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7月,川西高原的崇化地区,一支队伍正在紧张地做着北上准备。红四方面军第二次过草地的前夕,队伍末尾有一个团被指定为全军的后卫——他们要等到所有部队都安全撤离后才能最后离开。这个团的政治委员叫赵杰,一个从鄂豫皖苏区走出来的年轻指挥员。他站在小金川河畔,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山,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把殿后的任务完成到底。
从鄂豫皖到嘉陵江
赵杰,1917年出生于湖北黄安(今红安)一个贫苦农家。1930年,十三岁加入了红军,从此开始了戎马生涯。他跟着红四方面军转战鄂豫皖、川陕苏区,从战士一步步成长为团级指挥员。1935年1月,赵杰率第297团由城口回师万源地区休整。此时,中央红军正在贵州赤水河畔与敌人周旋,红四方面军为策应中央红军并寻求新的发展,决定发起强渡嘉陵江战役。
3月28日晚,战役正式打响。赵杰率部随红33军参与渡江作战。部队从塔子山等地突破嘉陵江天险后,即沿江东岸向苍溪、南部方向迅猛进攻,清剿沿岸国民党军,扩大并巩固登陆场,有力保障了主力部队的侧翼安全。战役结束后,红四方面军主力开始了战略转移,赵杰及其所部随大部队西进,踏上了艰苦卓绝的征程。6月,他被任命为红33军第99师政治部主任,时年十八岁。
南下曲折中的坚守
6月,红一、红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中共中央确定了北上方针,然而张国焘公然违背中央决定,命令部队南下。赵杰所在的第99师不得不再次穿越自然环境极端恶劣的草地,重新翻越终年积雪的夹金山、折多山。部队不仅要与饥饿、寒冷、疾病作斗争,还需不断反击国民党川军的围追堵截,损失惨重。
在这段艰难的南下岁月里,第99师师长王波被调往红军大学学习,政治委员王德安在杂谷脑战斗中英勇牺牲。师级领导仅剩赵杰一人在岗。他勉力承担起军事与政治工作的双重职责,幸得随该师行动的罗南辉全力支持与指导,才基本完成上级赋予的任务。由于张国焘南下方针的错误,红四方面军长期徘徊于川康边贫瘠之地,兵力锐减。为精简机构、充实战斗连队,红四方面军于1935年10月进行整编,第99师师部撤销,部队缩编为一个团。11月,赵杰调任第33军经理部代理政治委员。他坚决服从组织决定,诚恳地表示:“新政委来了我就让位,我做什么工作都行。”
临危受命:第43团政治委员
1936年1月,红四方面军正式撤销第33军番号,其主力编入红5军。原第99师部队被改编为红5军第15师43团,赵杰任团政治委员。接到任命时,他正在部署筹粮工作,迅速完成交接,于2月初赶赴上任,与团长万汉江一同率领第43团驻防于崇化地区。
该团的任务十分繁重:协助地方开展小金川流域的工作,建立和巩固藏族人民政府;担负剿匪、保障地方党政机关安全、维护南下交通线、掩护兵站及后方医院等多重任务。赵杰和万汉江带领部队,严格执行民族政策,尊重藏族同胞的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工作成效显著,受到了政府主席邵式平的赞扬。
5月上旬,罗南辉率部南下途经崇化时,向赵杰、万汉江传达指示:“先头部队已攻占多地,你团1营随军部提前出发,团主力担任全军后卫。待你团南下至丹巴后,1营再行归建。”赵杰二话不说,接受了后卫任务。至6月23日,第43团在圆满完成后卫掩护任务、南下行军至党岭山一带时,突然接到军部急电,令其火速返回原驻地待命——张国焘被迫取消另立的“中央”,同意北上,红四方面军决定全军第二次北上。
喇嘛寺解围:刀枪不入的神话
7月初,红二、红四方面军开始共同北上。在北上序列中,红5军担任红四方面军的后卫,而第43团又是红5军的后卫。赵杰、万汉江奉命暂留崇化地区,担负掩护主力北上的任务。
军长董振堂特意留下赵杰和万汉江谈话,郑重嘱咐:“一要搞好内部团结,官兵同甘共苦;二要搞好军民团结,严格执行民族政策。”他明确规定,经过藏族村寨和寺庙时“三不准”:不准打红嘴乌鸦、不准拿取寺庙的经幡、不准无故进入喇嘛寺。最后他强调:“此次北上路程更远,环境更艰苦,第43团作为全军的后卫,责任重大,要有克服一切困难的决心。”赵杰、万汉江当即表示:坚决执行命令,誓死完成任务。
主力北上后不久,赵杰接到急报:位于崇化以南约三十里高山上的一座喇嘛寺——黄金喇嘛寺——内设的红四方面军总医院分院和兵站被反动武装包围,二百余名医护人员和伤病员危在旦夕。赵杰当即亲率第2营南下驰援,同时命令正从丹巴归建的第1营火速北上,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下午二时,第1营率先抵达。寺外匪徒顿时大乱,其中一些受反动会道门蛊惑的亡命徒,吞符念咒,狂叫着“刀枪不入”,向红军扑来。第1营官兵沉着应战,一阵精准的排子枪,便将这群乌合之众打得抱头鼠窜。溃匪向北逃窜,正好撞上赵杰率领的第2营。轻重机枪织成密集火网,匪徒纷纷倒地,残部仓皇退入寺内,紧闭寺门。
第1营营长安守田挑选十五名身手敏捷的战士,每人配备驳壳枪和十枚手榴弹,搭成人梯攀上院墙,打开寺门。后续部队一拥而入,与匪徒展开白刃格斗。经两小时激战,毙伤俘敌四百余名,缴枪二百余支,彻底扫清了后方隐患。那些高喊“刀枪不入”的匪徒,在红军的子弹面前,终于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信仰,不是用来装神弄鬼的。
铁索桥上的两天两夜
解围之后,赵杰正准备率部撤离,国民党第16军李韫珩部一个团从道孚方向尾追而来,其先头部队已与第43团第1营接火,企图攻占崇化,牵制红军北上。
赵杰、万汉江命令第1营不与敌纠缠,迅速抢占南山制高点,阻敌侧翼迂回;同时,令第2连坚决守住连接南北的铁索桥。下午,国民党军一个加强连在迫击炮掩护下,扑向铁索桥。守桥的第2连官兵隐蔽待机,待国民党军冲至桥头,各种火器一齐开火,予以重创。国民党军退至远处继续炮击,红军则巧妙利用地形,敌进我打,敌炮我藏,如此反复,硬是将国民党军阻挡在桥头两天两夜,使其未能越雷池一步。
19日,正面阻击的第1营再次击退国民党军进攻。下午二时,国民党军一个排企图从西侧偷袭,抢占制高点。赵杰急令第1营奋勇抢占山头,先后打退国民党军十余次冲锋。连续作战使部队极度疲惫,赵杰分析认为,北上主力已安全远去,遂决定当夜秘密撤离。
次日拂晓,他们发现国民党军后续两个多营正逼近,认为必须予其重创,否则将陷于被动尾追。他们决定采取正面吸引、侧翼迂回的战术。上午八时许,国民党军前卫部队进入伏击圈,遭第1营迎头痛击。战至下午,国民党军已呈溃散之势。赵杰指挥部队采取追歼、夹击、伏击等多种战术,在山区反复清剿,战斗持续近三昼夜,共毙伤国民党军五百余人,彻底粉碎了其追击企图。
空袭与草地:生死线上的行军
7月23日晨,赵杰接到军部急电:“勿与敌恋战,速北上。军部在毛儿盖等待。”他们立即组织部队隐蔽撤离,利用准备好的牛皮船和修复的竹索桥,于当晚十时开始夜渡小金川河,至次日下午全部渡河完毕。7月26日下午抵达毛儿盖与军部会合,稍作调整即继续出发。
行至毛儿盖东山腰时,突遭六架国民党军飞机空袭。部队身处秃山,无处隐蔽,赵杰果断指挥所有轻重机枪、步枪组成对空射击组,以密集火力迎击,最终击伤其中一架,迫使其余敌机逃离。战士们欢呼起来,赵杰却沉着地命令:“快走,别停留!”
7月27日,第43团踏入茫茫草地。行至包座以南,遭遇国民党军约三百人的骑兵部队。赵杰、万汉江恐其逃窜,即以火力吸引并与之交战。短短二十多分钟就结束战斗,毙伤敌三十余人、军马二十余匹。这些马肉,对于挣扎在饥饿线上的红军官兵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给养。全军欢腾,但赵杰心里清楚:这点马肉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走出草地。
经过七八天的艰苦跋涉,部队终于走出草地,于8月初抵达包座地区。短暂的休整中,赵杰忙着清点人数、分发物资,一刻也不得闲。
腊子口:红旗插上悬崖
短暂休整后,赵杰率第43团向天险腊子口进发。腊子口宽三十多米,两边是悬崖陡壁,山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河上的一座木桥是通过腊子口的必经之路。部队刚至山下,密林中射来的冷枪,导致第3营8连五名战士当场牺牲。赵杰正准备组织攻坚,接到军部紧急命令:“抢占腊子口,至哈达铺以西与主力会合。”
赵杰当即下令轻装疾进。前卫连一排战士奋勇攀上峭壁,将红旗插上山顶。刚翻过山头的第1营发现东山坡有十余名国民党军正在攀登,赵杰随即命令第1营2连将其歼灭。经短暂交火,这股武装侦察分队被全俘。审讯得知,他们多是国民党第24军刘文辉部被迫抓来的贫苦百姓,纷纷要求参加红军。赵杰批准了他们的请求,将其补入部队。
解决侦察分队后,第43团后续部队顺利通过天险腊子口,全团无一人掉队。接着,部队翻越终年积雪的岷山,穿过大草滩,于8月中旬抵达甘肃南部的哈达铺以西地区,与红5军军部胜利会合。
后卫的荣光
至此,赵杰、万汉江率领第43团历经清剿、阻击、追歼、空袭、草地跋涉、突破天险等一系列艰苦战斗与行军,圆满完成了掩护主力北上的战略任务。他们的长征,也随之画上了一个英勇而圆满的句号。
从嘉陵江到腊子口,从南下到北上,从师政治部主任到团政治委员,赵杰走过了红四方面军长征中最曲折、最艰难的一段路程。他经历过张国焘错误路线带来的牺牲和困惑,承受过部队整编、职务变动的考验,承担过全军后卫的千钧重担。但他始终没有动摇过对革命的信念,没有退缩过一步。
我写《赵杰》传时,看到他秘书写的一段文字。秘书说,赵老生前有不少人问他长征中最难忘的经历时,赵老总是说起那个在铁索桥上坚守的两天两夜,说起喇嘛寺里那些高喊“刀枪不入”的匪徒在子弹面前仓皇逃窜的狼狈样儿,说起草地上那顿珍贵的马肉,说起腊子口悬崖上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不过,他说的最多的还是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没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但他们的血,铺成了通向胜利的路。
“铁流后卫”这四个字,是对赵杰和他带领的团队最贴切的概括。他们是整个长征队伍中最后离开、最后抵达的那一群人,他们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追击的敌人,为前方的主力赢得了时间和空间。而赵杰,这个从黄安走出来的红军政工干部,用他二十岁的青春,在长征史上写下了属于后卫的壮丽诗篇。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