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的时光,足以让山河改易,让记忆蒙尘。然而,当那熟悉的旋律再度响起——“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时间的壁垒仿佛瞬间消融。2026年的春日,当我们重新聆听萧华将军创作的《长征组歌》,不仅是在重温一部艺术经典,更是在开启一场跨越世纪的对话,与那段被镌刻在民族灵魂深处的伟大征程重逢。
那年初秋,我出差杭州,被省军区领导安排在西湖边的一处宾馆住宿。一天饭后,领导秘书告诉我,上世纪六十年代,肖华将军曾在此养病,并写下了《长征组歌》传世之作。我不禁遐想:半个多世纪前的某个清晨,将军是否也曾凭栏远眺,看湖上薄雾如纱,听林间鸟鸣啁啾?可以想象,他心中翻涌的,并非眼前这江南的温柔缱绻,而是千里之外的苍茫群山、风雪草地,是那些永远倒在了长征路上的年轻面孔。
1964年,肖华将军已近知天命之年。这位十二岁便投身革命的“红小鬼”,这位十七岁便担任“少共国际师”政委的“娃娃司令”,这位共和国最年轻的上将,因肝炎复发不得不离开工作岗位,来到杭州疗养。病榻之上,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想起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身影,想起那段人类历史上最为悲壮的行军。多少个夜晚,他辗转难眠,泪水浸湿了枕巾。于是,他撑起病体,决定用诗歌来祭奠那段岁月,祭奠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英魂。
半年时光,肖华将军在病中笔耕不辍。他的转氨酶升高了,身体日渐消瘦,但胸中的激情却如烈火般燃烧。写到动情处,他泪流满面,不得不停笔擦拭泪水。那泪水,是为告别故乡时男女老少的依依不舍而流,是为突破封锁线时前仆后继的英勇牺牲而流,是为遵义会议后拨云见日的欢欣鼓舞而流,是为过雪山草地时野菜充饥志越坚的钢铁意志而流。十首诗歌,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是他用生命写就的壮丽诗篇。
聆听《长征组歌》,我们首先听到的是“路”。那是“横断山,路难行,天如火,水似银”的严酷自然,是“敌重兵,压黔境”的生死围困。歌词以凝练的语言,将长征的极端环境高度概括:雪山草地的茫茫与寒冷,粮食断绝的致命威胁。然而,这“路”的描绘并非仅为渲染苦难。它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背景,一个坚硬的舞台,唯有在此之上,人的精神光芒才能被映照得愈发璀璨。于是,“路难行”成为了“出奇兵”的铺垫,“炊断粮”反衬出“志越坚”的巍峨。
随之磅礴而出的,是“人”。是那些在“路”上跋涉、战斗、牺牲与歌唱的红军将士。组歌塑造了一个光辉的集体形象:他们能在“亲人送水来解渴”时,体味“军民鱼水一家人”的温暖,也能在“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的绝境中,展现出钢铁般的意志。“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这句词被精准地提炼为全篇的魂魄。它揭示了力量之源:并非单纯的生存本能,而是一种建立在共同理想之上的、超越了物质艰苦的精神凝聚力。我们仿佛能看到那个“身材瘦弱,衣衫褴褛,却才高志大”的少年萧华,看到他因贫苦而被剥夺心爱铜号时的沉默与不屈,更能在“乌江天险,岩峭壁陡,水急浪高”的描述中,听到那关键时刻响起的、由师政委萧华亲自吹奏的嘹亮号音。艺术形象与历史真实在此交织,个人命运与集体史诗在此共鸣。
《长征组歌》的核心灵魂,在于对“神”的礼赞——这里的“神”,是智慧之神,是信仰之神。“毛主席用兵真如神”,这句画龙点睛的赞叹,在《四渡赤水出奇兵》乐章中水到渠成。它歌颂的是一种在瞬息万变、险象环生的战场上,化被动为主动、于绝境觅生机的超凡军事艺术。然而,这“如神”的用兵,其根基却牢牢扎在现实的土壤中:“调虎离山”的战术离不开对敌情的精准判断,“千锤百炼”的军队源于严酷斗争的考验。更重要的是,歌词明确指出了“军民鱼水一家人”的群众基础。这提醒着我们,任何伟大的战略奇迹,都离不开与人民血脉相连的根基。
1965年8月1日,北京军区政治部战友文工团将《长征组歌》搬上了北京人民剧场的舞台。奔腾磅礴的气势,感人至深的情感,悦耳悠扬的曲调,瞬间征服了所有观众。那一年,距离中央红军从瑞金出发长征,整整三十周年。三十年前,那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用双脚丈量了两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三十年后,他们的故事被谱写成曲,在舞台上回响,震撼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五十多年来,《长征组歌》演出了千余场,常演不衰。它像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中国“红色经典”的宝库中。每一次聆听,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每一次传唱,都是一次历史的回望。
九十周年后的今天,重温《长征组歌》,意义早已超越纪念本身。它是一次深刻的精神溯源。在节奏明快、气势磅礴的旋律中,我们触摸到的是一个民族在青年时代所经历的淬炼。那种面对“天如火”仍要前行、遭遇“敌重兵”仍能周旋、身处“雪皑皑”仍怀理想的姿态,构成了中华文明现代转型中最富有韧性与爆发力的篇章。组歌所运用的比喻、对偶等修辞手法,不仅增强了艺术感染力,更以一种浪漫而雄浑的意象,将艰苦卓绝的物理现实,升华为了精神上的征服与凯旋。
这部作品也是一座不朽的艺术丰碑。它证明了,真正伟大的艺术作品,必然诞生于深切的生命体验与崇高的历史责任感之中。萧华将军并非职业诗人,但他的创作源于鲜血、汗水与号声的真实记忆。这使得《长征组歌》的每一个字句都饱含温度,每一段旋律都充满力量。它的成功,在于将政治的宏大叙事与艺术的个人表达、历史的严谨真实与音乐的抒情美感完美融合。
此刻,站在2026年的节点上,长征的物理距离已遥不可及,但其精神波长却通过《长征组歌》这样的作品,持续震荡在我们的文化空间里。它提醒我们,国家的今天源于昨天的奋斗,民族的复兴需要继承那种“高于天”的理想。那乌江岸畔曾响起的、穿越烽火的铜号声,早已化为这组歌中永恒的旋律,它不再仅仅是为了冲锋,更是为了唤醒——唤醒记忆,唤醒勇气,唤醒在和平年代里对艰难与使命的深刻理解。
夜色渐深,面对激情澎湃的《长征组歌》,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窗外,万家灯火,岁月静好。我想,这盛世,如你们所愿。那两万五千里的漫漫征途,那一个个年轻的生命,那一曲曲悲壮的战歌,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山河,化为我们民族精神的血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让我们继续聆听,继续传唱。让《长征组歌》的歌声,不仅回荡在纪念日的舞台上,更流淌在民族精神的血脉中。因为,每一次重温,都是对那段征程的致敬;每一次致敬,都是为了在新的“长征”路上,步伐更加坚定,号音更加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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