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熊向晖没有收藏古董字画的爱好,却有几样十分宝贝的珍藏。

  其中有一件非纸质物品,是半支雪茄。父亲把这半支雪茄放在一个曾装香烟的带盖瓷罐里,很不起眼。他将瓷罐收在书桌抽屉中,从不轻易示人。

  我第一次见父亲向客人展示这半支雪茄,是2003年10月的一个周末。那天,前乒乓球世界冠军庄则栋陪同曾任毛主席秘书的张玉凤夫妇来看望父亲,聊得兴起,父亲拿出了那个瓷罐。

  “这是毛主席抽过的雪茄。”父亲告诉客人,神情中颇有几分得意。

  雪茄不算短,虽是半支也有四厘米多。深褐色的纸皮包着烟丝,略微有些岁月留下的褶皱。与我见过的古巴雪茄相比,显得相当粗糙。我不吸烟也不懂烟,从未问过父亲这雪茄的味道如何。

  当时,这支雪茄已被父亲珍藏了三十二年,历经四次搬家,依然保存完好。

  这半支雪茄,是父亲从毛主席那里“顺走”的。那是1971年7月9日。

  那天中午12时,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基辛格博士,乘巴基斯坦提供的专机秘密抵达北京。父亲以国务院总理助理的名义,参与同基辛格的会谈。他当时的实际任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二部副部长,主管国际问题研究。

  基辛格抵达北京当天下午,周恩来总理就在钓鱼台国宾馆同他举行第一轮会谈,从下午4时25分谈到夜里11时半才结束。会后接到通知:毛主席让周总理、王海容、唐闻生立即去他那里汇报,还让父亲一同前往。

  这是父亲自1961年9月陪同英国元帅蒙哥马利在武昌见过毛主席后,时隔十年再次面见毛主席。他虽不清楚毛主席让他参加汇报的用意,心里却十分高兴。

  会客室里,毛主席在摆成半圆形的七张单人沙发居中的一张坐下,总理和父亲分坐他两旁,每两张沙发中间放着一个茶几。毛主席从茶几上拿起一支深褐色的雪茄,唐闻生帮他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满面笑容地问父亲:“你现在还讲不讲‘卫生’啊?”

  王海容见父亲有些困惑,便解释:“主席是问你还抽不抽烟。”她又转向主席说:“老熊是个‘烟鬼’。”

  毛主席轻松地说:“他怎么成了‘老熊’了?”听父亲说自己已经五十二岁,便说:“还不老嘛。”随后指指茶几上的雪茄,说:“现在医生不让我抽香烟,只让我抽这个。他们都讲‘卫生’,你不讲,你就抽吧,我也不‘孤立’了。”

  (毛主席与父亲熊向晖亲切握手)

  于是,父亲陪着毛主席,一同抽起了雪茄。这也是父亲第一次见毛主席吸雪茄。毛主席边吸雪茄,边同不明就里的父亲进行了一场出人意料的谈话,了解当时总参谋长黄永胜等几位林彪亲信在1970年庐山会议后的表现,得出他们的检讨是假的、庐山的事情还没有完、他们还有后台的结论。

  不久后,发生了1971年9月13日林彪仓皇出逃、在蒙古温都尔汗机毁人亡的事件。父亲回想起那个夜晚毛主席与他的谈话,才明白那次看似随意的“寒暄”,其实大有深意。

  他说:“当时毛主席没有问叶帅,因为叶帅会看到他们的检讨,不了解他们对上隐瞒、对下弄虚作假的实情;也没有问外交部的同志,因为他们和总参无关。”父亲十分钦佩毛主席的胆略、魄力与决断。他说:“在处理基辛格秘密访华这样一件大事时,我原以为这应该是压倒一切的题目。可主席却偏偏撇开这个主题,用很长时间、很艺术的方式,先了解林彪‘五大将’的问题,并作出他们还有后台的结论。这正是主席的独特与伟大之处。”

  父亲把主席的谈话记在心里,还坦然“顺”走了毛主席抽剩的半支雪茄,作为那个夜晚的永久纪念。讲起这段往事,他不仅把毛主席的湘潭口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还会摆出毛主席吸雪茄的动作,连张玉凤同志都称道不已。

  对我而言,这半支雪茄不仅凝聚着父亲对毛主席的深厚情谊,也记录着他的守口如瓶。看到它,我就会想起父亲的嘴有多严。

  1971年夏天,我正好从“北大荒”回京探亲。可父亲对自己参与的这件历史大事,对我只字未提。

  (父亲左三参与基辛格博士秘密访问北京)

  细数起来,从父亲1962年出任中国驻英国代办,到1967年回国挨批斗,再到我去东北、哥哥参军在西南,全家天各一方已有十年。见到我回家,父亲很高兴,可那些天他早出晚归,难得碰面。我问他在忙什么,他只说:“不能讲。”同样从部队回京探亲的表姐,根据他写字台上的书猜测:“你是在研究日本问题。”他笑而不答。我们又猜他每天去什么地方,他依旧不置可否。

  临近我离京那几天,父亲忙得干脆不回家了(后来才知道,参与接待的人员都住进了钓鱼台国宾馆)。我和妈妈既没有他的地址,也没有联系电话,只能等他来电。我很想临走前再见父亲一面,却未能如愿。

  离京前一天,父亲终于打来电话,问我哪天上车。我说:“明天,7月9日,你能回来吗?”父亲沉默片刻,遗憾地说:“不行,实在回不来。”我又问他究竟在忙什么,他沉默好一会儿,才说:“过些天你就会知道了。”

  7月9日,我带着未能见到父亲的遗憾登上返回黑龙江的火车,11日回到农场。7月16日,我从广播中听到基辛格博士 7月9日至11日秘密访问北京的新闻公报,这才恍然大悟:父亲这些天神神秘秘,连天伦之乐都顾不上,一定是在参与这件大事。

  最近,有关部门向我征集父亲的遗物。我将这半支雪茄连同父亲的其他几件珍藏一并捐赠,以此文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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