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西山区的晨雾中,一个瘦弱的少年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努力望向那个站在土堆上演讲的人。那人挥动着有力的手臂,声音洪亮,激情昂扬,仿佛能把天边的云彩点燃。少年听得入了神,眼睛里燃烧起从未有过的火花。他不知道,这一场演讲,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这个少年,就是后来被称为“红军博士”的涂通今。
书香门第的“改换门庭”
1914年,涂通今出生在福建省长汀县涂坊乡一个特殊的家庭。他的祖父是当地颇受尊重的私塾先生,家中虽称不上书香门第,却也以读书识字为荣。然而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迫于生计,父亲不得不放下书本,拿起锄头,成了一个不识字的农民。这成了父亲心中最大的遗憾。
涂通今是长孙,全家人把“改换门庭”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尽管家中并不宽裕,家里人还是省吃俭用,供他上学读书。涂通今从小懂事听话,读书也争气——五年私塾、三年高小,成绩向来优异,稳坐前排。眼看着“改换门庭”的愿望一天天有了希望,一场革命风暴的席卷,却打断了家里人的美梦。
1929年10月,毛泽东率红四军二次入闽,路过长汀县涂坊乡。十五岁的涂通今挤进人群,第一次听到“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内心受到强烈震撼。革命的火种,就这样种进了少年的心里。他反复说服了忧心忡忡的家人,毅然投身革命。1932年,十八岁的他终于如愿成为了一名红军战士。
年轻气盛的涂通今想扛枪上前线,保家卫国。然而,上级将他分配到医院学习看护。院门两侧一副对联映入眼帘——“为救护前方归来的英勇将士,为培养无产阶级的医学人才”。他站在这副对联前,久久没有挪步。第二天院长出题考核,他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得了最高分。就这样,革命选择了让他以另一种方式投入战斗。
他服从了组织的安排,被选送到红军卫生学校接受正规医学教育。这是他医学人生的起点,也是他以医学“戎马一生”的开端。在学校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认定以医学参加革命的目标。他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同年转为中共党员。毕业后,他被分配到红九军团,成为一名军医。
踏上征程
1934年9月30日,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战略转移。涂通今所在的红九军团从长汀县钟屋村出发,踏出了漫漫两万五千里长征的第一步。
闻讯赶来的家人,捎来了父母的意愿——希望他脱下戎装,解甲归田。此时,二十岁的涂通今已经历了多次反“围剿”鏖战,目睹了无数战友流血牺牲,革命的信念早已坚如磐石。他婉言拒绝了父母的心意,转身走向了与父母期望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红九军团在长征中处于右后卫位置,一个重要任务是收容主力部队掉队的伤病员。遇有敌情时,红军常常要急行军或强行军,一天一夜赶百多里路,体弱掉队的很多。如果发生战斗,还会下来大批伤员,医务人员必须舍生忘死地把伤员抢救回来。
湘江之畔的无眠夜
11月下旬,湘江战役打响。这是长征以来最惨烈的一仗。红九军团血战湘江,炮火连天,伤亡惨重。涂通今把药箱顶在头上,蹚着齐胸的江水冲到对岸,拼尽全力救护伤员。
那个夜晚,江面被炮火映得通红,伤员的呻吟声在寒风中此起彼伏。他没有手术台,就找一块门板搭起来;没有绷带,就把被子撕成条;照明全靠战友举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定。他用民用剪刀代替手术刀,在没有麻药的条件下为伤员取出弹片、缝合伤口。
一个伤员握着他的手问:“医生,我还能回部队吗?”涂通今咬着牙点了点头,可他心里清楚,在极度缺乏药物和器械的条件下,很多伤员的命运他根本无法左右。据他后来回忆,当时受技术和物质条件限制,只能做一些消毒、包扎、固定、止血、缝合、取子弹、取骨片这样的处置和小手术,至于断肢和内脏手术,根本没法做。
“我救护过的伤员不计其数,”他晚年感叹道,“现在看来,有不少同志由于没有得到手术和输血输液的机会,本可以得救的,却失去了生命。”
延寿圩的孤军
湘江战役后不久,红九军团在湖南汝城延寿圩再遇恶战。前有湘军堵截,后有粤军追击,枪声密集如爆豆。许多战士受伤后未能及时撤离,流落在战场上。涂通今遵照“不丢掉一个伤员”的宗旨,全力救治伤员,处置停当后,抬起头来才发现——主力部队早已不知去向。
他身后只剩下十余名伤病员,组成了一支孤军。四周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催促着他们前进。劳累与饥饿都已顾不上,他们相互搀扶着,拼命追赶大部队。第三天早上,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涂通今远远地看到了一支队伍。走近后,他激动地与战友拥抱在一起——那是红一军团的队伍。
悬崖下的救命松
抢渡赤水河前后,部队行进在满布荆棘的山路上。北风凛冽,刮得人睁不开眼睛,雨点像冰雹似的打得人生疼。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涂通今后来才知道,那一夜有不少战友葬身于悬崖之下。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着队伍艰难前进。忽然间,一脚踩空——他整个人坠入了黑暗。坠落的刹那,他心里想:完了,这次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急速的下坠中,一阵剧烈的撞击传来,他一下子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挂在一棵从悬崖上横生出来的老松树上。是这棵树救了他一命。
他拼命呼救,希望有战友能听到。终于,后卫收容队听到了他的呼喊声,用连在一起的绑腿把他拉了上来。被拉上来时,他浑身是泥,鲜血混着泥浆,成了一个沾满泥浆的血人。
茅台镇外的新坟
在长征途中,最让涂通今痛苦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却无能为力。
过赤水河前后,他的助手——一个二十出头姓杨的小伙子,开始肚子疼。行军打仗,谁都难免有点小病小痛,小伙子忍着不说,照常跟着队伍跋山涉水。可他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涂通今凭着有限的医学知识判断,很可能是阑尾炎。但是,没有抗生素,没有消炎药,甚至没有手术条件。他只能眼看着助手的病情一天天恶化,最终肠穿孔了。
到了赤水河边茅台镇附近,大家含泪将这位年轻人掩埋,向他默哀。涂通今后来说:“我见过太多的生死,却还是很难冷静面对死亡。那些因伤情过重、无法救治而倒在我怀里的战友,一直是我心里的坎。”
雪山草地的生死考验
如果说战场上的救治是在与敌人争分夺秒,那么翻雪山、过草地,则是在与死神正面对决。
雪山海拔在五千米上下,终年积雪,狂风肆虐。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人人气喘吁吁、面色青紫,这是严重的高山缺氧反应。涂通今后来了解到,这是一种高山反应不全症,但在当时,大家根本不知道这个病的名字。
过草地更是对意志的极限考验。草地一望无际,海拔四千米以上,空气稀薄,气候多变,时雨时风时雹。四十多天里,粮食早已吃光,缺衣少食,饥寒交迫。卫生所发了一头牦牛驮粮食,等粮食吃完了,只好杀掉充饥。野菜挖光了,就把皮带、皮鞋烧焦煮熟吞下肚子。
即便在这样的绝境中,涂通今仍然不忘自己的职责。每日到达宿营地后,他总是第一个选择一块比较干燥的山坡,搭起帐篷、支上炉灶,捡来干牛粪点上火,消毒医疗器材,给病人看病、换药、发药,帮伤病员烫脚、开饭。有一次,他正带着卫生人员准备搭帐篷、拾牛粪,忽然天气骤变,雨水冰雹齐下,十几个人个个被浇得像落汤鸡,牛粪也打湿了,火点不着。大家又伤心又着急。风雨过后,满天星斗,他们抹干脸上的水,又开始投入工作。
艰苦的长征里,缺衣少食,战士们最容易患上的便是肠胃病和下肢溃烂。涂通今与其他卫生人员一起,在部队里宣传着卫生、防病知识。即便条件再艰苦,每个班也要备两个盆,一个洗脚,一个烧水。
然而,自认底子不错的涂通今,也病倒了。劳累不堪、饥寒交迫的他发起了高烧,走不动路。首长看着迈不开脚步的涂通今,让他骑自己的马。不好意思的涂通今只能勉强支撑着身体,拽着马尾巴昏昏沉沉地跟着走。
“第二次长征”
1936年10月,长征胜利结束。涂通今跟随部队到达陕甘宁边区,先后在多所医院任职。然而,他深感自己的医术和医学理论远远不能适应革命的需要。1938年,二十四岁的他走进八路军卫生学校,即后来的中国医科大学,开始了新的学习。
1951年,年近四十的他接到赴苏联留学的通知。这对一个早已步入中年的红军干部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挑战。他毅然放手一搏,走进莫斯科布尔登科神经外科研究所。当大家得知这位同学是参加过长征的红军战士时,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四年后,他以全票通过论文答辩,获得医学副博士学位。回国后,他创建了全军神经外科训练中心,开创了我国神经外科事业。
涂通今生前,我曾多次到家里看望。交谈中,涂老深情地总结他的一生:“我一生可以说经历了两次长征,一次是举世闻名的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经历各种艰难险阻考验;另一次是圆满完成祖国交给的留苏学医任务,走出了向文化进军向科学进军的长征。”
无声的守望
1985年,涂通今从领导岗位上离休。晚年的他住在北京,虽然年事已高,但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些在长征途中倒下的战友。涂老的小儿子涂西华告诉我,父亲98岁那年,他曾推着轮椅陪他去军事博物馆。在一块刻有许多人名的大石头前,父亲今屏住呼吸,驻足凝神,逐一辨认。良久,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这个人就是我们红军卫生学校的校长,在长征途中牺牲了。”
长征之苦,使人难忘。涂通今用他传奇的一生证明了:真正的伟大,不在于手中的武器,而在于心中不灭的信念。
从闽西山区那个挤在人群里听演讲的少年,到长征路上拽着马尾巴昏沉前行的军医;从悬崖下一棵老松树上捡回性命的血人,到新中国神经外科的奠基人——涂通今用他传奇的一生证明了:真正的伟大,不在于手中的武器,而在于心中不灭的信念;真正的医学,不仅是技术的精进,更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
长征之苦,使人难忘。而涂通今走过的路,既是红军的长征路,也是一个医者用一生践行的仁心之路。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