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底,为纪念周恩来总理逝世15周年,中央文献研究室再次向我父亲约稿,并特别希望他写一写周恩来对我党隐蔽战线的领导,父亲于是写了《地下十二年与周恩来》。《人民日报》海外版从1991年1月7日起全文连载;1991年1月8日,在周总理逝世15周年当天,《人民日报》以《周总理的魅力》为题以整版篇幅摘要发表了这篇长文,并在头版刊登“编者按”介绍,说这是对周总理“文韬武略、大智大勇的回忆文章。”
父亲在回忆文章中披露了许多鲜为人知却又是有案可查的史实,表现出周恩来的肝胆、智慧、担当和能力。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人总是喜欢对其中一些故事情节及其背后有的没的捕风捉影,却不见这些故事本身所折射出的周恩来的高尚人品。比较典型的,就是1946年6月周恩来无意丢失小本子的那件事。这其实是周恩来处理失误的经典案例之一,特别值得学习。
父亲熊向晖1936年考入清华大学,当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1937年七·七事变后,他奉党组织之命,作为“闲棋冷子”打入国民党胡宗南部,之后成为胡宗南的侍从副官,机要秘书。
1946年6月,胡宗南履行他当年的承诺,送我父亲去美国留学。父亲前往南京办理留美手续之前,组织上告诉父亲,因为当时国共到了是“和”还是“战”的关键时刻,来往电报讲不清楚,周恩来要父亲到南京后同他面谈,并要了父亲在南京的住址,交待了联系暗号。
关于这次会面,《周恩来年谱》有记载:
1946年6月10日和董必武接见中共秘密党员熊向晖。熊当时被胡宗南保荐将赴美国深造,他表示全面内战即将开始,留在国内做情报工作对党有利。周恩来说,出国留学为好。如果战争时间长,回国后在国民党军队内地位提高,更有利于做情报工作;如果战争时间短,回国后可以做新中国的外交官。翌年,熊向晖赴美前为中共提供了大量的关于胡宗南的作战情报。
据父亲回忆,到父亲在南京的住处来接他的是童小鹏。他对上暗号后,童采取了非常谨慎的措施,将父亲带到了中共代表团在南京的驻地梅园新村30号。针对国民党特务的严密监视,在周恩来的安排下,代表团的一些同志或坐车、或步行,反复进进出出,以分散特务的注意力。
在代表团的会客室,周恩来见到父亲后,关上门,拉着父亲坐到沙发上,皱皱眉头,说他一不小心出了事故。他把父亲在南京的住址写在一个小本子上。前天也就是6月8号他在延安开了一夜的会,一直开到昨天上午去机场。天气热,他没有穿外衣,把小本子放在贴身衬衣的口袋里,在马歇尔的专机上一睡就睡得很死,飞机在南京降落,他还不知道。回到梅园新村,才发现小本子不见了,肯定是在睡着的时候颠了出来,溜到马歇尔专机的机舱里。小本子上记了几件无关重要的事,唯一重要的是父亲在南京的住址。当天下午4点多,马歇尔的副官来找他,当面把一个用厚纸包装、火漆密封的小盒子交给他,里面装的正是那个小本子。
周恩来对父亲说,按照秘密工作的做法,这个地址本来应该记在脑子里,我一时粗心,写在小本子上,还写了一个“熊”字。我原来以为放在衬衣口袋里很保险,可是衬衣口袋没有扣子,匆匆忙忙下飞机,也没有注意检查,造成严重事故。我已经打电报报告中央,作了初步检讨,请求处分。
这就是周恩来丢失小本子的经过。其实,他6月9日上午从延安乘飞机到南京,当天下午4点多马歇尔的副官就把火漆密封的小本子当面交还,中间总共几小时,根本没有某些影剧杜撰的什么马歇尔去看了“蒋干盗书”的京剧,然后才归还小本子的情节。
查这一时段的《周恩来年谱》,为了争取和平,周恩来和中共代表团一直在和国民党的方方面面、美国调停人马歇尔以及一些民主人士会谈、周旋,在南京、延安及其他地方多次往返。这一次他6月8日从南京飞回延安开了一夜的会。然后在6月9日马不停蹄飞回南京,显然是连轴转了多日,体力透支的疲劳可以想象。在飞机上“睡死过去”,衬衣口袋里的小本子不慎滑落,这完全是一次情有可原的无心之失。
然而,对这一无心的失误,而且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的无心之失,周恩来丝毫没有规避掩盖,却如实报告中央,还做了检讨,请求处分。这令父亲非常震撼!更让父亲震撼的是,作为党的副主席,中共最高领导人之一,周恩来竟把自己这样一个无心之失向他这么一个普通党员和盘托出。这是怎样的襟怀坦白光明磊落?!
所以当时父亲激动地说:“请周副主席放心,这是一件小事,我能够应付。万一出问题,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从宣誓入党时起就准备随时牺牲。”周恩来庄重地说:“每个共产党员都应该准备随时牺牲,党组织不应该让党员平白牺牲。这个事故是我造成的,我要承担责任,要尽一切努力来挽救,不能一误再误。”
话语中自然流露出的对同志的关爱和负责,那是溢于言表,令父亲极为感动。
而周恩来对失误的处理,并不止于自我严格要求、襟怀坦白地坦诚失误并自请处分。他还要对失误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可能给出恰当的处置措施。
周恩来对我父亲分析说:“马歇尔郑重其事地派人把小本子送还我,也必然让他的亲信把小本子记的内容照了相。这样,你就暴露了。秘密党员一暴露,通常就得撤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对你却不能采取通常办法。毛主席说过,你顶几个师。一下子撤掉几个师,我下不了这个决心。我和董老反复研究,马歇尔照了相,会怎么处理?一种可能是,美国现在偏向国民党,他可能送给国民党。如果他送,不会送给徐永昌、郑介民这类人,那不合他的身份。要送,只会直接送给蒋介石。蒋介石架子大,见他必须事先约定,这就给我们一些缓冲时间。蒋介石一看到,一定派人抓你,这又会暴露马歇尔,使他失去‘调处人’的资格。也有第二种可能,马歇尔不送给蒋,免得因小失大。我和董老商量了很久,一致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必须立足于最坏的情况,同时也要考虑第二种可能。”
周恩来说,他已让延安通过密台告知西安有关同志,要其提高警惕,注意敌情,准备应变。如果马歇尔把照的相送给蒋介石,蒋一定会交中统或军统查办,交军统查办的可能性更大。中统、军统都沉不住气,军统更沉不住气,急于求成,一定会很快采取行动。既不敢拖延,也没有耐心放长线。按照他们的规律,从发现线索到捕获目标,不会超过半个月。他们惯于搞突击,突击也会有点前兆。
这时,他问了我父亲在南京是否有非常可靠的熟人,在上海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不引人注意,找个借口住几天。之后,周恩来同意由我父亲的未婚妻(后来成为我母亲)在南京盯着,让我父亲到上海在可靠好友的父亲、著名书法家马公愚家里住几天看看。如发现有异常情况,让我母亲即用暗语快信通知父亲,然后由上海方面的地下党组织送他到苏北解放区。半个月之后,如果一切正常,就说明马歇尔未把消息送给蒋,父亲就可回南京继续办留美手续。办完手续后,还应去西安见胡宗南。
这里,周恩来做了好几手准备。他对蒋介石、马歇尔等的性格、行事风格都有相当精准的洞察,虽然预判马歇尔不会因小失大向蒋介石告密,但并不抱侥幸心理,仍从最坏的可能着手部署,给出了既有利于我方,又保证同志安全的方案。
如周恩来所说,按惯例,秘密党员面临暴露危险,把他转移是最稳妥的办法。这样做,他本人也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然而,周恩来从革命大局考虑,置个人荣辱于不顾,真正是勇于担当。这才是一心为公的表率。
半个月之后,南京果然没有任何异常。父亲按照周恩来的指示,照常在胡宗南那里办事。又过了8个月,胡宗南在1947年3月初通过保密局将正在杭州西湖度蜜月,即将赴美留学的父亲紧急召到南京,让他推迟去美国,跟他回西安准备进攻延安,由此才有了《周恩来年谱》中“赴美前为中共提供了大量的关于胡宗南的作战情报”的记载。
几十年后父亲谈起这段往事,对周恩来在这一无心过失事件中抱持的坦诚襟怀,临危不乱把控大局的领导能力,一心为公的勇于担当,以及对马歇尔、蒋介石及其他国民党要员们人性的准确把握,一如当初一样,非常感佩。
仅以此文纪念周恩来总理逝世5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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