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1月19日,湘西桑植刘家坪的寒夜,红二、红六军团主力踏上了战略转移的漫漫征途。而在根据地的腹地龙山茨岩塘,有一支部队却没有跟随主力南下,反而掉头北上,摆出攻打龙山、来凤的架势,故意把敌人吸引到自己身上。

      

      这支部队就是红十八师,全军仅三千余人,却要担负掩护两个军团主力转移的重任。李信,红十八师政治部主任,站在队伍中间,望着主力远去的方向,默默攥紧了拳头。


      “四不怕”与“四怕”


      红十八师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师长兼政委张正坤,政治部主任李信,全师除五十三团外,还有由地方干部和游击队新组建的五十二团,加上省直、师直机关和野战医院,共三千余人。而他们要面对的,是蒋介石调集的30万“围剿”大军。


      任务下达时,贺龙拍着张正坤和李信的肩膀说:“这回你们要更辛苦一些,你们要从龙山一带,往长江边上打他一家伙,向北佯攻敌人,把敌人吸引过去,掩护主力南下。”王震专程赶到茨岩塘看望部队,还调配了一部电台,临走时特别交代:叛徒刘士杰掌握我军机密,必须找到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信二话不说,派出侦察班。两天后,侦察班和省委警卫连的朱连长一起,押着喝醉了酒被捆起来的刘士杰回到了驻地。当晚,李信与张正坤用电台请示,任弼时回电:就地处决。第一颗钉子拔掉了。


      但更大的困难摆在眼前:部队新老混杂,装备简陋,给养困难,根据地创建不到一年,群众生活困苦,土匪盘踞,国民党军数十倍于己。面对这一切,李信在营以上干部会上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四不怕”与“四怕”。


      “四不怕”是:不怕强大的敌人、不怕险恶的环境、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四怕”则是:怕居功骄傲、怕不求进取、怕违反纪律、怕脱离群众。


      这几句口号,后来成了红十八师全体指战员的精神支柱。每当战斗最激烈、行军最疲惫的时候,战士们就会互相提醒:“别忘了咱们的‘四不怕’!”


        孤军奋战四十天


      主力转移的前夜,张正坤、李信率红十八师向西南佯动,把湖南方面的国民党军引向酉水南岸。待主力安全出发后,他们又调头北上,摆出攻打龙山、来凤的架势。21日,部队刚折回茨岩塘,就被国民党军十几个团围困。


      茨岩塘是根据地的腹地,驻扎着地方机关、医院、工厂,还有大量伤病员和物资。国民党军扑上来时,伤病员、地方干部和苏区的男女老少都拥了出来,嚷着要跟部队一起走。队伍绵延20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走走停停,挤成一团。


      李信急了。他挑起维护行军秩序、安置伤病员、疏导地方人员的担子,反复强调“个人服从整体,小家服从大局”。经过整顿,队伍总算有了秩序。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和国民党军指挥不统一的弱点,经过4天4夜浴血苦战,终于从包谷坪突围。


      此后四十多天里,红十八师转战湘鄂川黔4省17个县,行程五千余里,钳制了国民党军七个师又五个独立旅,经历大小战斗数十次。他们像一根拔不掉的钉子,死死扎在敌人的腹地,为主力远行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代价也是惨重的。师参谋长刘枫身负重伤,被安置在老乡家中养伤,后不幸惨遭杀害。五十二团团长樊孝竹在宣恩晓关遭遇战中英勇牺牲。短短4天,接连失去两位团长。李信晚年回忆起这些往事,依然心痛不已,撰文追忆战友,字字泣血。


       罾沟渡河:血染的黎明


      1936年1月1日,天刚蒙蒙亮,红十八师抵达咸丰县朝阳寺以西的唐岩河罾沟渡口东岸。只要渡过这条河,取道川东,就能进入贵州与主力会合。


      但老天似乎有意考验他们。大雪纷飞,滴水成冰,河面上泛着乳白色的水雾。侦察员报告:河水齐腰深,没有渡船。


      张正坤、李信决定:淌水过河。五十三团三营为前卫营,师部紧随其后,分批过河。


      腊月的河水,冷得像是万箭穿心。指战员们下到水里,一个个浑身筛糠似地发抖,上下牙不停地“打架”,但没有人吭声。他们手拉手结成一条线,悄悄向对岸淌去。


      然而,长岭山梁上的国民党军发现了他们。机枪像雨点般扫过来,子弹带着尖厉的啸声划过河面,在红军周围掀起一排又一排的水柱,硝烟和水雾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不少人中弹倒在了河里,鲜血顷刻染红了河水。


      李信在队伍中,一边组织火力压制敌人,一边紧紧保护着那部宝贵的电台。他看到政治部的几个女战士倒在冰冷的河水中,心如刀绞,但脚步不能停。他大声喊着:“同志们,冲过去!冲过去就是胜利!”


      所有没被子弹击中的人都勇敢地冲了过来。他们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往下流,走过的路成了一条烂泥沟。有些人过河没来得及脱掉棉衣,全身湿透冻得不能走,瘫在地上就再也没有起来。


      李信站在对岸,清点着人数。三千人的队伍,经过四十多天的转战和这次惨烈的渡河,已经不足千人。但他没有时间悲伤。他转过身,向着贵州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在雪山草地播撒信念


      1936年1月11日,红十八师终于在贵州江口与主力会师。肖克、王震亲自出城20里迎接。战友重逢,相拥洒泪。此时,红十八师仅剩下六百余人。


      李信被调任新成立的教导团政治委员。他没有休息,立即投入新的工作。2月,部队进占黔西、大定、毕节地区,创建川滇黔苏区。李信组织工作组深入贫苦群众中,宣传抗日主张,帮助“贵州抗日救国军”进行军事政治训练。当部队被迫撤离毕节、转入乌蒙山回旋战时,他及时进行思想动员,号召全体官兵以最坚强的意志战胜困难。在贺龙、任弼时指挥下,部队从国民党军两个纵队之间跳出包围圈,直趋滇东。


      5月,部队开始翻越大雪山。有了此前翻越哈巴雪山的经验,李信按照军团领导的指示,未雨绸缪:要求战士们多穿衣服、裹好脚,带上生姜、辣椒、烧酒等御寒之物,强调在雪山上不可因疲劳而休息,不可因口干而喝雪水。这些准备使后续翻越两座雪山时,非战斗减员明显减少。


      草地上的牛皮鞋


      1936年7月,红二、红四方面军会师后,共同北上。红六军团从甘海子出发,进入茫茫草地。


      草地有干草地和水草地之分。干草地行军18天,水草地行军九天。适逢夏季,气候更加变化无常,大风、大雨、飞雪、冰雹交替袭来,寒冷异常,高原缺氧。水草地更是处处沼泽泥潭,稍有不慎就会陷下去,别人还不能救,一救连救的人也会一块儿陷进去。


      更困难的是没有粮食。野菜、草根、牛羊皮,一切能吃的东西都拿来充饥。李信脚上穿着一双缴获的牛皮鞋,听说有人在吃牛皮带,他心想:“我的鞋也是牛皮的,肯定也能吃。”于是,他用草鞋换下牛皮鞋,把牛皮鞋洗干净放进锅里煮熟,与宣传部的同事一起分享。大家嚼着又硬又韧的牛皮,有滋有味地吃了好几顿。


      李信作为政治部宣传部部长,深知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信念比粮食更重要。他要求各级干部广泛开展宣传鼓动工作,叫响“活着走出草地、尽快北上抗日”的口号。他组织宣传队,在行军途中用快板、歌声鼓舞士气;在宿营地,借着篝火的光亮,刻钢板、印传单,把党中央的指示和前方的胜利消息传递到每一个战士手中。


      有人问他:“李主任,我们自己都快走不出去了,还印这些有什么用?”李信抬起头,认真地说:“只要心里有方向,脚下就有路。这些传单,就是我们的方向。”


       将台堡的红旗


      1936年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在会宁东北的将台堡胜利会师。李信所在的红六军团,是各路红军中长征时间最长的部队——自1934年8月7日出发,至1936年10月22日会师,历时两年两个月又十五天,转战11个省,经历大小战斗150次。

 

      站在将台堡的土墙上,望着两面红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李信想起了很多人:牺牲在罾沟渡河中的那些女战士,倒在雪山上的战友,在草地中再也没有醒来的弟兄……他们没能看到这一天。


      但他知道,他们的鲜血没有白流。红十八师以三千人之躯,牵制了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为主力远征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而他自己,从湘赣苏区出发时的宣传科长,到红十八师政治部主任,再到教导团政委、红六军团宣传部部长,用两年多的长征路,践行了一个政工干部的职责——把信念的种子,播撒在每一个战士心里。


      我写《李信》传时,采访过李信的家人。他小儿子李新南告诉我:“父亲回忆长征时,说的最多的是罾沟渡口那个寒冷的黎明。河水冰冷刺骨,子弹呼啸乱飞,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我问:“是什么让他们坚持不退回去呢?”李新南说:“是信念。是‘四不怕’的信念。是不怕强大的敌人、不怕险恶的环境、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的信念。”


      那面从湘赣苏区一路扛到将台堡的红旗,早已褪了色、破了边,但它依然在风中高高飘扬。正如李信和他那一代人的信仰——穿越了枪林弹雨、雪山草地,穿越了误解与牺牲,最终抵达了胜利的彼岸。而他们所走过的路,已经化作了这个民族最坚实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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