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女兵们的衣食记忆

         1935年的春天，对于长征路上的女红军们来说，是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春天。可就是在那样艰难的时刻，她们依然笑着、唱着、走着，用褴褛的衣衫包裹着最坚硬的骨头，用长满虱子的身体撑起了最崇高的信仰。

          阿香的爬行

         参加过长征的姐妹们，谁不记得那个叫琼香的女红军？

         琼香个子不高，长得清秀端庄，性格活泼，在姐妹们中间很有人缘，大家都亲切地叫她阿香。可就是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在大渡河畔，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

         大渡河，当地人又叫它铜江。这条河在历史上留下过一笔惨痛的记载——1863年，太平天国名将石达开率五六万人马来到这里，即将渡河时，王妃分娩生子。石达开下令停止渡河，宴庆王子降临人间，因此耽误了渡河的时间。等到对岸被清军占领，老天又突降暴雨，河水猛涨，根本无法强渡。前有大河拦路，后有重兵追击，石达开陷入了插翅难飞的困境，酿成了千古悲剧。

      “让朱毛做第二个石达开！”蒋介石曾咬牙切齿地放出狂言。

          毛泽东却豪气万丈地回击：“我们共产党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大渡河算不得什么困难。”

         琼香和女红军们跟随中央纵队来到了这里。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从来不生病的琼香却意外地病倒了。她头痛得像要裂开，双腿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金维映担心地问她：“能坚持吗，阿香？”

         琼香坚决地点了点头。

        有的姐妹怕她过不了桥，提议把她寄留在老百姓家中。琼香一听，急得快要哭了：“不，我能走！我死也要跟着红军！”

         休养连的领导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她能不能安全过桥，谁也没有把握。

         泸定铁索桥，位于泸定城西，是通过大渡河的唯一桥梁。桥身有13根铁索，9根做桥面，4根做两边的扶手，每根铁索都有碗口粗。红军赶到这里之前，敌人已经拆走了桥面上的木板，只剩下13根寒光闪闪的铁索横在半空，下面是万丈深渊、滚滚急流。

         走上去，就觉得头昏眼花，双腿抖得厉害。琼香咬紧牙关，稳住心神，一步一颤地向前挪去。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脸上、身上、手心里全是虚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万幸的是，她终于安全抵达了彼岸。

         然而，接下来的行军变得更加艰难。身体极度虚弱的琼香站不起来了。她倔强地坐在地上，用双手向前爬去。

         下午4时，大部队就到达了宿营地，而此时的琼香还在途中爬行。当她赶到那里时，已是暮色苍茫。她整整爬了三个多小时。

         经过一夜休息，阿香感觉病情稍稍有些好转，只是还发着高烧。她只好把背包交给民夫，自己拄着拐棍随队前进。

         就在这时，敌机突然而至。抬担架和挑行李的民夫在慌乱中一哄而散，四下逃跑了。琼香在躲过敌机的轰炸后，才发现那个帮她挑行李的民夫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她急得大叫起来：“天呐，我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全在那里啊！”

         从那以后，琼香只能身穿那件破烂的上衣和那条刚过膝盖的短裤随队行军了。

         天气越来越冷。白天行军还好打发些，到了晚上就难捱了。丢了遮身的毛毯，只好苍天作被、大地为褥，常常冻得半夜爬起来小跑取暖。

         贺子珍有一条毛毯，她见琼香冻成这个样子，心疼地说：“阿香，快过来，跟我一起睡吧。”琼香感激地点点头，钻到了贺子珍的毛毯里。可是，第二天晚上，她就再也不肯过去睡了。因为贺子珍刚刚负过伤，浑身是伤口，毛毯又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一翻身就会弄痛贺子珍。

        “过来睡吧，不碍事的。”贺子珍说。

          琼香坚决地摇摇头。

         当时，部队刚好穿行在少数民族地区，许多生活用品都无法得到补充，更不能像在汉族地区那样打土豪补充些生活用品。琼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任何可以换洗的衣服。雨衣和斗笠丢了，每逢下雨，就只好挨淋，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后来，指导员李坚真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件男式长褂袍送给她。琼香高兴得又蹦又跳，在一条小河里把长褂洗干净，晾晒在宿营的房屋前，准备第二天换下身上这套几乎不能遮体的衣服。可谁知，长褂晚上被人偷走了。琼香为此伤心地哭了。

         李坚真更是难过。她身上同样缺衣少裤，那件送给琼香的长褂，是她自己唯一可换的衣服——她的衣服前不久也丢失了。

         那天中午，她骑马去老乡家里寄养伤员。在尘土飞扬的乡村土路上奔波了半天，浑身热得厉害，便把衣服脱下来往马鞍上一放，扶着伤员去找老乡去了。李坚真好不容易才把伤员安顿好，一身轻松地走向自己的坐骑，却变得目瞪口呆——远处有几十匹马在狂奔，她的马被突如其来的马匪带走了。

         从此，她和琼香一样，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这样也好，走到哪里无牵无挂。”琼香苦笑着说。

         捉虱子与剃光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女红军们在行军间隙又多了一件事——捉虱子。

         由于长期不洗澡、不换衣服，她们的身上长满了这种寄生虫。行军途中，只要一停下来，女兵们就会不约而同地解开衣襟，低着头、眯着眼，细细地搜寻那些藏在衣缝里的小东西。两个指甲盖一挤，“啪”的一声，血花四溅。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脆，像是某种残酷的乐章。

         因为有虱子的袭扰，女红军们的长发成了一种负担。长发不仅藏虱子，还不好打理，洗完又干不了，干不了就容易生病。琼香、刘英、李坚真等人一气之下，剃成了光头。尽管看上去有些不雅，却省心多了。

      “李坚真，我这里有一件宝贝，你要不要？”一天，直属队的王胜荣笑着问。

      “什么宝贝，快拿来看看。”

      “这件没收来的和尚衣，你敢不敢穿？”

         李坚真可不管什么和尚衣、尼姑衣，接过来就穿在了身上。战友们一把抓掉她的军帽，李坚真亮着光亮的脑壳，穿着拖地的长袍，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和尚。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半天直不起腰来。

         那笑声，在苍茫的旷野上回荡，驱散了疲惫，也驱散了苦难。

         随身携带的最后一双草鞋也烂得挂不住脚了。琼香找来一块马皮，割成几块分给姐妹们。大家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用刀子穿个洞，拴上绳子绑在脚上，继续赶路。那马皮做的鞋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踩在泥水里又滑又冷，可总比赤脚强。

         周恩来在途中碰见这队娘子军时，见她们衣衫褴褛，又黑又瘦，顿觉一阵心酸，眼里噙满了泪水。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目送这些女人远去。她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天使。

         茅台酒洗脚的笑话

         初春时节，衣衫褴褛的女红军们跟随中央纵队向黔北的一座重镇进发。温暖的春风拂面而来，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已经绿茸茸地长满了山坡。

         女人爱美的天性悄然萌发了。有人走出队列，采来几朵含苞欲放的小花蕾戴在姐妹的头上，有人喜气洋洋地唱起了山歌。在如此快乐的气氛中行军，再长的旅途也变短了。

         茅台镇很快进入了她们的视野。

         红军在遵义战斗中大胜敌人。蒋介石恼羞成怒，亲自到贵阳来督战，调集重兵围攻红军，企图用在江西的老办法消灭红军于遵义、鸭溪地区。毛泽东洞察其奸，将计就计，先是诱敌麋集，相机歼灭。然后，突然率红军北进茅台镇，准备第三次渡过赤水河。

         茅台镇位于四川、贵州交界地区，紧靠赤水河东岸，是著名的酒业重镇。这里的茅台酒全国闻名，镇上有多家酿酒的作坊，许多人家也都藏有陈年老酒，有的还是存了几十年、上百年的美酒。一开缸，酒香扑鼻而来，真是“迎风香十里，隔壁醉三家”。

         一天，毛泽东的警卫员陈昌奉和周恩来的警卫员魏国禄悄悄找到连长王耀南：“王连长，能不能弄点酒擦擦脚？”

         王耀南心想，这两个小鬼，是不是想打着擦脚的幌子，喝两口解解馋？不过，他还是带着他们去了河滩旁的一家酒厂。他们找来两段碗口粗、半人来长的竹筒盛酒，并按当时的价钱付给老板四块银元。

         老板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地说：“当兵的喝酒还给钱？我活了四十多岁，还是第一次见。”

         毛泽东见警卫员扛节竹子回来，老远就问：“你们扛的么子？”

       “王连长给弄了些酒，擦擦脚，驱除疲劳很灵验的。”

         毛泽东笑了，说：“茅台是出名酒的地方，这酒用来擦脚太可惜了。”

         一些店主听说红军来了，纷纷抬着酒来慰问。红军付钱后，收下了这些名酒。战士们拿出自己的搪瓷碗、漱口缸，兴奋地喝起来。朱德尽管军务繁忙，还是抽空到战士们中间热闹一番。他并不贪杯，只是在战士们的祝贺、问好声中不时地轻抿几口，以表达他对广大指战员的热爱之情。

        与此同时，侯政带着女红军们住进了一户富商人家。主人听说红军来了，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女兵们说说笑笑地进屋放了背包，然后就去院子里找水洗脚。找来找去，她们很快发现在院子南侧有几个盛满清水的大缸。大家不假思索，纷纷把沾满泥巴的双脚放进去洗了起来。

      “这里的水洗脚可真舒服呀！”金维映率先叫起来。

         其他的女红军也深有同感。她们说笑着，嘻闹着，双脚在水缸里搅起一片片水花。董必武因为动作慢，进院子晚一些，见女孩子们如此高兴，不像以往到了宿营地直叫苦，心里十分纳闷，忍不住问道：“姑娘们，又遇上什么喜事了？讲给我这老头听听！”

      “董老，快用这里的水洗洗脚吧，可舒服了！”

      “保证会让你乐得合不拢嘴！”

      “董老，你见多识广，这该不是什么圣水吧？”

         董必武听女兵们一说，禁不住凑到缸前一瞧，里面的水果然清澈透底、清香扑鼻。他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蘸了点水用舌头一舔，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啊，这神水果然厉害，董老只舔了一口，就成这样了。”李坚真幽默地说。

         女红军们顿时笑成了一团。

         董必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半天才忍住，扯着嗓门大叫起来：“你们怎么能在里面洗脚呢？”

      “怎么啦？再好的水也可以洗脚呀！”谢飞奇怪地问。

      “这是酒，是茅台酒，是名贵的茅台酒！”

      “啊！”女红军们这才明白刚才董老为什么会笑成那副模样。大家一听说是名酒，赶紧把脚抽出来，光着脚丫子去找来搪瓷缸子和饭碗，一碗碗舀起来，放开肚皮就喝，觉得又开心又痛快。

        没有人知道茅台酒的后劲有多大。没过多久，女兵们就纷纷醉倒在地了。她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有的嘴里还在念叨着“好酒”，有的已经打起了呼噜，脸上还挂着笑。

         那天晚上，茅台镇的月光格外明亮，照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女兵们，像是给她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幔。

         她们的衣服是破的，鞋是烂的，头发是剃光了的，身上长满了虱子。可是，她们的笑声，却比茅台酒还要醇厚，还要醉人。

         九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衣衫褴褛的女兵们，早已化作了历史的烟尘。可她们的故事，却像茅台酒一样，越陈越香，越久越浓。

         她们用最破烂的衣衫，包裹了最珍贵的信仰；用最艰难的脚步，丈量了最伟大的征程。她们让我们知道：真正的富有，不是拥有多少衣服和鞋子，而是拥有一颗永远不会被苦难击垮的心。

         那些破衣烂衫，那些光头脑壳，那些挤虱子的手指，那些用茅台酒洗脚的糗事，都是长征路上最动人的风景，都是人类精神史上最璀璨的篇章。

    （根据作者公开出版的《中国女兵传奇》有关章节改写，使之独立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