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的深秋,赣南的土地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秋风无情地扫荡着枯黄的落叶,夕阳如一只疲倦的眼睛,将最后一抹余晖无力地涂抹在那些衣衫单薄的红军战士身上。瑞金城外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与不安。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已成定局。尽管还有些人在高喊着“全线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口号,但每一个红军的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块用鲜血浇灌的土地,终究是守不住了。
撤离,迫在眉睫。
三十二个名字,三十二颗火种
在瑞金城北的一座小山脚下,一间土坯房里,32个女人聚在了一起。她们中间,有贺子珍、邓颖超、蔡畅、李伯钊,也有刘群先、钟月林、刘彩香、王泉媛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她们接到通知,要进行一次身体检查。
“ 体检?怎么个检查法?”
“听说要脱光了衣服用机器照。”
“什么地方都照,还要照心照肺呢……”
议论声细细碎碎的,像秋夜里飘落的雨丝,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忐忑,几分隐隐的期待。这些女兵,大多是从童养媳熬过来的,大字不识几个,脑子里还残留着旧时代留下的封建意识。让她们脱光了让机器照,实在是件难为情的事。可是,她们心里又都明白——要想跟着大部队走,这一关非过不可。
苏区医院的大门敞开着,像是在无声地询问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你准备好了吗?
X光机嗡嗡地响着,验血的针尖刺破了指尖,身高、体重一一记录在案。一百多名女兵,一个不落地接受了所有检查。接下来的日子,度日如年,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结果。
危秀英找到了杨厚珍。杨厚珍是红军将领罗炳辉的妻子,一个缠过小脚的女人。
“厚珍,你走不走?”
“走!”杨厚珍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可你这双脚……”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杨厚珍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被裹脚布勒得变了形的脚,脸上浮现出一层愁云。
危秀英轻声说:“你和他商量一下吧。”
杨厚珍猛地抬起头来:“秀英姐,我要和同志们一块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哪怕是爬,我也要和大家一起走。”
这个瑞金叶坪村农民家的女儿,从小就被父母强迫裹了一双小脚,指望她能嫁个好人家。苏维埃政府成立后,她解开了那条束缚了她十几年的裹脚布,成了罗炳辉的妻子,成了一名红军战士。可那双已经被摧残的脚,却永远地留在了她的身上。
几天后,名单终于公布了。32个名字,像32颗星星,被写在了那决定命运的白纸上。李坚真、邓六金、王泉媛、谢飞、危秀英、刘彩香、李建华、谢小梅、钟月林、廖似光、彭儒、黄长姣、李伯钊、刘英、甘棠、周越华、吴仲廉、萧月华、吴富莲、李桂英、杨厚珍、危拱之,再加上蔡畅、邓颖超、康克清、贺子珍、金维映、刘群先、曾玉、丘一涵、陈慧清、钱希均——32个女人,32种命运,被一条叫做长征的路紧紧连在了一起。
从瑞金出发:行囊与决心
这32名女兵被集中到中央组织部招待所的一间大房子里,两排通铺,从这头铺到那头。每天天不亮,急促的哨音就把她们从睡梦中拽出来,出操、射击、队列、刺杀,还有战地救护、包扎、抬担架。汗水把衣服湿了一遍又一遍,累得浑身散了架似的,倒在铺上就睡。谁还在乎挤不挤?谁还在乎硬不硬?在那个年代,能跟着队伍走,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行装是精简了又精简的。上级规定,每人只能带15斤行李,其中包括5斤大米。女人们把所有的家当摆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这件舍不得,那件丢不下。可负责检查的人说得明白——军事行动,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她们狠狠心,把最喜欢最实用的打成一个小包袱,剩下的,都送给了苏区的乡亲们。
出发的那天,没有人知道这一走就是两万五千里,没有人知道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年,更没有人知道,这一走,将会走进中国革命的史册,成为一段不朽的传奇。
小脚与大脚:血痕与汗水交织的路
如果说,长征对于男兵来说是炼狱般的考验,那么对于女兵来说,就是炼狱中的炼狱。而像杨厚珍这样缠过小脚的女兵,更是在炼狱的最底层挣扎着前行。
那双“三寸金莲”踩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每一步都是血与肉的煎熬。血痕斑斑的脚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干部休养连里雇了一些民工抬担架,受伤或体弱的同志可以在上面躺一躺。大家见杨厚珍实在走得太艰难了,劝她坐坐担架,她坚决摇头。偶尔在路上碰见丈夫罗炳辉,他会把自己的骡子给她骑一程。可更多的时候,杨厚珍只是拄着两根棍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就那样硬是用一双被旧社会摧残的小脚,从瑞金走到了陕北。
32个女人,各有各的活法。刘彩香生就一双大脚板,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常常把男战士都甩在后面。每到一个宿营地,别人累得躺在地上直喘气,她却还要原地跑一跑、蹦一蹦,让脚慢慢适应休息的节奏。后来,在一次男女混合跑步比赛中,她把众多男同志远远甩在身后,一个人拿了3个第一名,成了名副其实的跑步“女状元”。
彭儒和黄长姣出发不久就因病退出了长征。剩下的30个女人,在逆风千里的漫漫征途中,双脚起过泡、流过血、红肿过、溃烂过、瘸过,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后退过。她们用双脚战恶风、斗苦雨,跨越了万水千山,从瑞金走到了延安,从延安走向了四面八方。
红二方面军:赤脚走过的青春
长征的序幕,是红二方面军率先拉开的。
1934年7月,湘赣苏区。任弼时戴着那副标志性的近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他捧着一份电报,向萧克、王震传达党中央的训令:“六军团离开现在的湘赣苏区,转移到湖南中部去发展扩大游击战争及创立新的苏区。”
二十多位女同志被批准随队行军。她们中间有结了婚的,也有没结婚的。张吉兰,这个几天前才参加红军的小姑娘,已经是位老党员了。几年前,她接受任务赶做“红军鞋”,和永兴县的姐妹们一起,不分昼夜地加班加点。鞋做好后,她冒着瓢泼大雨,翻越两座大山,挑着一百多斤重的担子给红军送去。山路上荆棘丛生,她一脚踩空,重重地摔倒,脚被扎破了,血流了一地,鞋子也摔丢了。
“吉兰,从筐里拿双鞋穿上吧,要不然脚就遭罪了。”伙伴们心疼地劝她。
张吉兰摇摇头:“这鞋我不能穿。我能坚持。脚上的伤在家休息几天就好了,可是红军天天打仗,没有鞋怎么行?”
她就那样赤着一双脚,一瘸一拐地继续赶路。为了减轻疼痛,她放开嗓子唱起了歌谣:“青年人上前线,妻送郎当红军。保田保家乡,打倒白匪军。”
在西征前的扩红工作中,张吉兰拖着一只伤脚,和丈夫一起走进了红军的行列。
红四方面军:两千五百个巾帼英雄
红四方面军的女兵更多——两千五百余人。张琴秋、曾广澜、陶万荣、林月琴、王泽南、汪荣华、王定国……这些名字,至今仍在军史上闪耀着光芒。她们大多是川陕边区的贫苦农家女儿,在1933年到1934年间,随着浩浩荡荡的支前大军走进红军。她们组成的“妇女运输队”,每人要背四支步枪、一箱迫击炮弹,穿荆棘、攀陡崖,为部队抢运物资弹药。后来,“妇女运输队”逐步发展成妇女独立团,从团长到号兵,清一色的女战士。
两千五百个女人,两千五百个故事。她们中有的是为了反抗包办婚姻逃出来的,有的是失去了所有亲人后把红军当成了家的,有的还只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却已经扛起了比自己还高的枪。她们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跟着红军走,就有饭吃,就有尊严,就不用再受地主老财的欺负。
“七仙女”死也不离开红军
最动人的,是红二十五军“七仙女”的故事。
1934年11月,红二十五军在皖西六安、霍山一带休整。军长徐海东接到指示,要带领部队向鄂西转移。红军总医院分院的12名女看护接到命令,要她们立即交接工作,赶往军部报到。
戴觉敏被选中了。从老君山下来,正好路过她的家门。她看见母亲居住的堂屋里还亮着昏暗的灯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父亲不久前被敌人杀害了,哥哥在红军中被错误地枪毙了。她多想冲进家门,扑进母亲的怀抱,去安慰那颗饱经苦难和创伤的心啊!
可是,她没有停下脚步。她怕暴露了部队的行踪,怕自己掉队。她把那份深沉的母女之情埋入心底,咬紧牙关,路过家门而不入,与姐妹们一道远去了。
经过体检和考试,12人中有七人被批准随军西征。她们是周东屏、戴觉敏、余国清、曾纪兰、张桂香、田喜兰、曹宗楷——红二十五军中仅有的7名女红军,号称“七仙女”。
部队出发后,前有阻敌,后有追兵,处境极其危险。红军总医院政委苏焕清担心这7个女兵万一落入敌人手中就麻烦了。领导们商量后决定,发给她们每人八块银元作为生活费,让她们留在根据地。
“什么?让我们离开部队?”7个女兵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们从冒着生命危险跑出来参加红军的那天起,就把自己的一切同这支队伍紧紧地绑在了一起。生是红军的人,死是红军的鬼。她们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要离开。
7个人坐在路边,伤心地落泪了。“不行,我们死也不离开红军!”
“叫我们回去,回到哪里去?我是逃出来参加革命的,难道还让我重新回去当童养媳不成?”周东屏越说越气,把手里的8块大洋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们找到参谋长戴季英,缠住他不放,不同意她们的要求,就哪儿也不让他去。
戴季英被吵得火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吵破天也没有用!”
女兵们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匹高大的战马飞奔而来。徐海东翻身下马,见几个女兵在“围攻”戴季英,急忙赶过来问:“这几个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要跟队伍走。”戴季英已被磨得疲惫不堪。
女兵们像见了救星似的,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诉说。千言万语汇成一个主题:当红军,走革命路,就是死在路上也决不离开红军。
徐海东笑了,对戴季英说:“7个女孩子,不多嘛。她们既然有这样大的决心,就给她们一个锻炼的机会,有什么不可以呢?”
“七仙女”破涕为笑。周东屏感激地给徐海东行了一个漂亮的军礼。后来,她成了徐海东的夫人。
尾声:她们走出了一个新中国
九十年过去了。长征,那段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路,早已成为历史教科书上的篇章。可那些小脚、大脚的女兵们,那些在泥泞中跋涉、在风雪中前行的身影,却永远地刻在了民族的记忆里。
她们用一双双起泡、流血、红肿、溃烂的脚,丈量了中国革命的艰难历程。她们用柔弱的身躯,扛起了一个民族的希望。她们不会说什么豪言壮语,甚至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可她们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跟着共产党走,穷人才能翻身,中国才有出路。
今天,当我们回望那段历史的时候,也许会想起杨厚珍那双血痕斑斑的小脚,想起张吉兰那双赤足踏过荆棘的脚,想起刘彩香那双大步流星的脚,想起所有女红军战士那一双双坚强不屈的脚。那些脚,曾经走过雪山草地,走过枪林弹雨,走过人类历史上最为艰苦卓绝的一段征程。
她们走出了一个崭新的中国。
(根据作者公开出版的《中国女兵传奇》有关章节改写,使之独立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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