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的风,吹淡了许多过往。当年那趟载着徐州三千城市青年西去的列车,早已消失在岁月的轨道尽头,但他们屯垦戍边的足迹,却永远镌刻在了阿勒泰的广袤天地间。光阴悠悠漫过一甲子,这群当年最大不过二十岁、最小仅十四岁的支青,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不久前,在鼓楼区作协组织的支边文化分享活动上,我见到了十几位支青代表,其中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便是乔一。谈起在阿勒泰吉木乃县牧场的支边岁月,他眼中便泛起了熠熠的光芒。


  一、初到吉木乃

  乔一年少时曾是徐州三中的高材生,本可以凭着江苏省中学数学竞赛徐州第一名的奖状,迈向铺满书香的大学殿堂,可一句滚烫的“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却让他毅然把青春的方向转向了西北的戈壁荒原。1966年秋,二十岁的乔一告别故乡徐州,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学在列车上颠簸数日后,抵达新疆阿勒泰地区吉木乃县牧场——这片北接哈萨克斯坦、镶嵌在阿尔泰山与萨吾尔山之间的边境牧场,兼具屯垦戍边与建设家园的双重使命,也将成为他们此后十余载的生命疆场。乔一被任命为青年队队长,扛起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初到牧场的艰辛,超出了所有城市青年的想象。吉木乃属温带大陆性干旱气候,地势辽阔,遍地生长着一人多深的芨芨草。深秋已寒风刺骨,他们没有住所,只能安排一部分人挤在低矮的马棚里。白天打土坯建房子,顶着寒风蹲在湿冷的泥地里,抡着坎土曼和泥、脱坯,再把土坯一块块搬到空地晾晒。一天下来,手掌磨出了血泡,浑身沾满泥污,累得瘫在草堆上就不想动弹,伴着牲畜的粪便味入眠。经过三个月的苦干,他们建成了九排五十四间宿舍和一座大食堂,还挖了一口深井,总算解决了支青们的吃住问题。

  另一部分人则借住在河谷高岗上的哈萨克族农户家中,跟着牧民们早起晚归,扎入河谷绿洲里抢收麦子。牧场的农田都集中在额尔齐斯河支流沿岸,这里是仅有的少量绿洲地带,作物全靠自然降水灌溉,属于粗放农业,亩产不足一百公斤。没有任何机械助力,大家手里的工具只有木犁、镰刀和坎土曼。乔一带着队员们弯腰挥镰,一割就是几个月,直割得手掌布满厚茧,腰都弯成了一张弓。收工后还要用马拉车把麦子运到晒场,风一吹,麦粒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乔一记得,那些日子里,最奢侈的愿望是喝上一口温水。他们每天要走几里路去河谷取雪水,融化后沉淀掉泥沙再用来和面做馍馍,三餐就是馍馍就着咸茶,新鲜蔬菜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夜晚没有电力,公社驻地仅有的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只供办公,他们全靠油灯照明。在昏黄的光晕里,乔一常常召集队员开会,安排次日的劳动任务,油灯的烟味混着毡房的羊毛味,成了那段岁月最深刻的记忆。


  二、风雪红柳林

  深冬的吉木乃,“闹海风”是家常便饭——强阵风裹挟着积雪呼啸而过,能见度不足一米,当地人俗称“白毛风”。有时候连续刮一个礼拜,气温能降到零下四十五摄氏度,社教队的学习只能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进行,夜里大家裹着单薄的被褥,浑身冻得缩成一团。为了取暖,乔一就带领队员们去离驻地二十多里路的山头挖“炭石”。那些没有工业开采价值的煤块,沉重得压弯肩头。生产队没有车,就派一个班的队员钻进戈壁深处的红柳林里砍枝、剥皮、编爬犁,用爬犁子一趟趟把煤块拉回来。往返的路上还要提防白毛风的突袭,好几次他们在风雪中迷了路,靠着牧民传授的辨别方向的技巧才侥幸返回。

  有一次,队里派去红柳林砍枝的人已经去了好几天。领导把乔一叫到跟前:“你带三四个人,去林子里看看进度,送点干粮。要是爬犁编好了,就先拉回几架,也好早点运煤取暖。”

  乔一应下,领着人就往红柳林赶。那片林子他从没去过,只凭着队友指的大致方向辨路。那天的天气出奇的好,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金晃晃的光洒在雪地上,竟透出几分暖意。几个年轻人踩着积雪,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得很。谁能想到,这暖融融的日头底下,正藏着一场要命的寒流。

  走了大半路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是哈尔交牧场的白开尧副厂长。他勒住马,目光扫过乔一几人,脸“唰”地沉了下来,张口就骂:“小乔!你们这群浑小子,在新疆待了这么久,出门都不看天气吗?”

  乔一被骂得一愣,刚要解释,白副厂长的声音更急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灼:“马上就要来寒流了!白毛风说来就来,你们这几个人,就这点衣裳,搁戈壁上就是活靶子!赶紧往前跑,前面有间道班房离红柳林很近,到了就围着房子转,千万别乱跑!”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乔一浑身一激灵。他太知道北疆寒流的厉害了——那风裹着雪,吹得人根本站不住脚,脸冻得会失去知觉,一旦迷路,就是九死一生。他顾不上多说,朝身后的队员吼了一声:“快跑!晚了就来不及了!”几个人撒开腿就往前冲。

  道班房就在前方不远处,乔一推门进去,屋里有个工人正在烧火做饭。问起砍红柳的队友在哪,对方抬手一指:“就在林子里头,离这儿不到二百米。”

  乔一把干粮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就往林子里跑。那时风还没起,阳光依旧暖和,队员们看见乔一,都笑着围过来,嚷嚷着要尝他带来的馍馍。

  “别笑了!赶紧收拾家伙!”乔一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一个队员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白副厂长说寒流要来了!再不走,咱们都得困死在这儿!”

  队员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没人敢耽搁,立即抓起斧头,用绳子绑起编好的爬犁子就往道班房跑。脚刚踏出红柳林,风就来了。

  那哪里是风,分明是一把冰冷的刀子。

  先是一阵尖利的呼啸,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雪沫子卷着沙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风打着旋儿,呜呜地吼,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撕扯着人的衣服,灌进人的领口、袖口。天地间霎时成了一片混沌的白,别说辨路,连眼前的手都看不清。才走了一半的路,顶风就压了过来,人根本站不住,只能背过身,一步一步往后挪,每走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钻心,喘口气都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冰碴子。

  好不容易冲进道班房,队员们连湿透的棉衣都顾不上脱,就蹲在草垫上挤成一团。乔一缓过一口气,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数。一数,心猛地往下沉——少了一个人!

  准是刚才逆风撤退时,那名队员落在了后面,被风雪裹着走错了方向。

  屋外的风还在咆哮,拍打着门板,发出“哐哐”的巨响,仿佛要把房子掀翻。乔一咬咬牙,抓起那顶透风的绒线帽,转身就往外冲。队友们喊他“太危险”,他头也不回:“人丢了,我怎么回去交代!”

  风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差点把他掀翻。他弓着身子,顶着风雪往前挪,喊人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得粉碎。脚下的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冰冷的雪灌进鞋里,冻得脚趾头发麻。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中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狗叫声。乔一心里一亮——戈壁上,有狗的地方就有人家,就有方向。他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终于在一棵粗壮的红柳树下,看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只见对方双眼紧闭,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浑身发抖,嘴唇乌青,没有力气站起来。

  “别睡!站起来!”乔一扑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跟着我走,顺着风的方向,一停就冻僵了!”

  他搀扶着队员往前挪。风从背后裹挟着他们,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两人的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厚厚的冰碴子,棉衣冻得硬邦邦的,像裹了一层铁皮。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只凭着一股“不能停”的执念,一步一步往前挪。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仿佛整个戈壁滩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踉跄的身影。

  天快亮的时候,风终于小了。朝阳刺破云层,洒在白茫茫的戈壁上,泛起一片耀眼的光。两人互相架着,跌跌撞撞地回到道班房门口。

  一夜的风雪,竟把雪堆到了屋檐那么高,门缝里钻进来的雪,在队员们盖的被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惊魂未定的队员们围上来,看着两人冻得发紫的脸,眼眶瞬间红了。大家不顾他俩身上簌簌下落的冰凉雪粒,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这时大家注意到,乔一的脸上竟然起了一串大水泡。他抬手一摸,脸颊火烧火燎地疼。道班工人连忙把他送上马背,带到社教队的军医那里。那位军医一边拿着细针,小心翼翼地把他脸上冻泡里的积水抽出来、敷上药膏,一边忍不住叹气:“小伙子,你这脸冻得太让人心疼了。”乔一这才知道,自己戴的那顶绒线帽根本不顶用,寒风早就透过针脚,把脸颊冻伤了。

  很多年后,乔一脸上的冻疤早已淡去,但他总记得那个冬日——记得暖融融的太阳,记得白副厂长的怒骂,记得风雪里的狗叫,记得和队员互相搀扶着走了一夜的路。那片红柳林里的生死劫,冻住了岁月,却冻不住一群年轻人的热血;那场呼啸的白毛风,吹走了时光,却吹不走一个青年队长的担当。


  三、道班房的新生

  1969年底,一场更大的考验摆在了乔一和队员们面前。他们被抽调参与吉木乃县红旗水库的修建,两百多人的队伍要在荒原上开挖渠道、构筑大坝。没有像样的施工设备,平车、铁锹、十字镐成了最主要的工具。大家在水库旁挖地窝子栖身,土层之下的居所阴暗潮湿,一到雨天便四处漏雨,晚上只能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休息。乔一作为青年骨干,总是冲在最前面,推着装满泥土的平车在陡峭的坝坡上往返,汗水浸透了衣衫,风一吹便结上一层白霜。这样的日子一熬就是一整年,他们的坚守,更像是一场与自然和简陋条件的殊死较量。

  一天黄昏,寒流再一次来得猝不及防,白毛风卷着雪粒横扫荒原,气温跌破零下三十摄氏度,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刺痛。就在这样极致的严寒里,工地上的女队员王桂英突然要生了——她怀的是二胎,那个年代没有产检,胎位、产期全凭经验估摸。只见腹痛如刀绞的她蜷缩在地窝子的干草上,额头上布满冷汗,凄厉的呻吟被外面的风雪声盖过一半。

  场部卫生室的人赶过来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攥着听诊器的手都在抖:“胎位不正,我们这儿处理不了,必须赶紧送县城医院!”这话像一块冰砸在所有人心里,谁都清楚,这样的鬼天气,汽车根本开不了;风大雪急,能见度不足一米,车轮一旦陷进雪窝就再也出不来。

  “用马拉爬犁!”乔一当机立断,“我去叫人!”他顶着寒风冲进雪幕,找来了一位熟悉路况的哈萨克族牧民阿合买提。王桂英的丈夫带着婴儿衣物,场部卫生室的女护士也急匆匆赶了过来。四人把王桂英小心翼翼地抬上爬犁,阿合买提拉紧马缰绳,乔一和王桂英的丈夫在两侧扶着爬犁边缘,女护士则蹲在爬犁上,紧紧护住腹痛难忍的王桂英。

  爬犁在风雪中出发了,马蹄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白毛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手上,疼得钻心。乔一和王桂英的丈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棉鞋早已被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脚趾头失去了知觉。他们不敢停,一停,爬犁上的人就可能被冻僵。

  走了大半宿,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爬犁上的王桂英突然痛呼一声,带着绝望:“不行了……我撑不住了……”乔一和王桂英的丈夫急得满头大汗,雪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瞬间结成冰。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阿合买提突然勒住马,指着前方风雪深处:“前面有个道班房!夏天养路工住的,冬天封了门,先去那里躲躲!”

  几人跌跌撞撞推着爬犁赶到道班房门口,阿合买提二话不说,捡起一块石头就砸向门锁。“哐当”一声,冰封的木门被撞开,风雪瞬间卷着寒气灌了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一些麦草。乔一和王桂英的丈夫赶紧把麦草铺展开,女护士则迅速把带来的被子铺在上面。来不及多想,王桂英就在这四面漏风的道班房里,在女护士的帮助下,艰难地生下了孩子。

  婴儿的啼哭在寂静的道班房里响起,微弱却充满生命力。女护士赶紧把带来的干净衣物裹在孩子身上,可还是挡不住寒气。乔一搓着冻得僵硬的手,果断地说:“不能在这儿久待,孩子会冻坏的!”阿合买提点点头,重新拉紧马缰绳:“前面不远有个煤矿,矿工家属区有人住,我认识人家,去那里暖和一下!”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煤矿家属区。阿合买提上前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屋里的矿工夫妇一看这情况,二话不说就让他们进去,赶紧生起了火墙,还端来滚烫的热水。王桂英和刚出生的孩子裹着被子靠在火墙边,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第二天一早,风雪渐小,几人又带着王桂英和孩子继续赶路,顺利抵达了县城医院。医生检查后连连感叹:“太险了!娘俩能保住性命,真是万幸!”王桂英的丈夫攥着乔一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乔队长,阿合买提兄弟,还有护士同志,是你们救了她们娘俩的命啊!”阿合买提则憨厚地摆摆手,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在那个艰苦卓绝的年代,支青与支青、与少数民族同胞之间,没有隔阂,只有守望相助的真情。这份纯粹的温暖,比火墙更能抵御北疆的严寒。


  四、南疆铁路的鏖战

  1971年10月,乔一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南疆101铁路线的建设工地上。这条从吐鲁番延伸到库尔勒的铁路,要穿越茫茫戈壁和天山腹地,被当地人称为“贯通天山的巨龙”。乔一所在的施工段地处戈壁滩,这里风大天寒,干燥缺水,连搭帐篷的条件都不具备,他们只能像修水库时一样,自己动手挖地窝子。白天,狂风卷起沙石打在脸上,他们挥舞着铁锹和十字镐修路基,推着手推车运送土石方,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夜晚依旧靠油灯照明,大家围在一起啃干硬的馍馍,听着屋外的风声入眠。

  到了夏天,吐鲁番的酷热更是让人难以忍受。正午时分,戈壁滩上的温度高达几十摄氏度,铁板上都能烙熟饼子。队员们光着膀子干活,皮肤被晒得黝黑脱皮,汗水滴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就蒸发殆尽。有好几次,有人中暑晕倒,稍作休息便又立刻回到岗位上。当时大家依旧实行工分制,为了多挣几分,没人愿意轻易停下。乔一记得,那段日子里,大家最难熬的是严重缺水。由于驻地附近没有稳定水源,只好在空地挖了个大坑,砌上简陋的砖石当水池,再派专人赶着牛车,从几十里外的坎儿井拉来浑水储存。水池口盖着厚厚的茅草席,既要防烈日暴晒蒸发,也要挡风沙落进去,可即便如此,正午的日头还是能把池水焐得温热。水里混着泥沙和细小的蚊虫幼虫,静置大半天才能沉淀出半池稍清些的水。

  队里有个刚从徐州来的年轻队员,第一次用这水漱口时,看着碗底沉下的一层细沙,皱着眉僵了半天。真到渴得喉咙冒火,才捏着鼻子灌了半碗,刚下肚就蹲在地上干呕。可没过三天,他就和所有人一样,舀水时先晃一晃,等泥沙沉底就捧着碗咕噜咕噜喝——在四十多度的酷暑里,能有口水解渴,就已是奢侈。就连洗脸都是件稀罕事,往往是三四个人共用一盆沉淀后的水,你洗完我洗,水浑得看不见盆底也舍不得倒,最后还要端去浇队里种的几畦白菜。有一回,持续高温把菜苗晒得蔫头耷脑,叶子都卷了边,乔一领着队员们,硬是把省了两天的半池水全浇了进去。看着菜苗慢慢挺起腰杆,一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围着菜地蹲了半天,脸上才露出点笑意。支青们就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用骨子里的坚韧与乐观,彼此感染着、支撑着。

  1973年,随着政策的落实,乔一带着一身风沙和妻儿回到徐州。他进入国营铸造厂一线,在新的天地里踏实耕耘着。岁月流转,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的乔一,鬓角早已染霜。家里的橱柜上还摆着当年从新疆带回来的粗陶碗,老伴拌凉菜时总爱用它。饭后的暖阳里,他常翻出那本磨边的支青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就像又踩回了吉木乃的雪地里、南疆铁路的戈壁上。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可那些嵌进骨血的风沙与赤诚,早已成了他生活里最温润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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