞针走线,很快就缝成了一条裤子。他把裤子往身上一比,长短正好。

  “徐老,您还会做针线活儿?”一个战士惊讶地问。

  “何止针线活儿!”徐特立呵呵一笑,“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人呐,活到老,学到老。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都得会一点儿,不然怎么活?”

  一群年轻人围在火堆旁,听这位老先生讲他的故事。讲他在湖南办师范,讲他远赴法国勤工俭学,讲他四十多岁还在学外语,讲他51岁加入中国共产党……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那一夜,破庙里的鼾声格外香甜。


  四

  徐特立最让人难以忘怀的,不是他如何吃苦耐劳,而是他如何苦中作乐——教战士们识字。

  长征之前,这支队伍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贫苦农民出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有的战士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领口粮的时候只能按手印。徐特立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革命是要有文化的。”他说,“不识字,连命令都看不懂,哪能打胜仗? ”

  于是,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开始了长征路上最独特的“扫盲运动”。

  行军路上,他边走边教。几个战士围在他身边,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路边的沙土地上写下一个“红”字:“这个字念‘红’,红色的红。咱们是红军,红军的红就是这个字。”

  过雪山的时候,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就在雪地上用手指画字。过草地的时候,泥泞不堪,他就把字写在树叶上,一片叶子一个字,传到后面的人手里。

  他还有一个绝妙的办法:找来一块硬纸板,写上字,拴在前面战士的背包上。这样一来,后面的战士一边走,一边就能看到字。走一天路,认一天字,天长日久,竟也学会了不少。

  最热闹的是天黑宿营时。篝火旁,战士们围坐一圈,徐特立高高举着一块木板,像私塾先生一样摇头晃脑地教:

  “大——大家的大。家——家庭的家。国——国家的国。”

  “大家的国家,就是咱们的国家!”

  战士们扯着嗓子跟着念,声音在旷野上传出老远。偶尔念错了,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笑声驱散了一天的疲劳,也驱散了黑夜里的恐惧与孤独。

  有一次,一个十五六岁的“红小鬼”问徐特立:“徐老,您教我们认字,可我们连纸都没有,怎么写字啊?”

  徐特立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塞到小鬼手里:“这就是笔。大地当纸,树枝当笔,还愁没地方写?”

  于是,长征路上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泥地上、沙土上、雪地上,到处都是战士们练字留下的歪歪扭扭的笔画。有时两支部队交错而过,互相看见对方在地上留下的字迹,便会心一笑,那是这支队伍独有的默契。

  有一个叫赵品三的战士,后来成了著名的书法家。他晚年回忆说:“我认字就是从长征路上开始的。徐老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红’。那个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夹金山,是长征途中第一座大雪山。主峰海拔四千九百多米,终年积雪,空气稀薄,被称为“神仙山”。当地有民谣:“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红军不是神仙,可红军偏要翻过去。

  攀爬夹金山的那一天,队伍里静得出奇。每个人都低着头,一步步向前,不敢说话——说话会消耗氧气,会消耗体力。有的人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有的人坐下来休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徐特立走在队伍中间。他摘下了那顶斗笠,把它当扇子扇着风——其实,不是什么风,只是为了保持清醒。高原反应让他头痛欲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死神较劲。

  但老人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让人搀扶。

  走着走着,他看见路边坐着一个年轻战士。那个战士脸色发紫,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体力不支了。旁边的人喊他:“同志,不能坐!坐下去就起不来了!”

  那个战士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

  徐特立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起来,跟老师走。”

  那个战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徐特立把红缨枪往地上一戳,伸手去拉他:“你看我,五十八了,都能走得动。你才多大?跟老师走,老师带你翻过这座山。”

  或许是“老师”这两个字触动了那个年轻人,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徐特立的肩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像一对父子,在风雪中缓缓前行。

  这一幕,没有任何人记录下来。它只是夹金山上千百个感人瞬间中的一个,平凡得像一粒雪,转瞬即逝。可正是这千千万万个平凡的瞬间,汇聚成了一支队伍翻越雪山的全部力量。

  下山的时候,徐特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巨峰,轻声说了一句:“以后,我们的孩子,再也不用爬这样的山了。”


  六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历时一年,行程两万五千里,这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队伍,终于走完了长征。

  徐特立扛着那杆红缨枪,站在陕北的黄土地上。他的灰布军装破了,草鞋磨烂了好几双,脸上晒得黝黑,胡子长得很长,背却还是那样挺直,眼睛还是那样亮。

  那匹马也到了陕北。它不是被徐特立骑来的,是被他“牵”来的——一路上,它驮过伤员,驮过粮食,驮过走不动的女兵和娃娃,唯独没有驮过它的主人。徐特立的双脚走完了全程,没有少走一步。

  后来,有人问徐特立:“徐老,长征苦不苦?”

  他想了想,说:“苦。但苦中也有乐。”

  “乐在哪儿?”

  “乐在跟年轻人在一起。乐在他们叫我‘老师’。乐在他们从我这儿学会了一个字、一句话。长征路上,我教了两三百个学生。这些学生后来都成了革命的骨干。你说,这不叫乐,什么叫乐?”

  长征结束后,徐特立继续从事教育工作。他担任了陕甘宁边区教育厅长,创办了延安自然科学院(北京理工大学的前身)。他后来常说的一句话是:“万里长征,不过是我教育事业的一个章节。真正的长征,是让每一个中国孩子都能识字读书。这条路,比两万五千里长得多。”

  1968年,徐特立在北京逝世,享年91岁。

  他生前留下一首诗,其中两句这样写道:“革命事业似长征,万里征途万里情。”

  如今,他的红缨枪静静地陈列在博物馆里,枪缨早已磨秃,枪杆上却似乎还留着那个老人的体温。它见证了一段历史,见证了一位白衣苍头的先生,怎样用一双血肉之足,丈量了二万五千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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