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篇的话

  在一场作家与支边人员座谈会上,一群看上去普通的老年人,提起支边的那档子事,个个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段激情岁月。

  一位坐在后面长条凳上的老人,戴着单帽,言语不多,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尤显可亲。他就是本文的主人翁——李怀远师傅。

  我走过去,握住这位老人的手时,感觉有股暖流传递过来。通过他的手,我已感知到,那些年李师傅援疆支边,一定有着不少感人的故事。

  我约李师傅再次相见时,正值小雪节气。虽没有雪花飘落,风却陡然换了冷面孔,一阵阵迎面扑来,再无惬意可言。树上的残叶一枚又一枚飘落,带着几分优雅,夹着几分留恋,在地上翻滚再翻滚,仿佛也有话想说。?

  坐在黄楼公园的木条凳上,无心欣赏眼前的初冬景色,听着李怀远师傅娓娓地讲述,60年前徐州那群热血青年支边援疆的情景,渐渐在我眼前浮现,把我拉到了那个特殊的年代。


  2.踏上征程

  1966年6月里的一天,一辆发往乌鲁木齐的专列缓缓驶出徐州站。车厢内那些青春洋溢的脸上,有几分不舍,更有几分期盼。

  在支边动员会上,领导热情洋溢地讲话,早已点燃了内心的激情。边疆作为祖国的一份疆土,那里地广人稀,急需更多的热血青年去开垦、去建设。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不是喊口号,更是责任和担当。

  时年17岁的李怀远,望着车窗外匆匆闪过的村庄树木,明亮洁净的眼睛里放着光芒,看着外面的世界,熟悉又陌生。一站又一站,一城又一城,就这样在车上度过了三天三夜。他嫌火车开得太慢,恨不能马上到达那个有羚羊、有狍子,当然更少不了狼和骆驼的地方,说不定还能碰上老虎——这些老家可都没有。

  他当时也许还不清楚,老家没有的何止这些:老家没有荒芜的野草,没有望不到边的沙漠,更没有冰雪连天的山脉。所有的这些,在以后的日子里,都不再有新鲜感,都是要时常面对的现实。只不过那时没想这么多。

  吉木乃是李师傅提及最多的三个字。我开始听得一头雾水,半天后才弄明白:吉木乃是他们所要开发建设的一个县城,是他们这些支青的大本营、根据地。


  3.初建营地

  李师傅所在的一中队在吉木乃做了短暂的修整。期间领导决定先派遣一个先遣小队去打前站,李师傅顾不上多天的车马劳顿,当即报名:“算我一个!”

  卡车颠簸着如喘着粗气的黄牛,缓慢地行驶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预示着这注定是一段不平凡的征程。李怀远和先遣队的队友,随着卡车的颠簸,身子跟着东歪西斜,不觉有些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车身抖动一下后停了下来:“到地方了,该下车了。”司机跳下来一边舒着懒腰活动着筋骨,一边对着车厢喊。

  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望着无边无际的野草,他们傻眼了,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有人开始抱怨,甚至嚷嚷着要回去。李怀远作为副班长,看到眼前的情景同样有些懵,待弄明白任务后,啥也没说,找出除草的工具,慢慢弯下腰。战友们(虽不是军人,支青间还是喜欢这样称呼)相互看了看,也都找出工具,一个个弯下腰,投入铲除杂草的战斗中。开发大西北、建设大西北的序幕自此拉开。

  一个礼拜后,简单的行营开始正常运转起来:伙房、帐篷、一块平整干净的开阔地。随后赶过来的240多名战友编成一中队,住进这个暂时的家。

  安好了家,正式工作也随之展开。开荒是首要任务。面前的蒿草长势喜人,铲除却非常烦人。一天下来,再小心手上也会伤痕累累:不是这儿扎了一个刺,就是那儿划了一道口子,整个手都火辣辣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还有一个更紧迫的任务,就是盖房子。住帐篷和马圈毕竟不是长法。他们自己动手就地取材。打土坯是重中之重,虽然以前没有谁干过,但真干起来没一个含糊的。只要有力气,只要不怕苦,其他的都能克服。

  那段时间老天挺给力,很少下雨,给我们创造了建家的好时机。三个月后,九排54间土坯房以崭新的姿态排列着,算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食堂、水井这些配套设施也应运而生,总算有个“家样了”。

  那条蜿蜒曲折的小水沟,我们来时就靠它养活。喝着沟里的水,听着它唱的歌,不仅给了我们生活的便利,更是包容了我们的嬉笑怒骂,是我们最喜欢的地方,直到现在还在我的心里流淌着。?

  除去杂草后,再不是废地荒滩了。我们两个中队合并一处,成立了东方红牧场,种植五谷杂粮,养育牛羊畜牧。为了实现长远目标,顺势成立了水利工程队,开挖兴修水利工程。我从炊事班调到了水利队,每天扛着测量仪,沿着规划线路,爬坡下洼。为确保精确度,有的地方还要反复测量好几遍。晚上收工回到驻地,腰酸背痛腿灌铅,躺在炕上的那一刻,再懒得动弹。


  4.冰雪中的温暖

  转眼到了十一月,进入冰冻期。听着外边呼呼的风声,恨不能把衣服再裹紧一些。室外的工作不得不暂时叫停。大家趁着这段时间,围在一起学习修整,为过年开春种植养育储备更多的理论知识。

  忽然有一天,室内的火炉灭了,可能是晚上忘了添炭吧。几个战友争着想重新点燃,可鼓捣了半天,愣是没点着。我凭着在伙房干出来的经验,知道是缺少合适的引火柴,就和几个战友一商量,决定出去捡一些。附近根本没有,我们徒步走了十几公里,从一个荒坡上砍拾一些风干的荆棘,每人一捆,背回驻地。

  放下后的那一刻,别人怎样不知道,我反正没敢搓手,更没敢搓脸,尤其是耳朵——我怕一碰耳朵就掉了。我围着屋里跑,直到觉得手疼、脸疼,才敢停下来,现在想想都觉得可怕,要不是刚到时,领导特意为我们开的几场培训里,讲到这些常识,要是当时没忍住上手去揉搓,说不定耳朵还真没有了。李师傅一边说着,一边摸了一下耳朵笑了。

  从这以后,整个冬天的火炉再没灭过。同房的几位战友有了这次经历,谁都不敢再马虎:一会他看看,过了一会他又看看,夜里也会起来添些炭。炭是我们自己挖的,煤层很浅,薄薄的一层。自食其力用起来不仅方便,也给国家节省人力物力,两全其美多好。李师傅微笑着,流露出心底的那份自豪感。那年冬天在屋里还真没觉得冷。屋外就不一样了:风紧一阵慢一阵,几乎就没停过;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越积越多。


  有一天早上起床后,发现屋门怎么也推不开了。我们几个合力也没能推动,心想这门是坏了吗?反复检查发现门还和原来的一样,既没有破损,也没有下沉。那就是外面有啥挡着。雪,还能有那么大的雪?虽然想到了可能是雪,可我们依旧有些不相信,但再想不出还有啥能把门挡住了。我们几个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外面很亮,却又不像太阳的光。正当我们束手无策时,听到有人朝我们喊话:“别急,别怕,你们的门被雪埋了,我们正在加紧清理,很快就能打开通道。”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们有种浴火重生的感觉,抱着那些救援的战友,把他们往屋里拉,一边拉还一边说:“冻坏了吧,快进屋里暖暖。”

  “不用——不用——你看我们的这身汗,倒是你们担惊受怕了。”救援的战友喘着粗气,还没忘安慰我们?。

  按说一夜间也不至于雪封屋门,只因我们住的那座房子刚巧是个风口,加上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雪,旋风把积雪卷了过来,才会出现这场意外。 通过生死救援,更加深了我们战友间的深厚情谊。


  5.宣传队的灯火

  1969年初,牧场党委房君明副书记找到我说:“小李,这里是贫困地区,文化落后,缺少文娱活动,党的九大会议又即将召开,为此牧场党委决定成立一个宣传队,一方面宣传党的政策,宣传毛泽东思想,一方面为更好地加强民族团结,改变文化落后面貌,组建宣传队的重任就交给你了,相信你一定能胜任。”我当时愣了片刻,随后赶紧对领导说:“文艺这方面我是个门外汉,怎么敢领这么重要的任务?你们还是另选人吧。”房书记拍了拍我的肩:“你不要有顾虑,我们牧场领导都会大力支持你!有什么问题或需要你尽量提。”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啥,硬着头皮上任吧。有压力就有动力。在短短几天内就从青年队抽调四名女生和八名男生去参加比赛。又从牧业队抽调来八名哈萨克男女青年。还有两名来自北京的大学生以及来自新疆技校的两名中专生。队员间相互取长补短,加班加点排练。内容有歌舞,快板,三句半,小品等。其中有部分哈萨克族语言的节目。总体节目可演两个半小时左右。

  随后的演出,所到之处受到各民族人员的热烈欢迎和真情款待。看演出时聚精会神,演出结束后都依依不舍!都说“佳克斯!“

  吉木乃县领导知道后,和我们牧场领导取得联系,让我们去吉木乃县新俱乐部专门演出一场。那天整个大厅座无虚席,热情高涨,我们感觉非常鼓舞,每个人都尽心尽力,超常发挥。赢得了观众的最美赞誉,得到了领导的肯定和表扬。

  尽管如此,牧场宣传队在两年后还是解散了,持续时间虽不长,却意义非凡,在我支边的历程中,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6.悲痛无声

  成立宣传队的那一年,我本人也发生了两件大事,让我悲、让我喜,让我悲喜交集。

  我的姐姐——我最亲的人,就是在那年走的。

  提起姐姐,李师傅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起伏的心境。

  我收到姐夫的信时,没打开前,心里暖暖的,幸福感十足:信里一定有姐姐要和我说的话,一定又会叮嘱我多穿衣服、好好吃饭,一定又会叫我不要想家,告诉我家里一切都很好,只要你照顾好自己,我和你姐夫也就放心了。这些话姐可没少对我说。

  我四五岁的时候,母亲撇下我姐俩“走”了,父亲因为特殊的原因去了山西。姐姐拉着我的手说:“弟,不怕,以后姐养你。”开始时,姐到哪都拉着我,怕我丢了。后来我进了学校,姐就准时接送。等我稍大一些,就和姐说:“姐,我长大了,你就让我自己来回吧。”姐点头答应了,可有时还会偷偷跟在我后面,她根本放不下心。我在姐细心的照料下一天天长大。放假时,我就跟在姐后面一起卖油条。那一个又一个的清晨,那个人来人往的岔路口,离老远一定能听到我姐的吆喝声,而我只是偶尔客串一下。就是有了这客串,才知道姐那时的艰辛和坚强。李师傅讲到信时,不知是怕我听不懂,还是没忍住对姐的思念,插入了上面的这段话,然后才重新回归正题。

  我捧着手里的信,感觉比以往薄了很多,拆启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手竟然有些颤抖,心跟着紧张起来。看到纸上字的一刹那,我的眼睛瞬间模糊了:“你姐走了!”这几个平常不能再平常的字,放在一起居然像炮弹一样,一下子把我炸晕了。那个时候我早已深知“走了”是啥意思,可我不相信,不相信姐真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她不会这么狠心。我使劲睁大眼睛,可无法改变残酷的事实。

  “姐——你咋就走了呢,咋不言一声就走了呢,你忍心丢下弟弟一个人吗?”

  我不敢再看下去,那些字太刺眼,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针一样刺向我。我跑到那条小溪旁,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说到这里,我看到李师傅的眼里有一种特殊的光亮,遮住了他的眼球。我知道那是强忍着没让落下的泪。我没去打扰他,装作啥也没看到,继续倾听着。


  7.小家大爱

  一连多天,我没了食欲,没了精神,整个人瘦了一圈。此时我生命中又一个重要的人出现了——她就是我现在的爱人。其实说“出现”并不准确:我和她在来这里之前就认识,她和我是一个社区,我们一起报名,乘的是同一列火车,又同时进的宣传队。只是那时还小,没有啥想法。

  如今她看到我每次只吃那么一点饭,而且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掉眼泪,知道我一定心中有事。在吃饭时,她就陪在我身边,和我说这说那。看我无心理她,就激将我说:“你这人咋这样没礼貌,亏着还是战友。”

  那些日子,她隔三岔五帮我洗衣服,每次洗好都叠得方方正正;有几处开缝破损的地方,不知啥时也缝补好了。还特意跑到吉木乃供销社,给我买了双袜子。这双袜子我放了好些时间,没舍得穿。

  就这样,一年后,我们找厂领导领了结婚证,在驻地办了个简单的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买了点糖果,请留在牧场的一些战友一起热闹了一下,连顿饭都没管。牧场特意腾出来一间房子让我们住。自此我又有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有了自己的家。

  70年代初,我从农场被抽调到大河沿,也就是吐鲁番,加入修筑101线的队伍。这条铁路全长700多公里,是个艰巨又漫长的任务。爱人也同时被抽调过来。为了能更好地工作,我和爱人商量后,决定先把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送回徐州老家,让我岳父岳母照看。

  领导批了假,让我陪着爱人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但我最后还是决定让爱人自己带着孩子回去。当看着爱人抱着幼小的孩子,踏上绿皮火车的那一刻,说实话,我有些后悔,万里迢迢,这一路有多少困难和风险啊!列车启动,我的心也跟着飞跑。直到爱人从老家返回铁路现场,我的心才又跟着回来。


  8.接受新任务

  铁路是国家的命脉,边疆尤其重要。101线从大河沿到库尔勒,是吐鲁番盆地的边缘,夏热冬冷,水源又少,吃住非常艰辛。但越是困难条件越能考验人的耐性和品行。我一直坚持到1973年底,第一期任务完成。

  不久场部根据需要,又把我调到了石油公司干销售。相对而言销售要清闲许多,但真要完成任务,也不是简单的事。我凭着认真负责吃苦耐劳的作风,不负众望,每年都能超额完成。直到1982年离开阿勒泰,调回徐州。我在边疆度过了16年的青春时光。弹指一挥间。如今不觉已过60年,虽然好多的事早已模糊不清,但有些事却刻在了骨子里,时不时地跑出来,让我欢喜,让我流泪。


  9.尾声

  如今的哈尔交早已日新月异,成了现代化的大农场,再看不到以往的影子。李师傅感慨地说。我猜他一定又去过新疆。果然如此,李师傅说自己前几年一个人的确去过,而且还不止一次。我听了会心一笑,也就没做过多提问,生活了16年的地方,留下青春的地方,谁又能割舍得下。

  看着眼前依然精神、依然睿智、满脸慈祥的老人,我从心底油然迸出两个字——敬佩!当然不仅仅是对李师傅一个人,更多的是对支边的那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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