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草绿。
扬州墓园的向阳山坡上,茵茵绿草仿佛一床柔软毛毯,温暖着这里安眠的灵魂。
“你对自己吝啬了一辈子,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享受了……”在一方刻有“管世俊”名字的墓龛前,与管老相伴48年的王曼玲又一次哽咽了。
一
提起管老的“吝啬”,王曼玲能说上三天三夜。家里76平方米的房子还是1993年由祖屋拆迁安置而来的,现在墙壁和屋顶上已贴满了“补丁”。亲朋好友曾劝管老换个新房子或是把这旧房子好好装修一下,他摆摆手:“房子就像衣服,旧的反而自在。”
他从来不为自己买衣服,也从不向妻子提要求。一双手工布鞋和一件羽绒背心,是他秋冬季的居家标配,一连五六个月不离身。
他对吃也很不讲究,到了饭点,妻子问他想吃啥,他总是呵呵一笑:“一碗阳春面足矣。”
他去世后,妻子整理遗物,发现家里最多的就是他为“非遗”编的书、写的文稿。“为了‘非遗’,他从不吝啬自己的气力。”妻子深深懂得他。
图一:管世俊编著的部分书籍
走上“非遗”之路,管老自己也很意外。2005年春,58岁的他从扬州文化艺术学校的领导岗位上退居二线,老伴打心眼里高兴:“你忙了几十年,把身体搞得破船似的,往后在家好好休息调养!”他也做好了颐养天年的准备。但没过几天,市文化局领导便找他谈话,让他把刚刚兴起的“非遗”工作挑起来。
“非遗”是个啥?他一头雾水。其实,不仅是他,就是在全国,能把“非遗”说出子丑寅卯的也没几个。因为在2004年8月,中国正式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非遗”一词才首次出现于国人面前。2005年3月,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要求各级文化部门牵头,组织开展“非遗”普查、研究、认定、传播、传承等工作,并对首批国家级“非遗”项目申报评定作出部署。
虽然是新手上路,但“干一行钻一行”的劲儿又在管老心里腾了起来。妻子说:“你啊,一辈子的臭毛病是改不了了!”
二
管世俊的“毛病”得从他年轻时说起。1947年,他出生于扬州的一个书香门第。家庭里的浓厚文化氛围,使他从小便酷爱文艺和写作,中小学时代就经常自编自演一些小剧。1965年,他从江苏省扬州商业学校计划统计专业毕业,下放至苏北淮阴市泗洪县百货公司工作。在那个特别重视“红色文化”的时代,他的写作才能很快展露,三年后调任双沟镇文化站站长兼报道组长,一个个精彩小戏、一篇篇新闻报道在他的手中诞生。1973年,他被泗洪县文化馆作为专门人才引进,负责《泗洪文艺》等刊物的编辑工作。
在异乡事业初成,管世俊的心却眷恋着故土。1975年,他经人介绍与扬州姑娘王曼玲结了婚。两年后,他调回扬州市文化馆,担任文艺编辑,为《扬州文艺》《扬州民间传说》《演唱作品集》等刊物倾注了大量心血。1982年,他调至扬州市文化局剧目室,专职从事戏剧创作。
面对历史文化名城的大舞台,他深知自己非科班出身,在专业上急需“补课”,便随身携带笔和本子,看到舞台上有好的台词,听到民间有好的歌词,立即提笔记下。短短两年,一本厚厚的《唱词集锦》就成了,并深深烙进了他的心里。
他还积极争取进修机会,先后参加了江苏省首届戏剧专业编导班、全省戏剧文学创作班的学习。学识滋养下的他,几乎每年均有作品问世,多部获得省、市优秀创作奖。
三
1986年5月,才干突出、年富力强的管世俊被扬州市文化局任命为广陵古籍刻印社经理。当时,在周恩来总理批示下得以幸存的扬州雕版印刷技艺,在全国都已成为文化之宝,但对该技艺承担着保护发展之责的广陵古籍刻印社,经营状况不如人意。
图二:管世俊(后右一)接待来宾参观扬州古籍刻印社
如何让这一古老技艺焕发青春?如何让刻印社良性运转?管世俊思考后认为,雕版印刷的特性决定了它不可能像消费品那样完全走向市场,古籍刻印社也不适合用普通生产经营企业的方式去运营。在他的全力争取下,广陵古籍刻印社成为全民事业单位,发展方向转为出版。同时,在刻印社下面成立广陵古籍印刷厂,按企业模式运营;自办发行,减少中间环节,以增加利润。整个单位内部,将营销业绩与收入分配挂钩,以出版赢利贴补古籍刻印。这一系列举措有效激发了全员积极性,保证了古老技艺的“血活筋舒”。
但过度辛劳损害了管世俊的健康,1989年初,年仅42岁的他就因中风而住院治疗半个月。回家休养期间,天降大雪,他担心单位房屋被雪压垮,半夜在妻子搀扶下赶去查看,见一切无恙才放下心来。
四
1999年,“一把手”当得不错的管世俊又被赋予新职,担任扬州文化艺术学校校长。教书育人,是他少年时的梦想,因此他干得开心而充满激情。他不仅为学生教授《艺术学概论》《文化经济学》等课程,还像一位慈祥的家长,关爱着每个孩子的生活和前途。
图三:管世俊在扬州艺校庆祝教师节
首届扬剧班的学生毕业了,却遇上全国文艺低谷,剧团状况普遍艰难。他带队赴扬州各县区举行学生汇报演出,谢幕时亲自走上舞台,动情讲述孩子们的学艺艰辛,恳请大家帮助这些孩子找到工作归宿。全场掌声雷动之后,一份份录用通知送到了孩子们的手中。
就业有希望,招生便红火,托人打招呼、想让孩子上艺校的家长纷至沓来。管世俊与教师职工约定,不得收受家长礼品金钱,不得接受家长请客吃饭。他自己带头遵守。有人趁他不在家,将礼物送上门,均遭到王曼玲的严辞拒绝。
2002年,心力交瘁的他突发心梗,在医院安装了三根心脏支架。医生嘱咐,切不可再劳累。但他仅休息了一个月,便回单位上了班。
四
与“非遗”结缘后,管世俊仿佛重新找回了活力。他认真研读文件和相关书籍,认为“非遗”是人民群众世代相承、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传统文化表现形式,是人类智慧与文明的结晶。扬州文脉深厚,很多项目在全国都拥有广泛影响,有资格申报国家级“非遗”。
然而,由于没有现成文本可供借鉴,每个项目的历史渊源、特征、价值、存续状况等,都需要从头开始梳理、总结、提炼。他每天埋首在小山似的资料堆里,进行海量的阅读和思考,常常忙到深夜才休息。
心血催开花千紫。2006年6月,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管世俊经手申报的扬州雕版印刷技艺、漆器髹饰技艺、清曲、玉雕、评话、剪纸、扬剧等 7 个项目荣列其中。
“国字号”有了,但扬州的雕版印刷技艺,与南京金陵刻经处、四川德格印经院的雕版印刷,是中国对世界文明的重大贡献,完全有理由向“世界非遗”迈进!2008年底,在国家文化部的支持下,以扬州广陵古籍刻印社为主体,联合金陵刻经处、德格印经院的申报工作启动。作为执笔人,管世俊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反复斟酌每一个字,力求得到世界文化专家的认同。2009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传来喜讯,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从此,“非遗管家”成了管世俊的新名片,“非遗”也成了他的新事业。他的心里,为扬州每一项“非遗”都装着一本账。哪个项目什么时候该申报了,还需要做些什么,甚至哪些项目通过挖掘和整理可以跨进“非遗”之门,他都拎得清清楚楚,并会主动提醒项目保护人或传承人。
图四:管世俊在研究剪纸技艺
一个项目捧得“非遗”牌子,往往身价立增,经济回报源源而来,但除了微不足道的撰稿费用,管老从不索取其它报酬。对于一些经济困难的艺人,他甚至分文不取。
十多年来,他为“非遗”著书一百多本,却大多不是第一作者。他说,自己满肚子的“非遗”学问,得出版面世才对社会有价值,所以谁为出书提供经济支持,就把第一作者的名份让给谁。他是扬州大学等多所高校的兼职教授,他却像正职教师一样尽心带领学子做课题、编专著,并让这些年轻的名字亮闪闪地出现在作者之列,不少人因此获得了求职就业的“加分”机会。
春蚕丝尽,蜡炬泪干。管老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频频住进医院。2023年春夏之际,他已病重得不能起身,却仍以口述方式,指导采耳和敲背项目申报市级非遗项目的材料撰写。记录打字的姑娘,听着他的吃力声音,禁不住泪雨纷飞。
2023年11月20日,管老终于走完了76年的人生之路。他的一生,是“吝啬”的一生,是辛劳的一生。但盛开于扬州大地的“非遗”之花,会记得他的慷慨、他的付出。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