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国防工厂的十年,如同深山中的晨雾,朦胧却又深刻。那些艰苦岁月里的细碎日常,历经时光沉淀,早已成为心底最难忘的印记。如今闭上双眼,连绵的深山大沟便在眼前铺展:厂房与职工住房顺着山势蜿蜒延伸,循着沟渠走向错落排布;生活区与厂区内,又宽又深的排洪沟纵横交错,将整个工厂切割成一个个独立又相连的区域。气派的厂房、洁净的工作环境、操着南北方各异方言的职工、山坡上小学校里朗朗的读书声、幼儿园中嬉戏的孩童、菜站的烟火气息、邮局的纸墨清香、公共浴池袅袅的蒸汽、大食堂飘出的阵阵饭菜香……这个自成体系的山间小社会,在记忆里一切都清晰如昨,仿佛伸手便能触摸到那段岁月独有的温度。历经延安插队的淬炼,艰难困苦于我们而言,早已是生命里的寻常底色。彼时的我们,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心中对精神的丰盈、知识的滋养、眼界的拓展,有着如饥似渴的希冀。可深山之中,没有藏书满架的图书馆,没有灯火璀璨的电影院,没有草木葱茏的公园,也没有挥洒汗水的运动场所。从宿舍的窗棂望出去,几步之遥便是植被稀疏的群山,连绵的峰峦切割着天空,竟难见一片完整的蔚蓝,闭塞与贫瘠,成了那段岁月最鲜明的注脚。

  于是,露天电影便成了我们贫瘠生活里唯一的光,是精神世界中最奢侈的享受。每逢有电影的夜晚,整个厂区便像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热闹得如同盛大的节日。夕阳还未完全沉落,孩子们便已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有的肩上挎着着小椅子,有的怀里抱着高凳,有的斜拎着小板凳,还有的两人合力抬着长条木凳,从各个山沟里争先恐后地涌向大食堂前那片稍显平整的开阔地,只为抢占一个最有利的观影位置,偶尔,孩子们还会为争抢一个好位置,吵得不亦乐乎。

  通常,这是缺少娱乐的孩子们最活跃的时间,欢快的嬉闹声在高低错落的座椅间流淌,孩子们穿梭奔跑、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像山间的风铃,驱散了深山长久的寂静,也点亮了整个黄昏。

 (当年895厂的大门,左边为办公楼,三层左边第一个房间是我的宿舍,这是办公楼里唯一的一间宿舍)

  那时没有固定的开演时间,一切都以暮色为令。我们这群年轻人,也会早早赴约,三五成群地闲坐畅谈,静静等候夕阳西沉,等候暮色缓缓漫过群山、笼罩整个厂区。偶尔来晚了,开阔地早已座无虚席,我们索性坐在幕布的反面。虽银幕上的字幕是颠倒的,可光影流转间的悲欢离合、人物的喜怒哀乐,与正面观看并无二致,一样能让我们沉浸其中,暂时忘却周遭的艰苦与闭塞,忘却深山的孤寂与遥远。

  暮色渐浓,远山如黛,一块洁白的幕布在晚风中轻轻舒展,像一幅待展的画卷,承载着所有人的期盼。当八一、长春、北京、上海、新闻等电影制片厂那激昂振奋的开场曲响起,喧闹的人声瞬间沉寂下来。大人的呼唤、孩子的嬉闹,都被这熟悉的旋律温柔抚平。借着银幕投射出的柔和光线,能清晰地看见一张张专注的脸庞。随着电影情节的跌宕起伏,人们的神情也随之变幻,时而眉开眼笑,时而怒目圆睁,时而眼眶泛红,每一种情绪都纯粹而炽热,不掺丝毫杂质。那时的影片寥寥无几,除了八部样板戏改编的电影,便是略显枯燥的新闻纪录片,每一部都被反复播映,可我们却依旧乐此不疲。常常是银幕上的演员唱起京剧,台下的大人孩子便跟着轻声和唱,一句句唱词早已烂熟于心,顺着晚风飘向深山的每一个角落,在沟谷间久久回荡。

  电影散场时,夜色已深,山间的风带着几分料峭凉意,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肩头。人们抱着熟睡的孩子,牵着半大的学生,胳膊肘上挎着自家的板凳,手电筒的微光在夜色中摇曳闪烁,顺着一条条沟岔渐渐远去,如同散落山间的星星,温暖而静谧。远远望去,老虎沟、元元沟、翁沟、试制院的家属宿舍,一盏盏暖黄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在窗棂上,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也照亮了人们归家的路。喧闹褪去,深山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唯有晚风轻轻吹拂,载着电影里的余韵与人们的闲谈,在沟谷间久久萦绕,不肯散去。

 (当年卫东地区由于有几个四级部的国防厂,被誉为“小香港”。这是当年的卫东商店,现在已经破败)

  在无数次观影经历中,一些亲身感受,至今想来,仍让我心潮澎湃、难以忘怀。

  一次是厂里通知要放内部电影,而且是在周末的白天,地点就设在大食堂。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在我们沉寂已久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所有人都兴奋不已,早早便搬着椅凳,奔赴大食堂等候。说是大食堂,实则是一座简易的大礼堂,空间宽敞,是厂里召开大会的主要场所。礼堂前方有一个宽大的舞台,平日里,领导们便坐在台上讲话;只是台下没有固定座椅,每逢开大会,大家也都是自带椅凳,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地坐满整个礼堂。如今想来,那样的场景虽简陋,却也藏着三线人独有的烟火气与归属感,别有一番风景。

  开演前,我们满心期待,却没人知道要播放什么影片,心中充满猜测与好奇,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的空白银幕。直到银幕亮起,我们才知晓,这是一部未经翻译的国外火山爆发科普片。没有中文解说,没有熟悉的情节,可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却瞬间攫住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我们睁大了眼睛,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气凝神地看着,充分感受着电影带来的视觉冲击与心灵震撼,仿佛身临其境,置身于那片火山喷发的土地之上。

  银幕上,大陆板块缓缓漂移,地壳下的岩层在巨大的压力下剧烈挤压、碰撞,滚烫的岩浆冲破地壳的束缚,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汹涌喷发,顺着山体奔腾而下,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壮观而又恐怖的景象,深深地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从未见过如此磅礴的自然之力,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在自然面前的脆弱与渺小。

  画面中的镜头,始终追随着一群勇敢的探险者与科研工作者。为了获取火山活动的第一手科研资料,勇敢的科技工作者们手持长柄大勺,顶着灼热的高温,一步步艰难地靠近滚烫的岩浆,迅速舀起一勺岩浆,便转身奋力逃离,每一步都惊心动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我们的心。还有那些执着的摄影师,前一秒还在镜头前专注地跟踪拍摄,记录下岩浆喷发的每一个瞬间,下一秒,镜头里便只剩下杂乱滚落的石块,摄影师被汹涌的岩浆无情吞没,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拼尽全身力气将照相机抛到安全地带,为人类留下了最宝贵的影像资料。银幕最后定格的,是那位探险摄影师年轻而坚毅的肖像照,那眼神里的执着与无畏,那对事业的赤诚与坚守,仿佛穿透银幕,直直投向我们每一个观众,刻进了我们的心底。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段三线岁月早已远去,可那部火山科普片的画面,却依旧清晰鲜明,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是我们第一次从电影中系统地学习科技知识,第一次透过银幕窥见大山之外的广阔世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人类在自然力量面前的渺小,也第一次深刻见识到什么是大无畏的探险精神、什么是对事业的执着坚守。那一场特殊的观影,不仅丰富了我们的精神生活,更在我们心中种下了向往远方、渴求知识的种子。

  1977年前后,文化领域的拨乱反正于无声处悄然启幕,一缕温暖的春风,终于吹进了秦岭深处这闭塞的深山沟谷,思想解放的春天,悄然降临在我们这片三线热土之上。尘封多年的老电影陆续解禁,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率先冲破禁锢,照亮了我们沉寂已久的精神世界,也点燃了我们对文化生活的无限渴望。

  那是春节前夕,漫天大雪纷飞,寒风裹着雪粒席卷群山,整个山沟都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却也透着彻骨的寒凉。我们办公室突然接到通知:解禁影片《东方红》即将在各单位轮流放映。消息一经传开,瞬间震动了整个山沟里的“六厂一院”,这是四机部下辖的六座三线工厂与一所医院,这里的职工大多来自北京、南京、西安等繁华城市,远离都市文化生活的岁月里,大家对精神食粮的渴望,早已在心底积压成潮,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我们办公室全员严阵以待,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耽误了影片的流转与放映。从北京调来的司机凌学礼师傅主动请缨驾车取片,打字员吕秋勇全程随车协助,两人分工明确,默契配合。当时整个洛南县仅此一部《东方红》拷贝,为了让更多人看上这部解禁史诗,各单位严格按照影片流转顺序排期,影片昼夜轮转、工作人员轮番值守、无缝衔接,真正做到了片不停映、人不空档。这让我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延安插队的日子,我们为了阅览借来的一部小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连夜接力阅读,谁看困了,就叫醒另一个人接着看,人歇书不歇。原来,对文化的渴望,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在不同的时空里,有着如此相似的模样,方法虽异,初心却殊途同归。

    (895厂职工宿舍,如今已经人去楼空)

  那天,我们守在电话机旁,寸步不离,铃声一响,大家便争相接起,心中满是焦灼与期盼,只为等待属于我们厂的放映时刻,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消息。

  终于,通知传来:我厂的放映时间安排在凌晨两点半。这意味着,几千名职工与家属,注定要在隆冬深夜,顶着刺骨的严寒,奔赴露天场地观影。厂区的大食堂再宽敞,也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消息提前传遍了整个厂区,没有丝毫抱怨,只有满心的期待,每个人都翘首以盼,默默做好了深夜观影的准备。刚过凌晨一点,凌学礼师傅便提前发动吉普车出发接片,崎岖的山路、漫天的飞雪、深夜驾车,小心加小心,凌师傅一路上反复念叨着:“绝不能让大家失望。”那份认真与负责,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耳朵紧紧贴着窗户,凝神细听山中是否传来那熟悉的吉普车引擎声。

  这部承载着无数人童年记忆与家国情怀的史诗,如同一束耀眼的光,即将穿透漫天飞雪,照亮这片深山,成为滋养三线人文化饥渴已久的精神盛宴。

  终于,吉普车的鸣笛声划破了雪夜的寂静,清脆而有力,瞬间驱散了深夜的沉闷。广播室的张革师傅早已调试好所有设备,听到车声,立刻启动广播,标准而洪亮的普通话响彻整个山谷,唤醒了沉睡中的职工和家属。人们来不及细细整理衣衫,匆匆披衣而起,顶着漫天飞雪,向着放映场地快步集结。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骨的寒凉穿透衣物,却丝毫冷却不了大家心底的滚烫——兴奋与激动在每个人的眼底翻涌,热血在胸腔中沸腾,那份对文化的渴望、对生活的向往,热烈而赤城。

  放映员呵着白气,双手冻得微微颤抖,却依旧熟练地调试机器、装载胶片。随着胶片“哒哒”转动的声音响起,银幕上,晨光中的天安门、庄严的人民大会堂徐徐浮现,熟悉的画面瞬间击中了每个人的心底。那一刻,我们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站立起来,伴着《东方红》雄浑壮阔、振奋人心的旋律,放声高歌。这首唱过无数遍的歌曲,从未如此直击心灵、响彻山谷,每一句歌词,都唱出了我们的心声;每一段旋律,都承载着我们的家国情怀。史诗以恢弘的舞台场面、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气势磅礴的旋律,缓缓铺展着波澜壮阔的革命征程,大家跟着音乐轻声哼唱,挥手打着节拍,周身的严寒仿佛都被这份炽热的情感驱散,心中只剩下感动与兴奋。

  雪越下越急,片片雪花落在肩头、发间,落在银幕上、座椅上,每个人都渐渐变成了雪人。双脚冻得发麻,便左右交替踮脚取暖;双手僵冷,就不停搓揉、哈气;实在抵不住彻骨的寒意,便站起来原地跺脚、跳跃,可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银幕上,分毫未曾移开。直到最后一个镜头落幕,手电筒灯光亮起,众人依旧意犹未尽,在漫天飞雪中恋恋不舍地散去,口中还轻声哼唱着歌曲的旋律,那份感动与震撼,久久难以平息。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风雪夜,忘不了秦岭深山的寒冬凌晨,几千名三线建设者,顶着漫天飞雪,在露天场地共赴一场跨越岁月的精神之约。大家扎根深山、甘于清苦,在艰苦卓绝的环境里坚守使命、默默奉献,却从未放弃对精神文化的追逐。他们把最美好的青春与滚烫的热血,都献给了祖国的三线建设事业,于闭塞山沟中点亮信仰之光,在时代转折的节点上,用一场雪夜电影,镌刻下属于三线人不灭的情怀与荣光。那段在艰苦中坚守、在贫瘠中丰盈、在渴望中前行的岁月,正是一代三线建设者,献给祖国最赤诚、最滚烫的青春答卷,这份答卷,终将被岁月铭记,被后人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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