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8月,湘赣边界,一支队伍在夜色中悄然西进。队伍后尾,一个年轻人扛着一挺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步履蹒跚却紧咬牙关。他的鞋早已磨穿,双脚赤裸踩在石子路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痔疮发作,流血不止,每走一步都如刀割,但他一声不吭,死也不肯掉队。这个光脚扛枪的身影,便是红六军团政治部宣传员金如柏。


  “要革命,不能顾家”

  金如柏,1909年出生于江西永丰县的一个贫寒农家,14岁便挑柴卖米,撑起家庭的生计。1926年,大革命的风暴席卷江西,他毅然辞去小学教员的工作,投身农民运动,从此走上革命之路。然而,革命的代价是沉重的。土豪劣绅把他吊在房梁上拷打,逼他的母亲卖地借债才得以赎身;1930年他参加红军后,母亲遭牵连被打瞎左眼、赶出村子。金如柏一生为此愧疚,却始终无悔,他说:“要革命,不能顾家。”

  1933年秋,金如柏升任独立团政治委员。然而,由于“左”倾冒险主义的错误指导,新淦苏区被迫撤离。因“丢了新淦苏区”,金如柏受到撤职处分,调湘赣军区红军学校第四分校政治部当文书,几乎是“一撸到底”。但他没有消沉,更没有动摇革命的信念。手拄拐杖,踩着枯枝败叶,带病跟随部队艰难地爬上井冈山,执行警戒任务。


  “死也要死在红军队伍里”

  1934年8月7日,红六军团在任弼时等率领下,从遂川驻地出发,踏上了无后方、无根据地的西征之路。金如柏被安排到军团直属机枪连,担负掩护任务,走在队伍的最末尾。突围途中,天天行军打仗,没有空闲时间,这给他带来了很大困难——痔疮经常流血不止,有时痛得连路也走不了。后来,鞋子也磨破了,只好光着脚走路,肩上扛着马克沁重机枪的枪腿,跟随部队行军、作战。碎石割破脚板,泥泞渗入伤口,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痛楚。

  一次执行任务后,金如柏因体力不支昏倒在路边。路过的战友余秋里发现了他,连忙将他叫醒。金如柏从昏迷中睁开眼,虚弱却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掉队,死也要死在红军队伍里。”


  一双草鞋开启的宣传生涯

  10月24日,红六军团抵达黔东印江县木黄镇,与贺龙等率领的红三军会合。26日,红三军恢复红二军团番号。经过两个多月的西征考验,金如柏恢复了做政治工作的资格,被派往红二军团政治部当宣传员。前去报到时,红二军团政治部送给他一双草鞋,使他结束了一个多月赤脚走路的窘境。

  自此,他的装备不再是重机枪,而是一块钢板、几支笔和半部油印机。每天行军时,他走在最前面,宿营总是在最后,沿途贴布告、写标语,动员群众参加红军。到了宿营地,别人可以躺下休息,他却要支起油印机,在昏暗的油灯下刻钢板、印传单。有时风雨交加,他趴在泥地里也要把宣传材料赶出来。战友们心疼他,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宣传队在,军心就在。”

  由于工作勤奋踏实,11月中旬他担任军团政治部宣传队队长。12月初又被任命为红二军团第六师政治部宣传科科长,跟随部队参加湘西攻势作战。


  津市筹款十四万

  1935年7月下旬,金如柏任红二军团政治部宣传部副部长。8月中旬,他参加津市战斗,并随同军团政治部主任甘泗淇前往津市做群众工作,筹粮筹款,扩充红军。

  津市位于澧水北岸,是湘鄂边地区物资集散地。这里有英国人设立的“亚西亚煤油公司”和美国人设立的“美孚煤油公司”,高价盘剥群众。甘泗淇根据党的政策,将这两家外国公司的财产没收,连同食盐局库存的食盐,全部大减价卖给当地群众,由金如柏组织部队具体执行。老百姓闻讯,成群结队地前来争相购买。

  10天后,金如柏又利用缴获的轮船,将剩余煤油和食盐运到澧水上游去卖,一天一个来回,持续50余天。至10月下旬,共筹集14万多块银元。在津市期间,工作队还扩充红军三千余名,基本办齐了军团部队的冬装,还获得了急需的西药和无线电器材。这为粉碎国民党军的“围剿”和将要进行的长征,作了必要的物质准备。


  报纸里的战略眼光

  11月19日,红二、红六军团从桑植县刘家坪等地出发,开始战略转移。金如柏随红二军团政治部行动,转战湘西、湘中,年底再渡沅江,挥师向西。

  途中,每攻克一座县城、一个集镇,金如柏都要派人进邮电局(所),不动邮件,不拿汇票,专门收集各种新旧报纸,从中了解时局动态,也从国民党军“围剿”的报道中推断其动向和其他红军部队的行踪,以便及时布置并指导部队进行形势教育。他用一块钢板和几支笔,在一条条标语和一张张传单中,筑起了红军战斗力的另一道防线。

  1936年1月中旬,红二军团进占石阡县城,赢得了两个多月来第一次休整。金如柏刚刚宿营,征尘未洗,就带人直奔县邮局搜集报刊。他从报纸上看到,近两个月来,北平、上海、南京以及全国许多城市相继爆发了学生救亡运动,“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呼声空前高涨。金如柏将信息整理上报后,任弼时在军团党的积极分子会议上,对“中国已处于政治大变革”的形势做了辅导报告,使红军官兵进一步坚定了革命到底的信心和决心。


  从宣传部到战斗剧社

  3月下旬,金如柏出任红二军团政治部宣传部部长。红二、红六军团兵分两路向滇西北挺进,克楚雄,占镇南,袭祥云,渡金沙江,翻过哈巴雪山,进入中甸。6月30日到达甘孜附近,与红四方面军会师。7月5日,红二、红六军团和红三十二军组成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金如柏出任红二方面军政治部宣传部部长。

  甘孜会师时,红四方面军政治部剧团表演戏剧、歌舞节目欢迎战友。贺龙、任弼  时指示,由甘泗淇、金如柏负责筹建红二方面军“战斗剧社”。金如柏召集宣传队骨干研究,决定在政治部宣传队的基础上扩建剧社。从所属部队选调了25名文艺骨干,金如柏宣布政治部宣传队正式改称战斗剧社。之后,他又组织剧社骨干到红四方面军政治部剧团取经,学习在行军途中如何开展文化娱乐工作。战斗剧社在战斗中不断发展,为部队培养了大批文艺骨干。新中国成立后,活跃于军地文坛上的电影戏剧艺术家成荫、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欧阳山尊、八一电影制片厂导演严寄洲等,都曾是战斗剧社的骨干。这个剧社后来发展成为今天的成都军区战旗文工团。


  草地上的尖石头

  在甘孜休整几天后,部队继续北上,要经过漫长的、没有道路、渺无人烟、气候无常的水草地。草地一望无际,遍布沼泽,稍不小心就会陷入泥潭。金如柏的痔疮脱肛严重,无处就医,每走一步都痛苦不堪。他只好在休息时坐在路边的

  石头尖上,将肛肠抵回体内,那种钻心的疼痛,令旁观者都不忍直视。

  进入草地后,部队粮食断绝。他每天仅靠二三两青稞粉充饥,后来完全断了给养,只得吃路边的野菜、草根。再后来连野菜也没有了,就吃自己的牛皮斗笠、鞋底和腰带。他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在野草荒滩上走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气力。但他始终没有倒下——他还要走在队伍前面,用嘶哑的声音给战士们鼓劲,用残存的纸张印最后几份宣传单。经过两个月的艰苦行军,金如柏和红二方面军指战员终于在9月初走出草地,到达甘肃省南部的哈达铺地区。

  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进抵会宁东北的将台堡,与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至此,历时一年的长征结束。金如柏踏出草地的那一刻,天边正升起一轮红日。他的双脚留下了厚厚的脚茧,脚茧里面,嵌着长征路上的碎石子与枯树枝。


  用一生兑现的誓言

  长征胜利后,金如柏随部队进驻陕北。1937年初,他在整训期间抓紧抓好部队政治教育,组织开展识字运动,指导每个连队建立“列宁室”,开展文化娱乐和体育活动,为即将到来的抗日战争积蓄力量。

  我写《金如柏》传时,曾采访金如柏的爱人郑织文阿姨。她回忆说:“1940年2月,我跟他结婚时,厚厚的脚茧还没有褪去,走路时间长了就疼。”金如柏的小儿子、国防大学教授金一南回忆父亲时说,最难忘的不是他肩上的将星、胸前3个一级勋章,而是他脚上那层厚厚的脚茧。“那里面嵌着的,不是碎石子,是一个老红军用双脚丈量出来的信仰。”

  从赤脚扛重机枪到握笔刷标语,从被撤职受委屈到筹建剧社鼓舞军心——金如柏用他的一生,兑现了当初那句誓言:“要革命,不能顾家。”而他更用长征路上的每一个脚印告诉后人:真正的伟大,不在于手中的武器,而在于心中不灭的信念;真正的力量,不在于身体的强健,而在于穿越苦难之后,依然能够举起笔和枪,为后来者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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